罗家坝以东,九龙山。
九龙山主峰是一片原始杂木坡地,三面悬崖,一面缓坡,缓坡正对向东,站在山坡眺望,能看见远处东河上的船只以及远山下的村寨和集市。
主峰山顶上修筑着大量防御工事,自上而下,向东延伸到半山腰的关隘处。
关隘是一处75°的陡坡,修着拱门,两米宽。拱门正对着下山的羊肠小道,只能容忍三五人并肩站着。
整座山峰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自由通行,其他未开辟的地方有土匪设有的陷阱和暗哨,寻常牧民、山民或采药人但凡被抓住,要么交完赎金留下一只手,要么被撕票砸碎脑袋。
此刻的关隘和羊肠小道上站满了人,从关隘到山脚,举起的火把就像长龙。
刘大当家穿着一身绸缎衣服,头戴瓜皮帽,粗长的辫子坠在屁股后面,尾端箍着一只金环。
似乎是辫子太沉,刘大当家自然而然地仰着头,站在关隘上,居高临下,眼神蔑视。
他长得精壮,从外表上看不似土匪强盗,可如果仔细去看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就能看出对方眼底无法掩盖的冷意。他嘴唇生得很薄,留着八字胡须,略塌的鼻梁上有一道疤,手里握着两颗核桃咕噜噜打转。
站在关隘外仰头看向刘大当家的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年人,老年人姓朱,名叫大山,是九龙山下保甲的一名普通农民。
之所以敢站在这,那是因为5年前他救过身为流民的刘大当家。
刘大当家当时浑身是伤,就剩一口气,是朱大山心善,花钱找大夫,连续三个月的服侍给救活的。
“淦儿啊,可不敢再犯错了!”朱大山脸上带着哀痛,看向曾经那个跟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刘大当家,央求道“狗剩一家都是可怜人,逃难的路上死了爹娘,好不容易在咱们保甲落户,娶的媳妇怀了身孕,你发发善心,就给她放了吧!”
身旁的年轻汉子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不要命的磕头,声泪俱下道“刘爷,钱您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给你筹过来,您大人有大量,将我们当成屁放了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嗓子有些哑“您行行好,小人以后一定记得您的恩,我给您立生祠!”
“呵,什么狗屁生祠!”刘大当家右手接过手下递来的巴掌大茶壶,戏谑地往嘴里送了一口,左手扯了扯绳子,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匍匐在地开始学狗叫。
“瞧见没,我的狗在护家呢,赶紧滚,别来烦我!”
刘大当家看向朱大山,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老东西,别叫我淦儿,你什么东西敢跟我攀关系?我现在是九龙山的寨主刘大当家,下次你再敢带人来我面前求情,我他妈摔死你!
要不是我还认旧情,老子早就让手下弟兄把你分了,赶紧滚!”
朱大山咬了咬牙,眼中难掩失望,可他现在不能凭借着情绪唾骂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必须帮狗剩把刘能淦掠进山寨的媳妇要回来,如果晚了,不仅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女人也得被糟蹋死。
“能淦啊,你怎么这样了呢?”朱大山哀求道“算我这个老头求求你,你发发善心吧,就像当初我对你那样!”
“tui~”刘能淦冷笑“老东西,来我这里摇尾巴乞食来了?当时我要不装可怜,你能救我吗?这叫什么?这叫计谋!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站在刘能淦身边的土匪们哈哈大笑,举着火把给自家寨主壮声势。
“姓朱的,瞧见了吧,教你个乖,别当好人,没用!”刘能淦得意的摇头晃脑,对曾经落难时的经历全然忘了。
“还有,朱大山,你得感谢我!”刘能淦盯着头发灰败的朱大山哼笑道“如果不是我念旧情,我早就弄死你了。
你就是个罪人,你害了九龙山周围保甲、场片的所有人,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不会活下来,如果我没活下来,九龙山就不会出现一个刘大当家!
所以,朱大山,你真该死啊,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至于为什么要感谢我呢?因为有我在,那群暗中对你带着仇恨的人不敢杀你,他们害怕我拿这个理由找他们麻烦。而我呢也不想杀你,我得让你活着,让你表面上接受这群贱民的尊敬,背地里偷偷骂你的处境。”
朱大山被刘能淦的处世哲学压弯了脊梁,他苦涩道“能淦,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错,你把狗剩的婆姨换回来,我把家里的宅子卖了给你钱!”
“贱骨头就是好心肠哈!”刘能淦吹了个口哨,道“去地牢里找找,把狗剩的婆姨找出来。”
朱大山闻听此言心中缓缓松了口气,他疲惫地将手压在狗剩肩膀上,狗剩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呜咽不停。
“有救了,别担心。”朱大山轻声安慰,他以为刘能淦要放人,可片刻后,刘能淦的残忍打碎了他全部的幻想。
寨匪笑嘻嘻的从地牢方向走回来,手中空无一物。
刘能淦好笑道“人呢?”
寨匪挤眉弄眼“让三当家弄走了!他想吃新鲜的紫河车,壮肾,三当家说给你留了一份。”
跪伏在地的狗剩打了个寒颤,从尾巴骨开始,酸麻的感触顺着脊柱直冲后脑,他痴傻的抬起头,呆愕的看向刘能淦,眼中的精气神瞬间消失。
“三当家真恶心!”刘能淦笑骂一句,扭头看向朱大山“老头,我你的钱赚不到了,嘿嘿!”
他理也不理如遭雷击的朱大山,冷漠地看向失魂的狗剩“沟槽的东西,你来的太晚了,而且我本来也没打算放过你们一家人!”
刘能淦站起身,抬手将手中的茶壶摔碎,指着山下为朱大山、狗剩撑场子的所有人,“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东西听好了,我再说一遍!
我不管是你八十老头娶的老妇,还是十五六娶的俏嫩婆娘,洞房那天先送到我这里来让我验货!
这个叫狗剩的东西不听话,眼前就是下场!
狗剩,老子早就盯上你了,特意等了你九个月,让你长长记性!现在我告诉你,在九龙山,在周围的丘陵、场片里,我刘能淦就是天!!!”
刘能淦扶着环形拱门,神态猖獗“都听到了吗?”
举着火把的众人吓了一跳,不由退后,心中悲怆。
“啊!!!”狗剩发出绝望的呐喊,声泪俱下“老天爷啊,你看看啊,你长不长眼啊?”
“刘能淦,你这个畜生!”朱大山眼中泣血。
“去你娘的!”刘能淦指着朱大山的鼻子“下次你再敢带着人堵我的门,我连夜下山剖了你!”
“我要杀了你!”狗剩目眦欲裂,大脑被仇恨占据。
朱大山一把抱住狗剩,眼泪簌簌地流。
刘能淦哈哈大笑,笑声中要多畅快有多畅快“就你叫狗剩是吧?晚上睡觉的时候小心点,看我弄不弄你!
对了,你们这里有他的邻居吗?我先从他的邻居下手,家里有女人的抢女人,有孩子的抢孩子!”
“畜生!”朱大山咬牙切齿。
这时,山脚下传来呵斥声“都他妈干什么呢?不长眼啊?不知道这是谁的地?都给我滚!”
暴躁的颐指气使从山脚下传来,刘能淦眉头一挑,就见山脚下的火把开始退让,显然有人上来了。
“哪来的贱民,赶紧滚!”来人很快爬上山坡,他一扯朱大山的辫子将对方放倒,然后看了一眼早已昏厥的狗剩,笑问道“刘大当家,这是怎么了?”
“哟,罗衙门家的啊。”刘能淦笑吟吟地看向来人“怎么了?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眼前的事情是自己的内部事,作为九龙山匪首,周围所有的场片、保甲都是他的私人财产,犯不着跟罗家人说。
“刘大当家,我家主子邀您去罗家坝走一趟,他弄了个大买卖,想拉您一起赚钱!”
刘能淦眼前一亮“罗衙门相邀是鄙人荣幸,稍待,我换身衣服就来!”
“行,我在这里等您!”罗家人看了眼关隘内的肉泥,神色自若,他将视线放在山下举着火把的贱民身上,呵斥道“快滚,半柱香内还让我看见你们,全都给你们送到监牢里去!”
朱大山面色灰败,跟同保甲的人一起背上狗剩,心如死灰的离开了这里。如果时间能倒退,他不会去救倒在自家门口的刘能淦,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山里就是这个规矩,罗衙门掌着官面的权力,刘能淦真就是这里的天!不会有人给他们做主的,他们就是一群活该被欺负的贱民。
罗家坝东边是漓江铺,这里最有权势的叫张司南。
张司南就是张圩主,明面上的身份是乡绅。
他在漓江铺围了一圈地,里面的流民都归他管。男人白天外出活动,种田、铁坊、掘石,晚上回家必须锁在链子上。
女人全天不能乱走,身上一直锁在链子上,待在家中做些手艺活,每天必须交够货物,不然下场会很惨。
比如现在。
张司南坐在马背上,他中年人模样,孔武有力,手中拿着洋庄鸟枪。洋庄鸟枪的材质很差,是仿制的恩菲尔德1853式前膛线膛击发枪,只有绿营的清军才会用,可放在川北,这就是一等一的好枪。
他端着枪,眼神冷厉地扫视全场。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半,可全村的人都没有睡觉,齐刷刷地跪在晒谷的空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被埋在地里的男人。
男人的处境很差,即便经历过兵灾战乱的苦难者也不忍心观看。
张司南的手段过于残忍,简直没有人性,可他们无力反抗。
唯一活下来的小子今年16岁,是男人的第三个儿子。或许是苦难太重,又或者仇恨压过了所有的畏惧,他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落泪,只是眼神死死的看向马背上的张司南。
张司南乐于看到这种情况,这可以当成无聊生活里的乐子。他嘿嘿一下,冲眼前怒视他的小子做了个鬼脸,嘲弄道“你能奈我何呢?小杂种?”
嗤笑一声,张司南双手抱胸,道“很好!”
良久,张司南冷笑道“记住你们眼前发生的一切,这就是不给我交钱敢私下怀孕的下场!狗日的,你怀了孕,这不耽误我干活吗?你不干活,我少赚的钱拿什么赔啊?
贱骨头,不知道是谁养着你们吗?这片土地的土地公姓张,祂是大功德之人,也是我祖宗,你们在祂的土地上种粮,吃饭,住屋,都是祂的庇护!
作为子孙,我有权力在你们身上收利息!
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充满了理所当然,吐出的话带着趾高气昂。
村子里跪地的众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声道“听到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眼睛依旧没有眨动。
这就是张司南的规矩,只要在处罚忤逆者,全村的人必须在场,看完全过程,敢落泪、闭眼者一同处死。
这种事如果当成故事听只觉是杜撰的,因为过于魔幻!
可在现实里,这就是真实发生的。
满意点头,张司南正要开口,只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罗家人循着火光快速靠到这边,看见张司南后笑道“张圩主,我家主人有请!”
张司南挑眉“什么事?”
“有一笔大买卖,我家主人想拉着你一块干!”
张司南来了兴趣,笑问道“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一伙流民,人数很多!”
“人口买卖啊!”张司南眼前一亮“我就喜欢这种生意。”
罗家人笑着拱拱手,道“那请张圩主跟我来吧,刘大当家以及北边山头的大爷估计已经往家里去了!”
张司南惊讶地点点头“看来的确是大生意!”说着,他看向那个一直死死看向他的男娃,道“把这个小鬼给我看好了,别让他死了
等我忙完这场生意,亲自挖了他的眼睛。小杂种,不知感恩,真想让我家祖宗显灵用雷劈死你!”
说着,他一拍马肚,带着随行的护卫跟着罗家人快速离去。
......
雍河乡的山岗上,纪淮站在最靠后的坡顶,向冬狗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正如贾拓所说的那样,罗兴朝可以站在塔楼上看到雍河乡,而雍河乡同样能看到罗家坝,尤其是夜间中鲜明的火把。
“我在西北的山上亲眼看见有好几匹快马进了贾拓的地方,北边来了三个,西边来了一个,我猜测贾拓应该叫人了!”冬狗儿快速盘算道“我们人多,贾拓没有把握拿下我们,只能请外援。”
纪淮双手叉腰,眺望远处火光明亮的房屋,笑道“来者不善啊!”
冬狗在一旁笑道“旅帅,咱们才是来者!”
纪淮哈哈一笑,浑不在意道“除非那个叫贾拓的能组织起一万正规军,否则他们来多少咱们吃多少!”
冬狗神采奕奕道“旅帅,他们既然来,就一定会走。要不要我带人跟他们回去探探他们的底子?”
纪淮直接拒绝道“不成,我们初来乍到,对周围根本不熟悉。咱们脚下的山梁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关键地方,胜利就会属于我们。
等将他们打退,咱们有的是时间探他们的底子!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吃饭吧,吃完饭赶紧睡觉!”
冬狗应是,快步下了山梁。
PS:这章大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