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河乡以北,罗家坝。
罗家坝当家作主的叫罗兴朝,同治初年的武秀才。
身为朝廷钦定的武秀才,在百丈堡回龙场片区(龙王镇)那就是土皇帝,实权乡绅!
这样的人物相当于清政府在龙王镇的代理人,控制着周围的保甲事务,包括官府征粮、招募乡勇、传递军情等。
因此,百姓称其为罗衙门,只能依靠对方生存,成为罗氏家族的佃户。
暮色苍茫,落日的余晖缓缓褪去。
贾拓换上一身对襟马褂,穿着青布绸裤,脚踩黑布鞋,脚步匆匆的走进罗家大院。
大院门口蹲着两只青石狮子,门宽,铁皮包的木门,可走骡马。院内分为上下两院,这得益于罗家坝的特殊地形。
下院正房五间,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地上铺的是青石板,侧边搭着戏台,观戏的方向是私家花园。会客时有外人,女眷不便出面,因此在花园旁单独建了绣楼,与花园隔绝,却能看到戏台。
上院是主家生活的地方,存放着军械钱粮,除家眷外,帐房先生、团练乡勇、师爷也会住在这里。
贾拓就是罗家坝罗兴朝的师爷,童生出身。这算不上什么身份,依旧是白丁,只不过认识些字,不会跟普通老百姓那样遭受衙役打骂。
其实是个人,只要自称读过书,都是童生。
这样的人容易找工作,毕竟谁都喜欢读书认字的。
贾拓就是如此,他是罗兴朝的师爷,日常生活中帮忙参谋一些事情,算是身边人。
穿过外院,贾拓来到主家正房,跪在门外道“主子,事情安排妥当了!”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老爷,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其实从大胡子的言语中就能看出端倪。
贾拓跟刘青松称兄道弟,大胡子爷跟刘青松称兄道弟,这代表两人地位上没什么不同,不存在上下之分。
只不过纪淮不懂,刘青松没有细究。
罗兴朝将手中书籍合拢,抬头看向门外跪着的贾拓,淡淡道“起来说吧。”
“谢主子!”贾拓磕了个头,笑着站起身道“主子,外面已经安排妥当,那伙流民已经在雍河坡住下,站在外面的塔楼上还能看到对面山坡上的火光!
为首的那个叫刘青松,二三十岁的模样,带着大批粮食,少说也得万石,还有两车的白银。”
“流民?”罗兴朝打起精神,用疑惑的口吻询问。
罗兴朝正值壮年,嗓音浑厚。作为武秀才,体态强壮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生着浓眉,前额的秃头发青,后脑上的长辫油亮。
轻抚着胡须,罗兴朝瞪着豹眼,惊诧道“有这么多粮食和白银,你确定是流民?
太平军的唐日荣刚走了没有四个月,可别再是太平军打扮的!”
逃离唐友耕的追击后,唐日荣率领着中军残部攻打过罗家坝,因为往北走,罗家坝是向前的唯一通道,不过没有打赢,只抢走了罗家坝外围的粮食。
“那不可能!”贾拓连忙摇头“主子,那群人都有长辫子,太平军不可能梳着辫子。刘青松那一伙人不是流民,其他的流民应该是他心善接纳的,身后跟着的那群人一定是流民!
胡二跟那群人接触的时间最多,您可以问问他。”
说曹操曹操到,胡二也在换了一身衣服后出现在罗兴朝的视线里,他正要跪,便听罗兴朝道“行了,别跪了,进来说话吧!”
“谢谢爷!”胡二呵呵笑着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师爷说那群流民是真流民,只有刘青松那一伙人不是。你在那里待得久,我听听你了解了什么。”罗兴朝询问。
胡二立刻道“师爷说的没毛病!”
他双手顺了顺及胸的胡须,道“爷,我都打听过了,刘青松是三台县的富户,川中的石达开正跟骆总督打仗。三台县知县向他征粮,他活不下去了,带着家族来这里避难。
其他的流民来自各个地方,有川南的,也有川东川西的,川中的是大多数,都是活不下去的贱民。
今天我在隘口值守的时候听到了高呼声,骑马过去后发现了大批流民,都是破破烂烂的衣着,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疫病?还有一些老娘们在小孩头上找虱子。
本来我是想将他们赶走的,免得给咱们这里带来疫病,然后派人给东边的刘大当家去个消息,让他将这群流民弄到矿洞里去。
谁知道刘青松不仅露出了屁股下的粮食,还掉了一地的银子,这我能让他们走吗?那肯定不能,然后我就叫来了师爷,让他按照以往的惯例装老爷!”
“果真是流民?”罗兴朝露出笑意。
胡二拍拍胸膛保证道“爷,肯定是流民,不是流民我把头割给你!”
“那刘青松有多少团练乡勇?有没有火枪?有没有披甲?战马呢?”罗兴朝快速询问。
“顶天了五六十人,手里有火绳枪,枪身都锈了,开枪也是炸膛,没咱们燧发枪先进!”胡二扯着嗓子豪气道“剩下的就是宽刀和木枪,枪杆还不是白蜡杆,就是寻常的木头,甚至能在上面看到虫洞。
爷,交给我,您一声令下,我带领兄弟们驾马,一个冲锋就能将刘青松踩死,到时候粮食和白银就都是我们的!
然后再将流民就地一捆,男的卖去矿洞,男娃卖到外面的地主家里做仆役,女的往妓院里一卖,舒坦,又是一大笔银子进账!”
“笨!”贾拓在一旁嫌弃地开口“愚而好自用,贱而好...嗯...”
“自专!”罗兴朝没好气道。
“对,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贾拓鄙夷地看向胡二道“本身脑袋就不灵光,还要自作主张?”
胡二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被罗兴朝打断,只听这位罗衙门询问道“师爷,有何高见?”
虽然贾拓爱念诗,却时常念不对,也没那个水平。但在人情往来以及阴谋诡计上,罗兴朝还是极为倚重的。
“刘青松一伙人,就算只有五六十个乡勇,可我们也不能忽视那群流民的作用!”
贾拓指点江山,抑扬顿挫道“万一胡二带人突袭刘青松,刘青松一看祖业不保,来上一句‘杀贼者赏银十两’,这时候一定不缺因为钱财而热血上头的!
流民的人数很多,哪怕只站出来三四百人,对咱们来说也是个大麻烦,万一没弄好,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可就麻烦了!”
轻咳一声,贾拓看着若有所思的罗兴朝继续道“主子,这是大肥羊,单凭咱们,小心些完全能吃下来,毕竟咱们也是阻挡过唐日荣的!
可是,杀死刘青松,抢走钱粮,向外贩卖人口,这可不是小动静。
东边是刘大当家,西边是张圩主,北边还有三个山头。龙场片区能安稳,靠咱们的本事,也靠周围邻居卖的面子。
这次来了肥羊,如果不往外分点,让其他人也尝尝这桌子菜,不太合适呀!
都是一帮子刀头舔血的莽汉,做事不动脑子,就信自己手里的刀。真要眼馋了这次的收益,指不定在什么地方上跟咱们不对付。
主子,咱家运往外面的烟膏可是好货,津门那边供不应求,路线就在周围几个邻居眼皮子底下,不可因小失大啊!”
胡二瞪着眼睛默不作声,师爷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罗兴朝也微微颔首,这是正话,吃独食没有好下场。自己的官面身份在那群悍匪眼中算不上什么,而且家里产的烟膏得往外送,这是源源不断的收益。
良久,罗兴朝从沉思中回神,他轻声笑道“犯不着因为嘴馋跟周围的邻居结仇,总得让其他人湿湿嘴。
胡二啊,去,派几个人,往邻居家送信,就说我罗兴朝弄了批好买卖,想拉着大家伙一起干,让他们来跟我说说话,定个计策。
对了,走北边的路,可别走雍河乡与罗家坝中间。”
胡二笑呵呵道“遵爷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