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南岸,冲岗。
泥泞的山路上,纪淮穿着补丁较少的体面衣衫,露着脚踝,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扛着布袋,亦步亦趋地跟在满仓等人身后。
队伍里仅有40人,除去满仓的26名私盐贩子,太平军只有14人。
大部队远远地跟在后面,指挥是任贤书,负责随时接应。
刘青松的竹篓里背着的是粗盐块,沉甸甸的。他跟在纪淮身边,脸不红气不喘,只是警惕地盯着满仓一伙人。
“收敛点,没见过私盐贩子防范自己人的。现在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别让这群可怜的兄弟寒心!”纪淮声音不大不小,正巧能被所有人听见。
满仓连忙回头,小声道“旅帅大人说的是,我们都是可怜人,现在我们只想回家跟妻儿老小团圆。”
刘青松是糙汉子,看不上这群盐枭,他有心奚落两句,可又怕纪淮埋怨,便粗声粗气道“旅帅,这种打前锋的事情让咱老刘来就是了,你是旅帅,怎能冲在最前面?
要不你回去吧,趁着还没到松林地,让任秀才替你。别瞧任秀才读过书,论力气,他比我大得多。”
“难不成我的力气就比你小?兄弟们,他刘青松长本事了,敢指挥我了!”纪淮笑骂着冲周围的弟兄们调侃。
众人立刻大笑,嘻嘻哈哈的附和纪淮的话。
刘青松瞪眼,伸手点点几个人,骂道“笑笑笑,等进了成都要你们好看!”紧跟着他冲纪淮道“旅帅,咱们人太少了,只有这14个人,一旦跟王应元的兵动手,我们可能等不到秀才支援过来就被那500人吞掉!”
纪淮扛着布袋,脚下的黄泥水被踩得滋滋响,他语气平常道“满仓兄弟说了,那是个堡垒般的衙门,不偷袭,我们连进都进不去。
那群夷兵都有烟瘾,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正犯瘾,这对我们很有利。我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能守住衙门大门,等秀才冲过来,我们就赢定了。”
“嗨呀,这还是太冒险,干脆多增加几个人手,要不然将他们26个人替换下去!”刘青松急道。
纪淮现在就是这支队伍的定海神针,容不得半点闪失。
翼王现在面临的局面大家伙都知道,纪淮帮他们分析的已经够清楚了。他们这276名精锐都是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仗打的多了,自然能看出翼王的处境。
现在紫打地的队伍里还有着他们的妻儿老小,能帮他们救出妻儿老小,能带他们为翼王找出一条出路的,就只有纪淮了。
“私盐队伍里要有熟面孔,满仓他们就是熟面孔。如果王应元,或者那些土百户多疑,我们可能就危险了。”
“那干脆让任秀才替您得了。”其他人也道。
“牛三回来了!”
这时,队伍里突然有人喊。
纪淮立刻抬头看向远处飞奔过来的两人。
这两人是斥候,为首的叫牛三,三十来岁,是纪淮今早放出去的斥候,负责观察沿途村落,防止队伍突然撞到清军。
牛三看到队伍,立刻喘着粗气靠过来。他飞快在队伍里找到纪淮的身影,忙道“旅帅,前面发现夷兵,就在山脚,距离这里约五里地!”
纪淮目光如电,问道“多少人?”
“60人左右,没细数,定不过百!”
“是王应元的兵吗?后面有没有跟着人?”
“不知道是不是王应元的兵,后面倒是没有跟人。”
纪淮将视线看向满仓,满仓没有迟疑,连声道“这里是松林地的管辖范围,一定是王应元的兵。
这群夷兵可能是来迎我们的,他们烟土没了,十次送货有八次会来迎接我们,但往往只有一寨兵马,从没有过这么多人!”
“一寨兵马30人?”
“是的旅帅!”
纪淮立刻点头,飞快扫视周围地形。
半米宽的泥泞小路是山民积年累月踩下来的,两侧杂草横生,南边是植被茂密的陇坡,现在阴天,又下着雨,昏沉沉的看不远,北边则是咆哮的大渡河。
“牛三!”纪淮心中立刻有了计策。
“属下在,请旅帅下令!”牛三当即跪地行礼。
“我们就在这里歇脚,等那群夷兵过来!”纪淮指了指脚下,然后又指了指南边的陇坡树丛“你即刻传令任卒长,命他督促队伍去林中设伏,派出新的斥候观察夷兵动向,务必要快!”
“属下遵命!”牛三抱拳,起身飞奔向后方。
等对方走后,纪淮立刻对众人下令道“将洋药箱子堆到一起,其余货物放到箱子上,兄弟们搭布棚休息。”
刘青松称是,满仓等人也学着称是。
雨棚的材料是浸过桐油的粗布,用竹竿和细麻绳稍微固定,就能在雨中屹立不倒。棚顶上铺上草席,半分雨都不会落下来。
“架锅,造饭!”纪淮安排一句,叉腰看向队伍里的太平军兄弟,道“别摘帽子,小心把头发露出来!”
二十分钟左右,南边的密林里传来动静,任贤书露了露脑袋,指挥所有人趴进树丛里,自己也跟着趴了进去。
纪淮仔细去看,确定没有暴露的痕迹之后,坐在了布棚内的火堆边缘,等待着那群夷兵到来。
望着篝火,纪淮看着太平军的兄弟道“只要能围住全部的夷兵,我们就能穿上对方的衣服蒙混进入,这样一来,我们的胜算就会更大。
稍后等我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动手,擅自行动,军法处置!”
“是!”众人低声喝道。
“满仓,还有在场的兄弟们!”纪淮安排完下属,看向周围脸上依旧带着慌张的私盐贩子“等会开打了,你们该躲就躲,别动手,免得到时候分不清你我。
你们的妻儿老小还等着你们回家,蒋大富还在南岸等着。这场仗打完了,我会弄死蒋大富放你们回家,顺带为你们奉上路费。
再有两个时辰,你们就能回家,不要节外生枝,这对你我都好,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满仓等人连连点头。
纪淮这番话说的好听,可字里行间满是威胁。林子里的埋伏已经藏好了,这个时候最好乖乖听纪淮的,否则下场一定会死。
吊在篝火上的黑锅咕嘟咕嘟翻滚着,骡肉香味扑鼻。
不多时,远处出现不成队列的散兵,这群人脚步虚浮,像是打了败仗,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摔倒。
也难为他们了,本身就烟瘾犯了,为了抽上第一口,冒雨走了十几里山路,没累瘫在路上都说明烟瘾大。
“有肉香!”夷兵群体里突然传来惊呼声。
“快看,是盐贩子!”
欢呼声立刻响起,原本那些走路虚浮的人不知在哪来了力气,下盘忽然变稳,直接跑着来到这里。
两名寨首的其中一人看到了满仓的面孔,喜道“是他们!”
这群人说话叽里咕噜,纪淮根本听不懂。除了那些当官的,其他人说的都是彝族语言。
跑得最快的那名夷兵直接冲进了布棚里,他看了眼锅里的炖肉,冲身边的人叽里咕噜开口。
纪淮像是被‘吓’住了,不知所措地紧张搓手。
夷兵不爽地说了句什么,直接将纪淮推到了一边。
满仓心脏漏了一拍,急忙迎上去比了个抽的动作,道“吸吗?”
“吸!吸!”夷兵连连点头。
满仓伸手一指货物底下的木箱,夷兵双眼放光,哆嗦着手将箱子上的货物扒拉到地上。
寨首风风火火的冲进布棚,直接坐在了篝火旁,然后冲私盐贩子团伙道“滚出去,这间布棚爷爷们征用了!”
类似寨首这种掌握着30个兵的人物便能说一口较为流利的汉话,这是当官的基本准则。
满仓立刻用惊慌的口吻道“是是是,这就滚!”他看向纪淮,用眼神请教该怎么做。
纪淮顺势往后退,重新走进了大雨中,满仓松了口气,急急忙忙招呼兄弟们撤出来。
布棚根本挤不下这些人,尤其是纪淮特意命人将箱子摆成堆,迫使这群人只能挤在一起。来到这里的都是烟鬼,每个人都想来上那么一口,以至于直接堵住。
除了能安稳坐在篝火旁的寨首和小队长之外,其他人只能挤在边缘,七八个人抢一个烟枪,然后每个人舒舒服服的吸上那么一口。
纪淮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点难以置信。
他将此次的埋伏行动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任何纰漏和意外都想到了解决办法,只等待迎敌。
然后这群敌人这样搞?
没有警惕,没有怀疑,甚至没人去看密林,更没有怀疑锅里的肉有没有下毒,只是为了去争一口烟。
纪淮气笑了,哥们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高等教育,两次参军入伍,教员看好的接班人,费尽心思给你们编织陷阱,就等着用鞭子将你们赶进陷阱里。
你们倒好,看也不看直接往里跳?
“旅帅?”刘青松站在满仓等人身后,手里握着刀,诧异地看向哼哼冷笑的纪淮,只等待命令。
纪淮冷着脸,猛地抽出腰后长刀,向密林一挥手,暴喝道“杀,一个不留!”
林中瞬间传来喊杀声,任贤书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提着铁头铜嘴枣木烟棒,直接冲向布棚!
“敌袭!”惊惧的声音在一个刚刚抽完烟的夷兵口中传出,布棚中顿时乱作一团。
“列阵,快列阵!”寨首惊慌失措,抬腿的动作打翻了篝火上的黑锅,滚烫的肉汤顺势浇进了靴子里,令他惨叫的倒在地上。
另一名寨首也好不到哪去,被挤过来的士兵踩倒在地,惨叫连连。
有人踢翻了支撑布棚的长杆,整个布棚倒塌,直接盖在了夷兵身上,这群人瞬间成了无头苍蝇。
“趴下!”刘青松冲满仓等人暴喝“都给老子趴下,敢动直接杀!”
满仓等人吓得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捂住脑袋,看也不敢看。
刘青松满意点头,然而等他抬头看时,只见纪淮已经猛虎下山般的冲进了人堆里。
刘青松心惊肉跳,狂奔着冲进去,立刻来到纪淮身后协助。
纪淮一刀将一名夷兵枭首,反手猛劈,身着皮甲的小队长被直接剖开了胸膛。这是原身的招牌动作,大开大合,靠的就是一股子勇力和莽劲。
任贤书那边更猛,这个曾经的落魄秀才有一个绝技,那就是投石,20米内指哪打哪。
只见他伸手一弹,一名夷兵瞬间捂着眼眶惨叫栽倒。下一秒,任贤书就已经冲进了人堆,每一次挥动手中武器,都有人惨叫倒地。
太平军士卒就像是狼入羊群,夷兵瞬间被瓜分殆尽,眨眼间被杀的片甲不留。
这群夷兵的素质太差,第一时间想的是跑而不是迎敌,即便有迎敌的,挥动的也不是武器,而是烟枪,因为他们的武器在钻进布棚的时候就已经扔掉了。
他们与太平军接触的霎那便溃不成军,个别走投无路的夷兵跳进了大渡河,转瞬间被暗流吞噬。
当最后一声惨叫消失,纪淮吩咐士卒收拾战场,看了眼地上尸体,纪淮挥手道“找体型相近,身高相当的兄弟换上夷兵衣服,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是!”
......
大渡河南岸,紫打地。
该地是王应元下辖地区,早已完成坚壁清野。
露天的河滩、坡地上,太平军士兵紧挨在一起,默默承受着风雨。多数人已经开始打摆子,他们的处境比纪淮等人要艰苦的多!
除屋檐、柴棚和崖洞之外,紫打地根本没有避雨的地方。即便是屋檐,也仅有那么几间房屋。
这里是土司管辖的渡口,不是城镇,根本没那么多住户。只有几间房屋、一处碉堡和一座破庙。
破庙里,石达开神色冷厉地站在佛像旁,面前是七八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伤兵。
大渡河涨水之后,石达开立刻生起了紧迫感。作为抗清名将,他不是不清楚紫打地的地形有多糟糕,所以他开始积极地寻找出路。
更重要的是,纪淮一夜未归,今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对岸根本看不清人影,几次旗语也没得到回应,这令石达开心中哀叹。
不出意外的话,纪淮已经死在了北岸,昨夜的雨下得太猛,林中又冷,无法生火,一夜之间完全能冻死人。
他私下里视纪淮为自家弟弟,视纪淮的父亲为兄长,可纪家死绝了,甚至没能留下血脉传承。
眼前哭痛的士兵是今早试图强渡大渡河的先锋,他们腰间拴着绳索,试图游到对岸,可刚跳进水中便消失不见。
现在还能哭喊,这已经算是命大的。那些倒霉的刚刚跳进水里就没了踪影,就连腰间的绳子也被水底的暗礁切断,尸体都捞不上来。
心中哀叹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石达开循声看去,只见宰辅曾仕和急忙走进破庙,他连忙上前迎接,问道“老曾,怎样?王应元答应卖路给我们了吗?”
曾仕和是广西山区底层出身,没有表字,对方担任军中宰辅,石达开视为兄弟,所以言语称呼上很是亲近。
“没有!”曾仕和哀叹一声“对方说要考虑,我怀疑对方是想要加价,我们出的钱不够!”
以石达开为首的太平军都有同一个认知,那就是彝族土司只认钱,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事实也的确如此,王应元所表现的就是这样!
“这可就麻烦了!”石达开沉声道“我们必须要尽快过河,可现在大渡河没法过,我们只能找王应元买路。”
“怎么说?”曾仕和忙问。
“你走后,我特意命人去找淮哥儿...”
“找到了吗?”曾仕和追问。
石达开无奈摇头“没有。”叹息声中,他继续道“但我们的斥候发现了军情。在找淮哥儿的路上,他们发现岭承恩的彝兵已经占据了马鞍山,正试图阻塞我们的退路。
在老鸦漩的方向,我们看到了唐友耕的军队。
紫打地是一片死地,如果我们再不离开,后果不堪设想。我们没有太多银钱,清妖的钱肯定比我们多。那群彝兵到时候肯定偏向清妖,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王应元盘踞的铁索桥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出路,大渡河的水太冷,暗流涌动,士兵根本无法过河!”
说完,他面露悲色“淮哥儿失踪也是好事,否则我们的斥候不会发现这些军情。我们必须早做打算,王应元那里还没有清军驻守吧?”
曾仕和摇头“没有,昨夜下了一夜雨,如果有大量兵马根本掩盖不住地上的踪迹。”
“现在我们只有三条路!”石达开沉声道“要么王应元放我们过去;要么进攻王应元驻守的衙门;要么原路返回,寻找新的路线入川!
老曾,你是军中宰辅,你认为应该如何选择?”
曾仕和立刻道“我再去跟王应元谈谈!”
石达开颔首“你拿走军中半数粮草,再备一些金银,告诉王应元,我真的愿意封他为王!只要他愿意卖路,等我拿下成都府,我吃什么,他吃什么!”
这时,一名哀嚎士兵的声音忽然软弱,紧跟着停下了声音,石达开看过去,只见对方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直,已经死不瞑目。
咬了咬牙,石达开厉声道“我现在最害怕的是王应元这夷贼想要稳住我们,等待清妖的驰援。你去试探试探对方口风,如果察觉不对,退回来之后,我军立刻发动进攻!”
“遵令!”曾仕和立刻道“翼王,那我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