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长安城外,渭水之滨。
一轮满月悬于中天,银辉洒落江面,碎成千万片粼粼波光。江心一艘画舫上,酒香四溢,丝竹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夜风剪碎了一般。
李白倚在船头栏杆上,手中提着一只青瓷酒壶,已空了七分。
“好月……好酒……好一个寂寞的夜。”
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身旁的小几上摊着一卷宣纸,墨迹未干,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行诗——可惜风一吹,纸便飞了半张,落入江中,顺流而去。
“哈哈哈——也罢!此诗不合我意,去了便去了!”
李白大笑,提壶欲再斟,却发现壶中已空。他随手将壶抛入江中,踉跄着站起身,扶着栏杆望向那轮明月。
月华如水,天地皆白。
他忽然觉得胸中有一股气,不吐不快。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奔涌,在骨子里震颤。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不对。
不对。
今夜的诗,不该写在纸上。
他抬头望月,月落杯中——不,杯中已无酒,但月影仍在。那轮明月仿佛就盛在他的瞳孔里,亮得灼人。
李白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吟诵——
脚下忽然一空。
画舫不知为何剧烈晃动了一下,他本就醉意朦胧,脚步虚浮,这一晃之下,整个人竟直接翻过栏杆,朝着江面坠去!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李白本能地挣扎,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他睁大眼睛,看见头顶的月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像是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刀刃。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轮月影——水中的月影——忽然裂开了。
像是有人在水底撕开了一道口子,漆黑、幽深、吞噬一切光线。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裂缝中涌出,裹挟着他的身体,将他拖入那片黑暗。
李白想喊,却喊不出声。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来得及想了一件事:
我还没写出那首诗啊……
不知过了多久。
李白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背部硌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天是蓝的,但蓝得不太对劲。
那种蓝太深、太浓,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质感。而且天上挂着两轮月亮——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是父子一般并肩悬着。
“我……还在做梦?”
李白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两轮月亮。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山野岭,草木茂密,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而是一种……像是灵气的东西,吸进肺里,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这是什么地方?长安城外没有这样的山啊……”
李白正疑惑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十几道黑影从山林中疾掠而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那些人影转瞬即至,将他团团围住。
李白这才看清,来者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各式兵刃——刀、剑、钩、刺,每一件都泛着幽幽的寒光。为首一人身材瘦高,露出的双眼中透着冰冷的杀意。
“夜行刺客,你果然在此。”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过的铁器。
李白愣了愣:“刺客?什么刺客?”
“少装蒜!”另一人厉声道,“我夜烬楼追了你三个月,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夜烬楼?”李白更加茫然,“这是什么楼?长安城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楼啊……”
“哼,装疯卖傻!”为首之人冷笑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同时扑上,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着李白当头罩下!
李白瞳孔骤缩。
他虽是一介文人,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少年时也曾仗剑游历,杀过恶霸,斗过强人。但眼前这些人的速度、力量、杀气,远非人间武夫可比。那一刀劈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了。
躲不开。
李白本能地后退一步,脚下绊到石头,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那刀锋就要落在脖子上,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床前明月光——”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天空中那两轮月亮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一道银白色的月华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李白身前。那月华凝而不散,迅速聚拢、压缩、成形——竟化作一柄三尺长的光剑!
剑身通透如冰,泛着淡淡的月白色光芒,剑刃上流动着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那柄月华之剑悬在李白面前,轻轻一震。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四野。
扑上来的黑衣人全部僵在原地,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为首那人失声道:“言出法随?!这是……上古禁术!”
月华之剑动了。
它没有主人操控,却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化作一道流光,瞬间穿透了三名黑衣人的胸膛。那三人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便化作飞灰,消散在夜风中。
“撤!快撤!”为首之人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月华之剑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在人群中穿梭、切割、斩杀,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条性命。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十几名黑衣人全部化为飞灰,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最后,那柄剑停在李白面前,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向他行礼。
然后,它碎了。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月色中。
李白呆呆地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笔的手,写过无数诗篇的手。刚才,就是这双手,什么都没做,只是念了一句诗,就……
杀了十几个人?
“我……我杀人了?”
李白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他抬起头,望向那两轮月亮,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这是梦……一定是梦……”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破空声。
李白抬头,看见十几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疾掠而来。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腰悬长剑,气质与刚才那批黑衣人截然不同——如果说黑衣人是暗夜中的毒蛇,那这些人就是白昼下的青松。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
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段修长,面容清冷,一双眸子像是寒潭里的秋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她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寒山剑门。
女子落地后,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皱。
“人呢?刚才明明感应到此处有灵力波动……”
她身后的弟子们四散搜索,很快有人发现了地上的痕迹——那些黑衣人化为飞灰后留下的淡淡印记。
“苏师姐,这里有战斗痕迹!”
“还有这个——”另一名弟子指着李白,“这里有个醉鬼!”
苏听雪的目光落在李白身上。
此刻的李白,浑身湿透,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他坐在地上,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一个疯癫的酒鬼。
“你是何人?”苏听雪冷声问道。
李白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忽然咧嘴一笑:“我?我是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呃,不对,这里好像没有居士这个说法……”
“李白?”苏听雪眉头皱得更紧,“没听说过。你是哪个宗门的?”
“宗门?”李白愣了愣,“什么宗门?”
“少装糊涂!”一名男弟子厉声道,“刚才此处有剧烈的灵力波动,分明是有人在斗法!你既然在此,必然脱不了干系!”
“斗法?”李白更加茫然,“什么斗法?我刚才就是念了一句诗……”
“念诗?”苏听雪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念的什么诗?”
“床前明月光……”李白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天空中那两轮月亮又亮了一下。
苏听雪脸色骤变,手中长剑瞬间出鞘,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她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拔剑,如临大敌。
“言语成术!”苏听雪盯着李白,声音里带着一丝忌惮,“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这种上古禁法?”
“上古禁法?”李白一脸无辜,“我就是念了一句诗啊……”
“住口!”苏听雪厉喝一声,“不要再念了!”
李白被她这一喝吓了一跳,连忙闭嘴。
苏听雪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她缓缓收剑入鞘,对身后的弟子们道:“把他带回去,交给长老处置。”
“是!”
两名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白。李白挣扎了两下,发现这些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喂喂喂,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什么都没做啊!”
“闭嘴!”一名弟子呵斥道,“到了宗门,自有长老审你!”
李白无奈,只能任由他们架着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战斗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淡淡的月华残留,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柄月华之剑。
那是他念出“床前明月光”后出现的。
那柄剑,杀了十几个人。
而他,只是一个诗人。
“我到底……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李白喃喃自语,抬头望向那两轮月亮。
月光依旧皎洁,却不再温柔。
寒山剑门,坐落在东玄剑洲北部的一片群山之中。
宗门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剑光闪烁。山门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剑心通明。
李白被带进山门时,已是深夜。
宗门内灯火通明,不少弟子闻讯赶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押送进来的陌生人。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在荒山斗法的人?”
“听说他用了上古禁术,言语成剑,杀了夜烬楼十几个人!”
“真的假的?言语成剑?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反正苏师姐亲自押送,肯定不简单……”
李白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越发郁闷。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明明上一刻还在长安的江上饮酒赋诗,下一刻就掉进了水里,然后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片陌生的山野,又莫名其妙杀了十几个人,现在又被抓到了这个什么“寒山剑门”。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身上的疼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被带进一座大殿。殿内灯火通明,正中坐着三位老者,皆是白发苍苍,仙风道骨。中间那位身穿紫色道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电,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之人。
“苏听雪参见掌门真人及诸位长老。”
苏听雪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起来吧。”中间那位紫袍老者——寒山剑门掌门真人——开口道,“听雪,你说发现了可疑之人,就是此人?”
“是。”苏听雪起身,指着李白道,“弟子今夜巡查时,感应到荒山方向有剧烈灵力波动,赶到时发现此人独自在场。据弟子观察,此人疑似使用了‘言语成术’之法,以言语引动天地之力,化作剑意杀敌。”
“言语成术?”三位长老同时变色。
掌门真人盯着李白,目光如炬:“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宗门?”
李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情况,但至少明白一件事——眼前这些人,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晚辈李白,来自……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掌门真人眉头微皱,“有多远?”
“远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李白苦笑。
“那你可会修行之法?”
“修行?什么修行?”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掌门真人与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古怪的神色。半晌,掌门真人缓缓道:“你不会修行,却能以言语引动天地之力?”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李白无奈道,“我就是念了一句诗,然后就……”
“念的什么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下意识念完,忽然发现殿内的月光亮了几分。他吓了一跳,连忙闭嘴。
但已经晚了。
三位长老同时感应到了那股奇异的灵力波动,脸色变得极为凝重。掌门真人缓缓站起身,走到李白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年轻人,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力量。”
“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掌门真人摇头,“但我可以肯定,那不是修行得来的力量,而是……某种天生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境界很低,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修为。但你刚才念的那几句‘诗’,却能引动月华之力,这说明你的‘言语’本身,就是一门神通。”
“神通?”李白愣了愣,“我写的诗……是神通?”
“我不知道。”掌门真人摇头,“但你这个人,很危险。”
他转身回到座位上,沉吟片刻,道:“暂时留下观察吧。听雪,你负责看着他,不许他随意走动,也不许他再念那些‘诗’。”
“是。”苏听雪领命。
“还有——”掌门真人看向李白,“年轻人,我不管你来自哪里,也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但在寒山剑门,就要守寒山剑门的规矩。你若安分守己,我们不会为难你;但你若敢乱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夫的剑,也不是吃素的。”
李白连忙点头:“晚辈明白,晚辈一定安分守己。”
“很好。”掌门真人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苏听雪上前,一把抓住李白的胳膊,将他拖出大殿。
走出殿门时,李白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位长老。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警惕。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恐怕不会太好过。
“走吧。”苏听雪冷冷道,“我带你去住处。”
“多谢苏姑娘。”
“不要叫我苏姑娘。”苏听雪面无表情,“叫我苏师姐。”
“……是,苏师姐。”
两人沿着山道向上走去。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白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分明,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苏师姐,”李白忍不住问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听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李白苦笑,“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片荒山了。”
苏听雪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良久,她缓缓开口:“这个世界,叫玄穹界。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东玄剑洲的北部,寒山剑门的势力范围。”
“玄穹界……东玄剑洲……”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
“这个世界,以修行为尊。”苏听雪继续道,“凡人可以通过修炼,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修炼的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每一个境界,都有对应的寿命和能力。”
“那……你们都是修士?”
“寒山剑门的弟子,最低也是炼气期。”苏听雪淡淡道,“我目前是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李白想了想,“那我呢?我是什么境界?”
苏听雪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你?你连炼气期都不是,就是一个……凡人。”
“凡人?”李白愣了愣,“那我刚才……”
“所以才说你奇怪。”苏听雪打断他,“一个凡人,却能引动天地之力,这在整个玄穹界的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
她顿了顿,盯着李白:“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
“我真的叫李白……”李白无奈道,“我就是个诗人……呃,不对,我是个剑客……也不对……”
他想了想,忽然挺起胸膛:“我是个——诗剑仙!”
“诗剑仙?”苏听雪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就是……用诗来当剑的人!”
苏听雪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疯子。”
说完,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李白愣了愣,连忙跟上:“苏师姐,你别走那么快啊……”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那两轮月亮依旧悬在天上,静静注视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而在李白不知道的地方,一个消息正在悄然传播——
“月下刺客”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