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龙凤北伐大势徐徐铺开。
东路军
早在前一年,红巾军声势大振,赵均用率军攻克淮安,扼守南北咽喉。龙凤政权领袖韩林儿看准此地地利绝佳,顺势设立大宋淮安行省,将这座三江交汇的重镇,打造为龙凤政权东路北伐的核心前哨。
淮安一地,正处黄河、淮河、大运河三水交汇之处,水运通达南北、粮草流转无阻、舟楫昼夜不息。
依托得天独厚的水运优势,短短时日,淮安城便囤积粮草、修缮军械、整练士卒,兵甲充盈、士气鼎盛,成了红巾军北上撼动齐鲁、威逼幽燕的第一块坚实跳板。
刘福通统筹三路北伐大局,深思熟虑之后,破格提拔赵均用麾下最善奇谋、最敢攻坚的猛将——毛贵,出任东路军主帅,全权执掌数万东路精锐,伺机北上。
彼时淮安帅府议事大厅,巨幅山河舆图平铺案上,帐下武将林立、甲光森森、肃然无声。
毛贵俯身案前,指尖缓缓划过运河沿线,密密麻麻的元军驻防标记,一路从宿迁铺至徐州、济宁,层层叠叠、壁垒森严。
他抬眼扫过帐下诸将,声线沉稳:
“我军已定淮安,根基初固。诸位且议,下一步北伐,该如何破局?”
话音落下,帐中诸将两两对视、低声思忖。
率先开口的是赵均用派驻的监军,他目光落于运河一线,语气笃定、理所当然:
“自然是沿大运河北上!”
“漕运畅通、粮道无忧,顺着运河北推,先取徐州、再定济宁,踏平鲁南,便可整片杀入山东腹地,此乃最简、最稳、最正道的北伐大道!”
“最正道的路,往往就是敌人提前布好的死路。”
毛贵一声嗤笑,指尖重重叩在宿迁、徐州、济宁三处要害,语气冷静刺骨。
“你且看清,这沿线三城,元军囤积十几万精锐,尽是北方精选野战劲卒、重甲骑兵、老练边兵。”
“我军若沿运河步步硬啃,便是以步兵对铁骑、以攻坚对固守,拼人命、拼粮草、拼消耗。”
“脱欢早就在此布下口袋,专等我军硬碰硬。我们一旦入局,便是深陷拉锯、寸步难行,元顺帝在大都,怕是要日夜酣眠、拍手称快。”
监军神色一滞,一时无言反驳。
又一名部将沉吟开口:“运河不可行,那便走沂蒙山道。由莒县翻山而入,绕开重兵防线,亦可直插山东内陆。”
“此路更蠢。”
毛贵轻轻摇头,眼底尽是通透算计。
“沂蒙山路狭窄、山隘林立、山道曲折。元军只需死死堵住几处山口险隘,我数万大军便会被困深山、进退无路、粮尽兵疲,不战自溃。”
“运河、山路,皆是人人能想到的常理正道。元廷筹谋数年、重兵布防,两道皆是死局,钻进去,就是全军覆没。”
一番话说完,满帐寂然。
所有人都敛声静气,目光尽数汇聚在毛贵身上,静待主帅破局定计。
毛贵沉默片刻,抬手一指,指尖落在舆图最东侧、茫茫无垠的海岸线之上,一字一句、语出惊人:
“陆路皆死,那我们,便走海路。”
“海路?!”
一语落地,满帐哗然、人人震动。
监军骤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万万不可!海路凶险莫测、风浪无常,一旦遭遇暴风巨浪,大军倾覆、全军葬身鱼腹!”
“古往今来,从未有北伐大军跨海远征!此计太过诡异、太过冒险,绝不可行!”
毛贵目光坚定、神色从容,压低声音,字字铿锵、句句谋定:
“兵法两道,一曰兵贵神速,二曰兵者诡道。”
“越出人意料,越能一击必杀。”
“我军北伐的终极目标,是倾覆大都、横扫蒙元,不是在运河沿线和敌军杂鱼无谓耗命。”
“既然陆路皆被锁死,那我们便行险招、出奇兵,以诡道破大局。”
三日后,淮安城外战鼓雷鸣、旌旗涌动。
毛贵对外高调点兵,亲率三万精锐,大张旗鼓向宿迁方向开拔,烟尘浩荡、声势赫赫,刻意暴露行踪、吸引元军注意。
各路斥候探马疾驰四出,军情如雪片般飞入元军大营。
元军主帅脱欢看过探报,抚掌大笑、胸有成竹:
“我早知这群红巾贼,只会循运河北上!”
“传令全线,锁紧宿迁、徐州防线、严阵以待!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坐等毛贵前来撞我铜墙铁壁!”
运河沿线十几万元军瞬间尽数紧绷、壁垒森严、枕戈待旦,死死盯住正南方向,只待红巾军主力来攻。
可大军开拔一日之后,前线斥候再度仓皇奔回大营,脸色煞白、声音慌乱:
“将军!大事不好!毛贵兵马未至宿迁,大军陡然转头,尽数向东而去!”
“向东?”
脱欢愣在当场,对着舆图反复打量,百思不得其解。
“不北上、不西进,向东能去何处?莫非是想攻取连云港,夺海港为跳板,再由陆路迂回山东?”
他来不及细想,只当红巾军怯战改路、慌乱逃窜,当即传令十几万大军全线东追,死死封堵连云港一线。
元军浩浩荡荡、倾巢而动,尽数被诱至东海之滨。
连云港城下,攻防大战骤然打响。
毛贵亲临阵前、披甲督战,云梯层层叠叠、高过城头,士卒舍死冲锋、昼夜不息。
白日攻势狂暴猛烈、撼天动地,几乎要硬生生啃碎城墙;入夜之后又屡屡遣小股精锐夜袭劫营、骚扰疲敌。
一连三日三夜,元军被昼夜拉扯、不得歇息,人人疲惫不堪、双眼通红、心神俱疲。
脱欢立在城头,望着城下连绵不绝的红巾攻势,虽身心俱疲,却依旧冷傲自持、咬牙坚守。
“我便与你死耗到底!”
“我后路据点层层密布、粮草源源不断,我看你区区孤军,能填多少人命、耗多少粮草!”
他笃定毛贵远来奔袭、粮草有限,只需死守数日,敌军必然粮尽力竭、自行退军,届时再挥师追击、便可一战斩首、立下大功。
熬到第三日夜深,元军将士早已身心俱疲、困乏至极,人人只待敌军粮尽退兵。
可次日天光大亮,元兵揉着酸涩双眼望向城下,瞬间浑身冰凉、呆立当场。
城外连绵数里的红巾军营寨,空空荡荡、寂静无声,数万大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脱欢一把揪住斥候衣领,声音颤抖、满是惊惶。
斥候面如死灰,双手递上急报,哆哆嗦嗦禀报道:
“将军……东海哨岗急报!昨夜夜深浪静,外海红巾战船尽数靠岸,毛贵大军连夜登船,已然扬帆北上、跨海而去!”
“海路北上……”
脱欢手中佩刀“哐当”落地,脑海轰然一片空白,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万万不敢相信,历朝从未有过的北伐险招,竟被毛贵悍然付诸实施。
数万北伐精锐,弃陆路、走沧海,凭空跳出元军层层布防,绕天过海、直插山东腹地。
——
至正十七年二月,山东胶州湾。
初春海风微凉、海波粼粼,沿岸渔民正当清晨撒网劳作,抬眼望海,瞬间僵立原地、目瞪口呆。
茫茫海面之上,千帆林立、赤旗蔽海,无数战船层层叠叠、自南方破浪而来,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船头之上,毛贵按剑挺立、披风猎猎,率先踏足胶州海岸。
他提刀登岸、振臂高呼,声震海岸、气贯山河:
“元军主力尽在连云港!鞑子还在死守无用防线!”
“今日我大军跨海入境,山东已定开局!弟兄们,随我北上,复我汉土!”
山东元军全无防备、做梦也想不到敌军自海上天降,沿海州县守备空虚、兵无战心。
胶州、莱州转瞬陷落,诸城守兵一触即溃、望风而降。
毛贵大军势如破竹、连克州县,短短两月之间,淄博、青州、滨州、莒州尽数攻克,齐鲁大地大半易帜。
元军守将脱欢、释嘉纳先后兵败战死,益王买奴惊惧不已,连夜携家眷仓皇北逃、弃城而走。
就连盘踞济宁、拥兵自重的元军悍将田丰,见大势已去、识时务归降红巾,举城归附、弃元投宋。
待到红巾军兵临济南城下,元廷山东老将董抟霄立于城头,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红巾赤旗、连绵百里的军阵,长叹一声、满心苍凉。
“毛贵一招瞒天过海、跨海奇袭,出天下人之不意。”
“山东大势已去、全盘崩坏,纵使我死守济南一城,亦无力回天、难挽颓势。”
山东大捷的捷报一封封飞入汴梁龙凤朝堂。
韩林儿端坐龙椅,翻阅战报、连连大笑、龙颜大悦。
他手指舆图上新标红的沧州地界,对身旁内侍喜不自胜道:
“朕早知毛贵乃绝世良将、北伐柱石!”
“短短半载,连破沿海、横扫齐鲁、直逼河北,连元廷钦察卫老营都被他连根拔除!大半个山东,已然尽归我大宋!”
话音未落,又一封大捷急报冲入殿中。
送信亲兵满身风尘、汗透征衣,却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陛下大喜!毛将军已攻破济南、彻底平定鲁中!泰安元将负隅顽抗,已然阵前授首!归降的田丰将军连克东平、聊城!如今山东全境,仅剩几处孤寨顽敌,其余尽数归王!”
“好!好!好!”
韩林儿连拍三案、龙心大悦,龙椅坐垫都被震得滑脱半寸。
他当即下诏封赏:擢升毛贵为大宋益都行省平章,全军将士普赏粮草两石、锦布五匹,论功行赏、安抚军心。
圣旨传至山东之时,毛贵正蹲在莱州乡野田埂之上,与当地老农闲谈春耕、问询麦情,全无大胜主帅的骄矜之气。
他抬手擦去掌心泥土,恭接圣旨、从容听旨。
传旨官离去后,毛贵即刻有条不紊、安定地方、深耕根基。
他传令宾兴院重启科举、广纳人才,无论前朝秀才、军中文士、乡野贤能,但凡愿效力龙凤、安抚百姓、治理地方者,皆可应试入仕、择优授官。
同时划定屯田规制,齐鲁沃土每三十里设一处屯田大营,军兵且耕且守、屯田积粮,收成半充军粮、半养屯民,安稳地方、滋养军力。
又规划水陆运粮体系:冬日陆路车马转运、夏日河道漕运通行,四季不绝、粮草不竭,保前线北伐将士永不缺粮。
屯田官心生疑虑、小心进言:
“将军如今重科举、兴屯田、安百姓、固地方,全力经营山东根基,那北伐大业、北上攻大都之事,是否暂且放缓?”
毛贵手扶腰间长刀,目光望向北方幽燕大地,眼神澄澈炽烈、锋芒如剑:
“北伐不急一时。”
“待山东根基扎稳、民心归附、粮草充盈、兵甲精强,届时全线北上、雷霆出击,一举攻破大都、驱逐胡虏、收复中原,方是万世大功!”
——
山东全境沦陷、红巾军兵临河北的惊天噩耗,很快传遍大都。
元廷朝堂瞬间大乱、人心惶惶。
金銮殿上,元顺帝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败报,震怒至极、浑身颤抖,狠狠将奏折摔在大臣纽的该面前。
“你乃博尔术曾孙!祖上是开国四杰、世代勋贵!”
“毛贵跨海突袭、横扫山东、逼近京畿,你坐拥重兵、借口缺粮仓皇败退!朕的颜面、大元的威严,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纽的该跪地叩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陛下恕罪!毛贵兵锋太盛、勇不可挡,济南、沧州接连失守,臣兵力寡弱、实在无力抵挡!”
丞相站在一旁心急如焚、慌忙献策:
“陛下!毛贵跨海奇袭、直抄我朝后路,如今兵锋北向、直指大都!”
“速传圣旨!令老将董抟霄即刻领兵奔赴南皮设防!此人久镇山东、屡破红巾,熟知战法,必能阻敌锋芒!”
彼时董抟霄正在营中磨矛整械、整顿兵马,接获入京勤王、奔赴南皮阻敌的圣旨,不禁嗤笑自负、心生轻敌。
他将长矛重重顿地、尘土飞扬,语气傲慢:
“毛贵不过淮北小寇、流窜之徒!昔日在我麾下屡败屡逃、被我追得四处奔命!如今侥幸占几座空城,便敢妄窥京畿、前来送死?”
“陛下放心!此番出战,我必斩毛贵首级、平定东路贼乱!”
可大话终究虚妄、实战见真章。
两军甫一在南皮交战,毛贵麾下精锐骑兵迅猛冲杀、势不可挡,元军久无斗志、瞬间崩盘、四散溃败。
亲兵死死拽住董抟霄马缰、哭求撤退:“将军快走!大势已去!”
董抟霄一把甩开缰绳、怒目圆睁、刚烈怒吼:
“我半生征战、戍边为国!从未有临阵脱逃之将!今日誓死不退!”
话音未落,数名红巾士卒已然冲杀近身,见其甲胄华贵、必是大将,当即合围上前、枪刃抵胸。
“你是何人!”
董抟霄昂首挺胸、一口血沫吐出,刚烈斥骂:
“我乃你董老爷!”
数杆长枪齐齐刺入,一代元廷老将、山东支柱,当场战死阵前。
毛贵听闻宿敌授首、拦路劲敌尽灭,举杯怒摔、战意滔天,对全军将士振臂高呼:
“董抟霄已死、前路无阻!”
“全军即刻北上、直取大都!破胡虏、复汉家!迎陛下迁都中原!”
红巾军乘胜长驱、势如破竹,很快攻克蓟州,兵锋直指大都近郊。
元廷枢密副使领兵出城迎战,数合之间,便被毛贵阵前一刀斩杀、落马毙命。
前线败报接连传入大都,朝野彻底崩盘、人心大乱。
朝中大臣哭声一片、纷纷上奏,恳请顺帝北迁漠北、暂避锋芒。
元顺帝端坐龙椅、面色惨白、声线发颤,惊慌下令:
“调集京畿所有守军、全城死守!敢退一步者,满门抄斩!”
至正十七年暮春,大都郊外柳林。
南北大军终极对峙、列阵决战。
红巾军孤军深入、兵临帝都,元军倾举国京畿兵力、背城死战。
毛贵立马阵前,望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元军甲兵,对身旁副将慨然道:
“今日一战,若能破城,百年胡患一朝尽除,汉家山河自此复安!”
可终究,千里奔袭、孤军深入、后援断绝、粮草不济。
红巾将士连日血战、疲惫至极,面对数倍于己的元军死兵,从白日杀至深夜,尸横遍野、伤亡惨重。
毛贵眼睁睁看着身边弟兄一个个倒在阵前、血染荒原,双目赤红、心如刀割。
副将死死拽住马缰、含泪苦劝:
“将军!不能再打了!全军疲敝、寡不敌众!留得青山在,来日再伐大都!”
毛贵紧握长刀、指节青筋暴起,死死凝望近在咫尺的大都城郭,眼底满是不甘、愤懑与遗憾。
良久,他咬牙沉喝:
“鸣金!撤兵!回师济南!”
大军缓缓南撤,一路悲怆、满目疮痍。
退回济南当日,毛贵独自登临城头,伫立整夜、北望幽燕,一言不发、彻夜未眠。
亲兵送来热饭热食,他分毫未动,只望着北方沉沉夜色,沉声吩咐:
“传令屯田各部,加紧春耕、广积粮草。”
“传令宾兴院,广选文武、储备人才、整军经武。”
“山东根基,务必稳固扎实。”
“今日虽退,他日休养精足、兵强粮裕,我定然再提雄师、再伐幽燕,不破大都、誓不回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