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苍穹，山林变得漆黑一片。
最中间的雨棚下篝火最盛，操兔子站在火光里，不论是神态还是肢体动作都显得无措。
两湖人在石达开的太平军中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无论是身体还是尊严都卑微到了尘埃里。
看着纪淮鼓励的眼神，操兔子心中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在投太平军以前，就是屋村子里帮地主老爷放牧羊崽嘅。”
内外圈坐着的士卒们发出轻快的笑声。
黄再忠坐在最外面，单独享受一处篝火，他靠在矮凳上，也跟着哼哼笑两声，不知道纪淮在搞什么鬼。
“然后呢？怎么想着参加了太平军？”纪淮坐在对方正对面的灶台上，温热的余温令他浑身放松。
操兔子抓了抓脏兮兮的裤子，涩声道“家里人死光了，活不下去了。”
纪淮心中猛地一揪，他现在在撕对方可能愈合的伤口，再往对方伤口上撒盐，让对方回忆往昔的苦楚。
可他没办法，他必须让在场的所有人知道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真正的朋友，谁和谁站在一个战壕里。
所以，他温和的引导道“家里人怎么死的？能说给大家伙听一听吗。”
“我们家祖上三代都是给村屋的田财主放羊的。”操兔子强调着这个身份，脸上的表情变得麻木，他语气听不出起伏，就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爷爷那辈就给田财主放羊，是个瘸腿。听我爹讲，有一年冬天，爷爷放羊没让羊吃饱，田财主说耽误羊长肉，说我们家是贱种，就让武管事把腿打断了。
田财主还说，耽误了羊长肉，我们家得赔钱，然后把我大姐卖了。武管事说我大姐是个贱命，不值钱，赔羊的钱根本不够，然后拿走我们家的粮食。”
周围原本脸上带笑的士卒们表情僵住，眼珠子开始冒绿光。
操兔子说到这里也放开了，他似乎终于想起来这是自己的经历，语调出现波动“后来田财主的妻子发善心，给了俺们家一袋小米，可刚下锅吃进肚子，武管事就上门来讨要。
找不回小米，武管事就说这袋小米是高利贷，明天得还一袋白大米。爷爷还不起，武管事就把家里的一丁点地拿走了，说两清。
之后我家就只能给田财主放羊，爷爷天不亮出去，天黑才回来，因此得了吐血的病。”
操兔子盯着跳动的火焰“爷爷快死了的时候想喝一口小米粥。我爹去求田财主开恩也被打断了腿，我哥去救，被杀了，爹也跟着被活活打死。
娘让我快跑，我就跑了。”
纪淮感觉整个人都要窒息，操兔子说的太简洁了，简洁到只要往更深处一想就能令人绝望。
对方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了最令人痛苦的话，满清政府控制中的苦痛几乎要将纪淮闷死。
“我娘也死了。”说到这里，操兔子终于痛哭流涕，他捂着脸嚎啕大哭，崩溃到不能自已。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绝望地摊在地上悲痛道“我娘也死了啊！她被王财主的儿子用牛给踩死了啊！”
在之前过河的时候，纪淮曾说他们每个人都是家中父母的心头宝。操兔子听后非常触动，他的父母同样将他当成了心头宝。
可这个世界上唯二对他好的人被田财主活活打死了！他加入太平军，可太平军对他也不好，从今往后，对他好的父母，只能活在他的回忆里。
苦难有很多种，但内核都是相通的。
当操兔子匍匐在地发出绝望的痛哭声，围在周围的人也红了眼眶，他们在操兔子的悲痛中共情，那些与对方有着相同经历的人直接哭出声。
刘青松瞪着眼睛，眼泪刷刷往下掉，他小妹也是这样被卖掉的。
他们太苦了，苦到他们不知道自己待在苦难里。
纪淮走下灶台，他将地上的操兔子扶起来，温和问道“你原来的名字就叫兔子吗？你的父母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吗？”
操兔子擦干净嘴唇上的鼻涕，哽咽道“不是，在加入太平军之前我还当过一段时间的乞丐，别的乞丐不让我在街上要饭，他们打我我就跑。
后来我加入太平军，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知道，问我会什么，我说跑得快。他让我跑给他看，我就跑给他看。
他说我跑起来像兔子，因为兔子就跑得快，所以叫我操兔子。”
“他当时有没有笑你？”纪淮询问。
操兔子想了想，点头道“有。”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
看着还没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的操兔子，纪淮笑道“我给你重新起一个名字吧。”
“好！”
纪淮笑着点头，他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看着篝火。良久，他笑道“干脆叫操图思好了。你姓操，可以理解为操持、操守。图思，图有谋划、宏图的意思，思代表着深沉睿智。
操图思这个名，便代表着做人有风骨，心中有理想，处事有智谋，好不好？”
操兔子因哭过而变调的声音连连说好。
“明天我将你的名字写下来，你学着写，以后你就叫操图思。”纪淮拍拍他的肩膀道“擦擦眼泪吧，你的父母在天上会注视着你，别轻易哭，让他们看到你坚强的一面，让他们欣慰。”
将对方按进队伍里，纪淮看向其他哭过的人，随意找了一个，让他也讲讲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对方起初跟操图思一样不好意思，纪淮调动大家，用鼓励的方式请对方站到所有人面前。
新的苦难重新展示在众人面前，以至于整个营地陷入了悲痛里。
黄再忠终于收敛了脸上的不以为意，他同样感觉胸腔难以呼吸，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苦难，这些苦难的故事多种多样，可带来这些苦难的人却大同小异。
几乎肉眼可见的，两湖与广西、云贵之间的破裂关系正在修复，纪淮为他们树立起了一个新的敌人。
黄再忠呼吸急促，他看着纪淮的主动引导，听着每个人哭痛，看着观众低头偷偷抹眼泪。
整个营地陷在悲痛里，仿若哀兵，可黄再忠相信，如果这时候有清兵出现，即便多上十倍，这群人也敢拿刀往前冲！
他们最脆弱的一面被暴漏出来了，他们最仇恨的那部分被纪淮放大了百倍千倍！
黄再忠终于意识到了纪淮在干什么，他呼吸急促，骇然道“屠龙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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