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的大会还在继续,可大部分人都不再抬头。
他们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刀,低头趴在膝盖上,即便再强硬的男人听到这种感同身受且与自身相差无几的事情也难以做到铁石心肠。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众人面前诉苦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火光里,当一个生着坚毅眉眼的男人站到众人面前讲完他的身世之后,他抹了抹眼泪,瓮声道“旅帅,咱叫游瞎混。咱生下来就没个名字,只知道姓游。
爹娘没了之后咱就入了太平军。咱也不识字,以前人都说我瞎混,混着混着旁人就叫咱游瞎混了。
你给咱起个名吧,咱不想这样瞎混下去了!”
纪淮深呼吸,揉搓着表情让自己变得柔和。他拍着对方的肩膀,笑道“游侠魂如何?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希望你能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大侠!”
“嘿嘿,大侠好,咱以后就叫游侠魂了!”游侠魂大喜。
“去你的位置上坐下吧。”纪淮笑着轻轻推了推他。
等游侠魂坐好,纪淮举手道“还有谁想说一说吗?举手给我看看!”
许多人立刻举起了手,他们的思想在这种共同的苦难内核中得到了认同。
“挺好的,只不过我们没有多少木柴了,再说下去就看不到光亮了。”纪淮扯起笑容道“让我来说两句吧,好不好?”
“好!”众人回答。
纪淮抠了抠耳朵“为什么声音这么小?是有人不想听我说?”
“好!!!”这次的声音变得更大,压过了大渡河里的汹涌浪涛。
纪淮满意点头,他抛出一个问题,问向所有人“兄弟们,你们觉得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换句话说,你们认为谁是造成我们苦难的根本原因?”
“清妖!”有人喊道。
纪淮颔首“还有呢?”
“洋妖!”
“还有邪神!那些地主老爷!”
太平天国眼中的邪神是儒释道,拜上帝教独尊上帝,其余任何信仰,包括田间地头的小神,地方上的习俗都被认为邪神,这也是为什么后期加入的太平军不再崇敬上帝教的原因。
“还有吗?”纪淮站在原地继续问。
问到这里便没人再说话,他们开始思考还有哪些人是他们的敌人。
纪淮眼瞅着无人回应,便问道“你们认为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情应该吗?”
一个哭诉过的士卒回答道“旅帅,那群老爷说俺们是贱种,生下来就下贱。”
纪淮冷笑道“那我问你,你跟着太平军杀没杀过哪些地主老爷?”
那人一愣,道“杀过!”
“用了几刀?”
“不知道,反正最后将他砍成了臊子!”
纪淮吃惊地抽出了腰后长刀,捧在身前给所有人看,讶然道“也就是说,我们这群贱种,拿着手里的长刀就能将那些赋予我们贱种身份的高贵大人物砍成臊子是吗?”
众人抹着眼泪发出笑声。
他又看向对方,问道“当时那个地主老爷求饶了吗?有没有对你磕头?”
听到询问,那人嘿嘿一笑“那个老货说要将闺女嫁给我。我说你想活命得吃我的屎,他求我赶紧拉!”
这次哄笑的声音更大。
纪淮也哈哈大笑,他喝声道“兄弟们,你们听清楚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把我们当成狗的地主老爷们怕了!他们开始向我们这种泥腿子、贱种求饶!
那么我得出一个道理,只要我手里有枪、有刀,我们这种泥腿子在那群地主老财眼中就有尊严!
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一听,眼前一亮“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么,我们这些泥腿子是一派,因为我们是遭受苦难的。他们地主老财、清妖、当官的、团练是一派,因为他们是欺压我们的,所以我们和他们是不是敌人?”
“是!”
“所以我们是被剥削的,他们是剥削我们的,对不对?”
“对!”
“所以兄弟们,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纪淮神色肃穆地看向在场所有人“我们这群泥腿子,活不下去的泥腿子混在一起,作为被他们剥削、欺压的人,就得合起伙来抗争那些剥削我们的人!
这句话对不对呢?”
经过纪淮的引导,在场的所有人几乎不假思索道“对!”
纪淮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很大,道“你们很聪明,就是对的!”
他拍拍手,让在场的人注意力更加集中,然后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听好了兄弟们,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说我们都是被剥削的,你们说对!
我说我们都是遭到压迫的难兄难弟,你们说对!
所以,我们从五湖四海聚在了一起,在太平军中同面生死,共同抗击那些剥削我们的人。可为什么,广西人仇视湖南、湖北人?
我们都有同样的苦难,我们都是活不下去的被压迫者,但为什么我们来到了太平天国里,来到了太平军中,我们原本在家乡就遭受排挤、压迫的人,为什么在军中还遭受排挤、压迫?
有人能回答我吗?”
全场噤声,以原本的老广西为首的人陷入沉默。他们被纪淮架住了,因为纪淮刚才所说的一切道理他们都是认同的。
现在纪淮将问题甩在了他们身上,他们无言以对。
纪淮愤怒地冷声道“我懂了,那群地主老财压迫我们,我们就是一起的,我们就是对的。我们自己人压迫自己人,老广西的兄弟是对的!
那湖南人、湖北人、江西人怎么想?
哦,原来是这样:我们湖南人没参加太平军之前受压迫,参加太平军之后还受压迫。那我问问你们,湖南、湖北的兄弟这太平军不白参加了?
说话!!”
纪淮咆哮着出声,没人敢跟他对呛,刘青松在一旁低下了脑袋,恨不得钻进泥地里。
有羞耻心的老广西、云贵的士卒纷纷低下头,湖南湖北的兄弟则小声地哭了出来,终于有人为他们做主了。
“回答不了我这个问题?”纪淮喝问道“那么上一个问题呢?我问你们。除了清妖、地主老财、邪神还有没有其他的敌人,现在告诉我还有谁?
没人回答我是吧?行,那就让我纪淮来告诉你们。
另一个敌人就是咱们老广西,就是我们这群新的既得利益者,就是那群依附在石达开身边的人!”
“纪淮!”黄再忠大吼道。
“我说的不对?”纪淮反驳道“为什么湖南人湖北人要走?为什么70个将军能带走20万人?都是人家的错?他们背叛了我们?
我告诉你,如果我是湖南人,我直接兵变!凭什么广西人占据最多的资源?凭什么?就凭石达开是翼王?”
“你要造反?!”黄再忠生气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他感受到了纪淮话中的威胁,纪淮这是在掘翼王的根!
“我们难道不是在造反?我们难道不是在造清朝的反?大家伙出来是反抗那些剥削我们的人,消灭剥削我们的人,不是成为剥削我们的人!”
纪淮根本不在意黄再忠的冷脸和愤怒,现在这里的兵都是他的,即便对方有60人亲卫也无关紧要。
这趟出来,纪淮就没打算回去。
“都看着我!”纪淮本身就是一个脾气很臭的人,能控制着不打人都算他隐忍。
他大声道“我特别厌烦太平军的结构。凭什么你是广西人我就得比你低一等?凭什么我是广西人你们湖南人就得怕我?
我们出来反抗满清暴政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成为那些剥削者吗?我很想说不是,但是翼王麾下的太平军已经是了!他们已经有了高低贵贱之分,所以石达开、太平天国是错的!
假如有一天,太平天国真的代替了满清成为了统治者,你们这样的人,你们这些湖南人、湖北人还会是穷人,还会是贱种!
到时候太平军的什么王,什么将军会成为新的地主,让你操图思去放羊,让你游侠魂去烧瓦!
还有你任贤书,你一样成不了举人,因为你没钱贿赂考官!”
“那我们该怎么办?”任贤书脸色涨红,他本来就是因为没钱贿赂考官而落榜,才一气之下参加太平军的。
纪淮现在说的是实话,他完全能想象的出那时的场面。
“是啊,怎么办?”
“旅帅,你一定有办法!”
纪淮竖起食指“我要你们搞清楚,大家应该和谁站在一起,要和谁抗争?”
“我们这些泥腿子是朋友,那群地主、清妖是敌人!”最角落里有人恨声开口。
很好,看来我说的你们都听进去了!”纪淮心中舒畅,他振奋道“我再问你们,我们想要胜利,是不是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人,尽量孤立压榨我们的人?”
“是!”
“地主和咱们这样的泥腿子谁人多?”纪淮引导。
“泥腿子!”
“那我们就应该联合全中国的泥腿子,让我们成为最多的那一方。到时候我们拿着刀,推翻那群剥削我们的地主!”纪淮精神大振“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我们要联合起来,建立一个我们这种泥腿子相互帮助的世界!
如果有上帝,那些太平天国的王爷就不会死,就应该复活!
我们只能自救!”
纪淮深呼吸,他看着被说的胸膛起伏,目露凶光的众人,厉声道“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创造这样的世界?愿不愿意让你们的后代吃饱饭?让你们的儿子能上学,不用给地主放羊,每天都能吃饱的世界?”
“愿意!!!”
纪淮看向湖南、湖北、江西人“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你们呢?广西、云南、贵州的兄弟!”
“愿意!!!”
纪淮猛地一挥拳头,喝道“好,让我们一起,让我们团结所有遭受压迫的苦难兄弟,一起推翻我们直面的压迫!”
他成功了,他成功调动了这群人的情绪,这群人信服了他的理论。
大会让他们敞开心扉,纪淮让他们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的敌人,谁是对的,谁有是错的!
远处,黄再忠脸色煞白,他看着纪淮身旁的狂热士卒,再看一眼因火焰亮光而看不清脸孔的纪淮。
视线里,火光自下而上,纪淮的面颊挡住光线,高耸眉骨下的眼窝漆黑难察。他的身姿在火光和黑暗中掩映,如同蛟龙藏身。
纪淮在这一刻枭雄本色尽显,火光的映衬下头角峥嵘。
黄再忠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纪淮的身姿,涩声而又惊骇道“龙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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