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至雅安县,遍地悬崖窄道,稍不注意就是坠崖身死的下场。
两天时间,唐友耕所率领的骑兵昼夜不停,沿着官道往雅安县疾驰。无论有多少御马不精,又或者因为疲惫而在马背上昏睡而导致跌落悬崖的,唐友耕一概不管。
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赶到雅安,生擒石达开。
唐友耕对于雅安城是否沦陷并不在意,只要骆秉章别死别倒台,只要能让他找到石达开,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也敢纵马上路。
作为从小就在黑白两道厮混的人物,唐友耕很清楚官和匪的区别。无论在什么世道,官道永远是最好走的坦途。
因此,唐友耕每逢战争必定冲锋在前,将战功看得比命都重要。他会巴结、供养文人,让自己在士林中获得名声,骆秉章、丁宝桢这样的大人物他更要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不敢有任何不忠。
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升官,在清朝的军官体系中站稳脚跟。
现在,摆在唐友耕面前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石达开!
一旦石达开离开了四川,作为重庆镇总兵,他将无权越界;可如果石达开在四川做大做强,作为四川的清军将领,唐友耕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到那时,他的仕途彻底完蛋!
所以,他必须尽快赶到雅安县,哪怕他没有多余的士兵跟石达开进行正面作战,也必须死死盯住石达开,调集周边县城的军队拦截对方,然后寻找机会生擒石达开。
“驾!”唐友耕纵马穿过观音堡堂房,汛兵在两侧跪了一地。
唐友耕看也不看,快速向前狂奔。
斥候迎面飞奔而来,高呼道“启禀总兵,前方无碍,可以通行!”
唐友耕闻听此言,放声高喊“儿郎们,过了拐子坡,东行十里就是观音铺。何时到达,我们何时休息,直至天亮!
天亮过后,我们一鼓作气进入雅安与石逆作战。此战过后,加官进爵!”
疲惫的骑兵们精神一振,腾出力气大喊道“是!”
这种强度的急行军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即便是唐友耕本人也都是在咬牙硬撑。
他看着远处的拐子坡,那条两米宽的路途平坦,尽头的拐角就在眼前。这里就是飞龙关最后的关隘,过了这里,站在高山上就能看到雅安县。
视线在两侧山林和峭壁上收回,唐友耕趴在马背上,心中安定。
拐子坡不可能有埋伏,飞龙关从入口到出口都有汛兵驻守,相隔几段就是村落、酒楼。
这里的宗族关系一环套着一环,每个宗族都跟汛兵有着亲戚关系,上下一体。
拐子坡上方的悬崖的确是绝佳的埋伏场地,可想要悄无声息,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出现在这里,除非在荥经河上找一个无人山脚登山,然后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可这就更不可能了。
即便经验老道的山民也不敢在深山中游荡,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落得身死的下场。
快速来到峭壁下的窄道,前方骑兵已经减速,拐角的位置并不好过,为以防万一落得跌落悬崖的下场,最好还是缓步前行。
“如果在峭壁上方设伏,一定是绝佳的地方!”张占鳌骑在马背上,落后唐友耕半步。
他手里拿着马鞭,上下指点着道“飞龙关是进入雅安唯一的通道,如果我们放石逆度过大渡河,完全可以在这种更险要的地方将对方拿下。
用兵在于张弛有度,这里的张弛有度,不仅是指我们,还是指敌人。
如果我们不逼那么紧,石逆就有可能出现在大包山,而不是紫打地。一旦对方出现在飞龙关,我们就能在对方的必经之地设伏。”
唐友耕打起精神,扫视周围地形,道“以拐子坡为例,只需要百十人手,就能截断千余人,用上擂石滚木,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石逆。
可是石逆一定不会轻举妄动,他会派出大量的斥候观察山林,防止遇到伏兵。”
张占鳌怔了怔“说的也是,我们肯定相信这里没有伏兵,因为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眼睛,但石逆就不一样了,他是惊弓之鸟,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别纸上谈兵了!”唐友耕轻笑道“我们没法说服制台大人的,他考虑的事情比我们多得多。
真将石达开放过了大渡河,后果不堪设想,你忘了唐日荣是怎么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的吗?”
“不敢苟同!”张占鳌作为唐友耕麾下大将自然清楚这一点,可他有自己的想法“唐日荣的军队中没有随军家属拖累,所以他们敢翻山逃窜。
石达开可不行,一旦他们选择翻山,大量的后勤以及随军家属就能拖垮他们,他们只能乖乖走飞龙关!”
这是战术上的讨论,对作战有着正向的回馈,一家之言视角过于片面,想要万无一失,就得听取更多的思路。
唐友耕哈哈大笑,道“纸上谈兵!”他自负道“战场上的机会瞬息万变,石达开真的会为了后勤和随军家属被我们围困吗?大错特错!
只要能进入成都平原,粮食、女人、财富、地位遍地都是,石达开是枭雄般的人物,为将者绝不能心慈手软,他一定会放弃那些拖累队伍的随军家属,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做!”
张占鳌小声吐槽道“岂不闻石达开仁厚公正,品行高洁?”
“你这话什么意思?”唐友耕笑骂“石达开仁厚,难道我不仁厚?”
唐友耕今年25岁,少年成名,张占鳌是他的得力大将,从小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关系密切,除了战场之外,两人之间的上下级观念很淡薄。
“岂敢?”张占鳌一本正经地拱拱手。
“说你纸上谈兵你还不服?”唐友耕骂道“除非现在咱们头顶上有伏击,否则你刚才所有的军事推演都是妄想!”
话音落下,头顶上突然掉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
石子弹在了马颈上,唐友耕心中一突。
他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只见头顶的崖壁上站出一个人来,那人头上戴着朵花,身上披着青草和树叶,不伦不类。
唐友耕脸色骤变,还不等他开口,只见峭壁上那人猛地一挥手,大吼道“给我砸!”
“敌袭!!!”张占鳌发出凄厉大喊,面如土色。
窄道上的骑兵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纷纷看向头顶,峭壁上的喊杀声令他们心中绝望。
土黄色的巨石在眼前放大,腰粗的树干头重脚轻的往下砸。
噗叽一声,一个倒霉蛋被巨石砸中,包括他胯下战马在内没发出任何声音,直接被砸成肉泥。
看到这一幕的骑兵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们本就因为长时间的奔袭而疲惫不堪,精神和肉体都在崩溃边缘,如果没有唐友耕许诺的好处,他们早就退缩了,现在这一幕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啊!”
“太平军打过来!”
“我们被埋伏了!”
唐友耕脸色一变再变,士气在这一刻崩溃了。他发出咆哮“所有人下马,贴到崖壁上去!”
张占鳌瞬间明白了唐友耕的想法,组织亲兵跟着大喊“快,所有人下马!”
唐友耕甚至是直接栽在地上的,他死死拽着战马,整个人藏到了马身下面。战马嘶鸣声不断,周围的情况令它惊惧,可长时间的训练又令它乖乖听从指挥。
周围的骑兵可就没有战马这么听话了,他们是人,不是畜生,遇到必死的局面,求生是身体本能。现场的情况过于嘈杂,上方的喊杀声,骑兵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充斥在耳边,根本听不到其他人的话。
“快,撤出去!”眼见自己的话起不到作用,唐友耕又气又急,他看向拐子坡的入口,还有百十名士兵没有进入窄道。
张占鳌大声称是,牵着马,藏在战马下方,艰难地往外走。只要能走出去,就有机会逃生。
“兄弟们,唐友耕藏在马肚子下面,头盔上有红缨的就是他,用石头扔他,惊了他的马!”纪淮充当观察手,时刻观察着唐友耕。
唐友耕脸都绿了,他气得一把将头盔上的红缨扯下来。
“他把红缨摘了,带金头盔的就是他!”
唐友耕恨恨地将头盔丢在地上。
“他把头盔扔了,穿金色盔甲的就是他!”
“够了!”唐友耕死死贴在崖壁上,抬头看向纪淮,眼中满是怨毒,这王八蛋拿他当曹操整呢!
纪淮冷笑“唐友耕,投降不杀!”
唐友耕脸色难看,正要回答,只听身后噗通一声,他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还活生生的张占鳌被砸成了肉泥。
“啊!!!”唐友耕发出凄厉惨叫,他目眦欲裂,眼前的情景令他心生绝望。
他最好的得力干将憋屈地死掉了,一身本事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而窄道上的骑兵正飞快减少着,要么当场身亡,要么被石头砸落悬崖。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被杀,两侧的滚木堵在路上,连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入口处没进来的骑兵也没有幸免,他们身上没有钢盔铁甲,扛不住拳头大小的石头和箭矢。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埋伏,他们长时间骑行人困马乏,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纪淮站在悬崖上看向唐友耕,身旁人的死显然给了唐友耕很大的打击。历史上,就是唐友耕将石达开押送到成都府的,这件事过后,唐友耕从最初的一介刁民,成了清廷武官体系中最上游的那批人。
可现在,他已经离死不远了。
拐子坡拐角的战事已经停止,这里本就难走,突然的袭击更是让这里的人直面绝望,头顶上落下的巨石和滚木并没有造成多少死伤,真正让他们死亡的是马蹄的踩踏。
入口处的百十名骑兵同样如此,更后方已经被大量的滚木围堵,他们逃不出去,只能站在空地上被动挨打,连还击的能力都没有。
“唐友耕,跪地投降,我饶你不死!”纪淮的视线在下方挣扎的骑兵身上扫过,没有任何怜悯。
能在唐友耕麾下当兵的,都是被招安的李蓝起义军。这群人死不足惜,既然敢起义,就别惜命。即便惜命认怂,也不能背叛起义军投靠清军,然后拿着起义军的脑袋换军功!
“唐友耕,跪地投降,饶你不死!”峭壁上的士卒们精气神正盛,整齐大喊。
他们以逸待劳,短短十多分钟就将唐友耕所率领的骑兵打垮。
川西南多山,道窄,急行军只能如长龙般前进,这种阵营最好解决,直接截断中间,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再加上500对300人,还是伏击,很难打不出优势。
“果真?”唐友耕似乎从悲痛中回神,他仰头看向纪淮,扑通跪地,渴求道“卑下原为太平军效力!”
纪淮一怔,认真的看向唐友耕,审视良久,他释怀笑道“唐友耕,当初在李蓝起义军的时候,你是不是同样如现在这样摇尾乞怜舔清廷的臭脚的?你可真恶心!”
唐友耕涕泪横流,道“将军误会小人了,我实在不忍手下将士惨死。迫于无奈,只能投降满清,委身清狗骆秉章帐下,静待时机,寻找推翻满清妖族的机会。”
‘牛逼!’纪淮心中叹服,就这样的人在哪都能活下来。一旦自己答应接纳他,唐友耕就算在太平军中都能混的很好。
论投机,很难再找出比唐友耕更精明的了!
“绳子!”
纪淮喊了一声,任贤书一马当先,将粗绳丢下了峭壁。
绳头荡在了唐友耕面前,纪淮居高临下道“将身上的武器卸下,将绳子绑在腰间,我拉你上来!”
唐友耕心中大喜,表态地跪地磕头。他说着感激涕零的话,各种肉麻的奉承脱口而出。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牢牢地在身上绑好绳子,以防止途中绳索脱落。
“系牢一点!”纪淮笑着提醒道。
“谢将军提醒!”唐友耕感激道。
唐友耕就是这样的人物,只要能活命,只要能升官,只要对自己有益,无论怎样的羞辱和要求,他都愿意做。
在保证自身无忧的情况下,这个人物就会寻找新的目标。他的野心极大,不甘满足。不仅功利,还精通算计。
在李蓝起义军中,唐友耕因个人武力打不赢义军将领李克清,又觉得在起义军中不受重用,于是立刻决定叛逃。
叛逃的行为被妻舅察觉,对方没有举报,而是好心劝解,反倒被他斩杀。之后直接逃出营地,叩门求降叙州驻防将领汪靓光,然后领着18人冲击李蓝营地堡垒,获得了清廷的赏识。
这个人物过于钻营,自私自利,只要是对自己有益的,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权益,除非这个人是自己的上司。
感受到绳子的拉拽,唐友耕双手抓紧绳子,脚踩岩壁向上攀爬。
他说话的好听极了,将所有人都夸了一遍,甚至夸纪淮等人石头丢的好,否则没法投入太平军的怀抱。
纪淮哼哼直笑,看着唐友耕一点点靠近。
崖壁约有20米高,当唐友耕来到18米左右的位置时,纪淮甚至能够看清对方眼中的血丝。
“停!”纪淮忽然开口,拉着绳索的人瞬间停下。
唐友耕脸色一变,紧跟着扯起笑容,干笑道“将军,怎么了?”说着,他试图用力往上爬,可下一秒神情僵住。
只见纪淮抽出腰后长刀悬在了绳子上。
“将军,你这这这...是干什么?”唐友耕结巴道“不是说饶我不死的吗?您是大人物,您得说话算话啊!”
“忠哥!”纪淮喊道。
黄再忠从人群中站出来,他看着脸上表情绷不住的唐友耕,笑问道“怎么了?”
“这是唐友耕吧?”
“没错,就是他!”
“那你动手吧!”纪淮笑着将手中长刀递过去“这是翼王安排给我们的任务,现在完成了!”
唐友耕整个人像是被雷霆劈中,惊恐道“您不是说饶我不死?”
纪淮指了指黄再忠,道“他叫黄再忠,翼王的亲卫头子,官职比我大,我说了不算!再说了,我是说我饶你不死,又没说他也饶你不死。”
唐友耕脸色骤变,破口大骂。
黄再忠灿烂的笑出声,直接挥手道“拉上来吧,摔死太难看了,我得把他的头带回去送给翼王!”
他冷冷笑道“嘴臭?我得好好伺候伺候你!”
纪淮不再去管,而是看向周围问道“兄弟们有受伤的吗?”
“有!”刘青松忙道。
“啊?”纪淮大惊“他们连弓箭都没有,我们的人怎么受的伤?”
“被兄弟误伤了,晕过去了!”
纪淮竖起一个大拇指“你的兵是吧?你等着!”
说着,他大喊道“任贤书,去,带人拿下观音堡,搜集所有粮食,要快!”
“是!”
“不准私掠百姓的粮食,去盯着官衙、酒楼。官衙的可以拿,酒楼的只能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