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中有这样一句话,‘二公东西相望,天下倚之为重’,骆秉章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人是曾国藩。
骆秉章为人老成持重,表面上看较为木讷,但城府极深,政治能力毋庸置疑。即便身处四川,朝中也会时常向他询问计策,可骆秉章从不因此居功自傲,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四川总督衙门,内署书房。
骆秉章平静的坐在太师椅上,他盯着眼前的奏折,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悸动。
此刻的骆秉章完全没将心思放在奏折上,他正神游天外,不由自主地沉浸在惶恐里。
两天前他闻听噩耗,太平逆贼石达开突破泸定桥,正围攻雅安县城。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的骆秉章险些失态,等屏退左右,他才整个人瘫在座椅上。
石达开进入成都平原的后果他根本没法承担。
自家人知自家事,在这个穷人不如狗的年代,只要石达开喊出口号,就会有一大批人加入石达开的太平军。
雅安又是粮食重地,一旦石达开滚雪球般壮大,四川将会永无宁日。
最重要的是,如果成都府被攻陷,作为四川总督,骆秉章唯有一死。按照《大清律例》,州县知县若闻贼先逃、导致城池陷落,斩监候随时可以奉旨斩立决。
眼前的奏折是半月前的军报,是汉中清军斥候冒死送过来的。太平军贼首陈得才号十万大军,对汉中府完成四面合围,知府向他求救,希望能够派军解决汉中之围。
汉中属于陕西,可陕西方面自顾不暇。
陕西钦差大臣多隆阿正在渭北扫荡回民军,对方入陕的唯一命令是剿灭回族起义军,汉中的事情不归他管。
最主要的是他也不敢管,多隆阿敢将手伸进汉中,清廷就会给予雷霆打击。
所以,汉中府只能求救于骆秉章,因为骆秉章是川、滇、黔、陕甘等地要员,财政、任命大权都在他手里。
“这可如何是好?”骆秉章回过神,僵硬的站起身。他从柜上捡起三根香,颤抖着将其点燃。
静心的熏香并不能令骆秉章静心,他现在无比惶恐,一旦石达开破了雅安城,下一个目标就一定是成都府!
成都府被破,骆秉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吞金自杀。
吞金自杀是唯一的选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是一种折磨人的刑罚,短时间无法死亡,最后只能活活疼死。如此一来,骆秉章能彰显自己对大清的忠心,清廷也会因此放过他的家人,不至于让四川失陷的罪责波及到家人身上。
至于汉中,自求多福吧。
前院的灯火正盛,嘈杂声不可避免地传到后院。
扶住书柜才能站稳的骆秉章可以清晰地听清这些声音里的色厉内荏。
现在城中人人自危,尤其是那群旗人,他们的产业遍布城内,如果石达开成功入城,他们祖上基业瞬间化为飞灰,惶恐在所难免。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高喝,声音压过前院所有声音“我乃唐友耕唐总兵麾下军师,要见章台大人,速去禀报,要快!”
骆秉章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而出,正巧看见前来通禀的家奴。不等家奴开口,他匆匆忙忙绕过对方快速往前院走去,还没靠近,便喝问道“唐总兵人呢?有何急报?”
只要唐友耕能从飞龙关方向出现,石达开敢来成都府就是死路一条。
成都府毕竟是省城,物资丰富,人口众多。石达开敢来围城,众将士上下一心,最起码也能守住3个月,总不能三个月唐友耕还赶不来吧?
只要能剿灭石达开,骆秉章甘愿成为诱饵。
军师脸上表情顿变,骆秉章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对方泣恸道“章台大人,唐总兵遇伏殉国了!”
“啊?”骆秉章不由自主地惊骇出声,他身体晃了晃,身旁的家奴连忙扶住。
前院的守兵鸦雀无声,骆秉章惊怒道“在什么地方遭遇的埋伏?他有四千人,全军覆没?”
军师急忙磕头道“总兵大人得知雅安县城危急,立率三百骑兵驰援,谁料在飞龙关拐子坡遭遇伏击,头被长毛贼割了!”
“废物!”骆秉章气得手直哆嗦“贪功冒进,这是贪功冒进!”
军师如遭雷击,没有功劳,连苦劳也没有?
“急报——”前门院子忽然闯进一人,对方穿着绿营地衣裳,瞧见骆秉章后扑通跪地,惶恐道“大人,城外十里发现贼兵!”
骆秉章只觉菊花一紧,缩了三指,忙问道“多少人马?”
“没看清。”禀报的绿营兵低下头。
1863年的绿营兵已经彻底衰败,毕竟谁也不能指望每个月拿着微薄军饷,还会遭受克扣、殴打的绿营兵有什么战斗力。
“没看清是什么意思?”骆秉章压着火气“是没看清,还是没敢看!”
绿营兵惊恐道“没看清,我军斥候乍跟敌军交手就被斩了把总,尸体丢了一地。”
“滚下去!”骆秉章深深地看了眼对方的脖颈,最终还是没有痛下杀手。
从绿营兵出现在视线里的第一时间,骆秉章就已经预料到了不对。如果是好消息,前来禀报的会是游击守备,再好的消息会是满人旗兵,只有坏消息才会由绿营兵汇报,毕竟这可以让得到坏消息的骆秉章泄愤。
这是军中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骆秉章看向唐友耕的军师,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唐友耕的振武军还有3000人?”
“还有三千五百人,可战之军2000,除重炮外,武器一应俱全!”军师急忙道。
“你叫什么?”
“唐炯。”
骆秉章深深看向对方“唐友耕是你什么人?”
“堂哥!”
“很好!”骆秉章喝道“唐炯听令!”
“卑职听令!”
“唐友耕贪功冒进,酿下大错,理应问斩。人死债不消,按照《大清律例》,贪功冒进,贻误战机者,夷三族!”
唐炯冷汗直流,他匍匐在地,额头贴在地板上,鼻尖的汗珠子挂在上面愣是不落。他呼吸压得很轻,努力地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骆秉章的号令。
“然——”
唐炯将心咽进肚子,鼻尖上的汗珠子啪嗒落地,整个人松懈下来,只听骆秉章道“然战事危急,特命唐炯暂代振武军总兵一职,死死咬住太平逆贼,毋得违误!
再犯贪功冒进,贻误战机之举,定斩不饶!”
唐炯连磕三个响头,脸色涨红道“遵旨!”
“速去!”
“是!”
唐炯精神振奋,堂兄的死被他扭头抛到脑后。他没有走飞龙关,而是从荥经河逆流而上,绕开了雅安县城,直奔成都府。
这条路更远,但胜在安全。
等唐炯走后,骆秉章径直走向府外,府内督标连忙上前道“制台大人要去往何处?”
督标品级从二品,总督衙门内外的警戒,辕门的守卫全部归督标统管,权限极大。
骆秉章沉声道“城门!”
“制台大人稍待,我命人准备车轿。”
“不必!”骆秉章摆手“此时正值危急关头,上下惶恐。我必须出面,让所有人看见我,以安人心。你随我一同前往,不可派人清理道路中的百姓!”
督标心中暗骂自己多嘴,他就不应该在骆秉章外出的时候冒头,毕竟对方原本没打算喊他的。现在倒好,自己还得跟着骆秉章前往城门,一旦石达开的太平军真的打进了成都府,他也得跟着玩完!
垂头丧气的跟在骆秉章身后,他心中思绪翻飞,不知道投入石达开麾下能不能行,能捞个一官半职就更好了!
此刻已是子时,可城中篝火遍地,大量的民夫被征用,靠墙最近的地方被拆成了白地,一切都要紧着守城去做事,至于那些被拆了房子的百姓只能自认倒霉。
骆秉章出现在街头上的消息很快向周边扩散,这得益于督标的造势,这也正是骆秉章愿意看到的。
自己一身官服在夜间实在难以认清,只能靠着身后的兵丁敲锣打鼓。
城中的局势非常紧张,紧张到已经有官兵觉得活不下去开始享受最后一刻。许多城中妇女正在遭受掳掠,哭嚎声遍地。
这种事情骆秉章是不会管的。
现在是特殊时期,敢在这种时候犯事的人都是有能之人,那些被害的人是无能之人。守城需要有能之人,无能之人毫无作用。
至于会不会影响军中士气,遭受百姓抗议,那肯定是不会的。
因为抗议的百姓都是奸贼、叛逆、石达开的探子,杀上两个全都老实了。
登上城头,骆秉章阴沉的看着城墙上的情况,火把密如繁星,这是虚张声势的把式,可真虚假虚,石达开不清楚,现在骆秉章十分清楚。
眼前的这群绿营兵哪有人样?瘦的皮包骨,手里拿着麻秆,正缩在墙角打瞌睡,七八个人靠在一起在深夜里取暖。
原本藏在垛口处向外看的绿营兵似乎认出了骆秉章,连忙站起身,装出勇猛的样子向外看,拙劣的表演让骆秉章心头冷笑。
他狠狠剜了一眼身后督标,督标被这道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大声表示道“制台大人,这群小崽子累了一天,石匪就要来了,他们都是在养精蓄锐。”
话音落下,他眼角的余光去瞥酣睡的绿营兵,这群人呼噜声不断,毫无苏醒的动作。
“没喊醒?”骆秉章冷着脸看向对方“督标大人,你忘了张定川的下场了吗?”
督标脸上立刻露出惊恐表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可怜道“回禀制台大人,不敢!”
张定川就是上一任成都督标,骆秉章1861年十月入川,刚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张定川这位从二品身上,直接以贪污腐败缉拿,1862年年初直接问斩。
别人都是杀鸡儆猴,骆秉章是杀猴儆鸡,从二品的张定川成为了骆秉章坐稳四川总督的牺牲品。
骆秉章敛去了以往的木讷形象,他看也不看跪倒在地的督标,快步来到城楼上的正堂,只见里面热闹非凡,赌桌摆了十多张,吆五喝六的正喊着开开开!
“成何体统!”骆秉章彻底绷不住了,唐友耕被埋伏身死他都没这么愤怒。
一声怒吼吓得正堂中的绿营军官缩了缩脖子,当他们看清骆秉章身上的官袍,惊骇地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骆秉章深呼吸,厉喝道“谁为首?”
“总督大人,是我。”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小心抬头,他身上穿着白色衬衣,额前被刮的锃亮,还露着青茬。
“你什么职位?”
“南门守备。”
骆秉章冷冷开口“太平匪军就在十里外,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敢赌钱!”
说完,他恶声道“为首者斩立决,其余者戴罪立功!谁杀了南门守备,谁就是新的南门守备!”
南门守备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下一秒被身旁跪着的同僚捅了刀子。
骆秉章看着新的守备出现后,缓缓点头,他平淡道“方才本督巡看城防,竟见有人擅离垛口,疏于瞭望,尔等更是胆大妄为,聚众豪赌,可知战时松懈是什么罪名?”
“卑下知道!”乱哄哄的声音此起彼伏,声音中带着恐惧。
“石逆阴毒,最善偷袭。稍有疏漏,长毛贼的细作就能混入城内,到时满城遭殃,尔等就能活吗?朝廷养兵不是让你们偷闲度日的!”
骆秉章沉着脸“今日之事我可装作无事发生,我知道尔等心中惶恐,想要小赌怡情舒缓心中紧张。但从此后,凡值守不勤、怠惰、私逃、赌博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听到了吗?”
“是!”
骆秉章嗯了一声,让开身形道“朝廷养了好兵,当官的在屋里赌博,当兵的在屋外睡觉!”
堂内刚刚死里逃生的军官脸色一沉,都是这群贱皮子,如果他们警醒点,绝对能通风报信,让他们免于被抓现行的下场。
众人鱼跃而出,手中发狠,大骂道“该死的贱奴,胆敢在战时偷懒,我抽死你们!”
城门上乱作一团,惨叫和求饶声不断。
骆秉章悄然离去,在各个城头检查,毕竟万名湘军散在四方。
所有人严阵以待,静待太平军的到来。
骆秉章心知这场战争的艰难,于是身先士卒,陪同守城将士一起站着。
然而一直站到天亮,预想中的攻城并未到来,借助着天光,周围根本看不见人影。
等太阳升到头顶时,骆秉章眼皮开始暴跳。
视线里,一匹战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摇摇晃晃坐不稳,随时都有跌落的风险。
当战马在护城河外停住脚步,马背上的信使扑通一下栽倒在地。
寂静的城头上响起信使的惊呼声“乐山县城失陷,石逆顺流而下,裹挟八万大军兵临宜宾!”
叙州知府求援,求制台大人派出援兵!”
骆秉章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四川布政使刘蓉急忙上前扶住骆秉章,惊慌道“制台大人,我们被骗了。石逆拿下雅安,佯装攻打成都府,实则出击川中。
川中地形复杂多变,李蓝匪军可以为例。一旦石达开占据川中,三江之地被他控制,北可进川北,与汉中太平匪军和李蓝残部汇合,南可以逃窜云南,西可以骚扰成都平原,东可进两湘。”
“快...快派军驻守广元隘口,截断石逆与汉中的交流!”骆秉章脸色铁青“一旦汉中的陈得才与川中的石达开达成联系,四川将面临割据风险!”
石达开入主川中的操作打了骆秉章一个措手不及,即便是曾国藩在这里,也一定会据守成都府,与石达开来一场城池攻防战。
可石达开反其道而行,直接钻入川中。
迫于无奈以及战略失误,骆秉章慌忙补救,第一时间将可用人手调去了川北,然后开始派兵镇压石达开的农民军。
永远不要低估活不下去的农民,他们是起义军的主力,石达开甚至不需要唱什么口号,只要能拿出粮食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参军。
短短两个月,石达开占领宜宾、富顺县(自贡)、容县、内江,川中南地区被连成一片。
骆秉章调兵遣将,东部的重庆占据地形,死死堵在了东部的华蓥山上,整个四川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