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伊始,中原局势悄然翻覆。
去年一整年,红巾军在中原数路大捷、屡破元军主力,大元朝廷迫于连年战乱、遍地烽烟,为求暂时安稳、收拢人心,颁下大赦天下的诏令。
消息传至龙凤政权都城,刘福通立于城楼之上,望着中原万里残破山河,胸中战意汹涌。决定给铁锅帝一点小小的红巾震撼
朝廷大赦,看似怀柔宽仁,实则是元廷兵力枯竭、疲于平叛、无力再战的示弱之举。
既然元廷暂收刀兵、松懈戒备,刘福通便决意趁此空隙,打出一场震动天下的恢弘攻势。
经过数月筹粮、整军、练兵、探察山川险隘,龙凤政权酝酿已久的龙凤大举北伐,终于轰然拉开帷幕。
并发出征讨檄文:“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这是历史上最壮烈的一次北伐。
全军兵分三路,西路军由李武、崔德统领,专攻关中秦地
中路军由关铎、潘诚率领,北上直击漠北
东路军由毛贵节制,扫荡齐鲁、威逼幽燕
刘福通亲领本部主力居中坐镇,调度全局、节制三路,声势浩大、震动南北。
西路军临时军帐,烛火长明、彻夜议事。
李武摊开关中巨幅舆图,指尖重重叩在潼关所在的红圈之上,神色凝重。
“去年强攻潼关,我军折损近千精锐。元廷吃了一次亏,必然吸取教训,如今把关中几乎所有精锐、重甲、劲卒尽数堆积在潼关一线。”
“潼关已然是铜墙铁壁,硬拼强攻,只是徒增伤亡、白白送死。”
一旁崔德俯身细看山川地势,指尖缓缓移向南侧深山之中的武关,眼底浮出一抹谋算笑意。
“潼关重兵把守、滴水不漏,可元军注意力尽数被潼关牵制,南侧防线必然空虚。”
“你看武关此地,深藏群山之中、通路偏僻、极易忽视。咱们不必硬碰雄关,可悄悄绕路南下,借道襄阳边缘、横穿大别山脉,自武关奇兵突入,暗度陈仓、直插关中腹地,一刀切在元军后路软肋之上。”
李武凝视武关地势良久,反复权衡利弊,终于猛地拍案定音。
“此计可行!”
“传令全军,尽数轻装简行、弃辎重冗余,隐秘行军、昼伏夜出,绕开襄阳重镇,直扑武关!”
大军依令悄然开拔,全程隐于群山密林,不扰乡野、不举明火,一路潜行数百里,全然避开元军耳目。
三日之后,武关城头。
守关元军久无战事、戒备松弛,百户斜倚垛口、晒着暖阳、饮酒慵懒,全然不知灭顶杀机已然临近。
忽然间,远方山坳深处,低沉号角骤然穿透山林!
百户心头一惊,慌忙探头远眺,只见漫山遍野赤旗招展、红巾如海,无数士卒自山林冲出、奔腾杀来!
他吓得手一抖,酒壶哐当落地,脸色惨白、嘶声狂喊:
“红巾军来了!快关城门!速速备敌!”
可一切为时已晚。
崔德一马当先、策马直冲城关,双刀翻飞、连斩两名慌乱堵门的元兵。身后红巾军士气如虹、顺势涌入,势不可挡。
武关守军本就稀少、战力孱弱、猝不及防,半个时辰不到,整座关隘彻底易主,被西路军稳稳掌控。
崔德立马城头,望着猎猎飘扬的赤旗,回首对李武朗声大笑:
“我所言不假吧?元军重兵皆聚潼关,腹地关隘尽是软骨头!武关既定,整个关中平原,已然摆在我们眼前!”
大军稍作休整,随即沿着险峻商洛道,缓缓向关中腹地推进。
前路探路哨骑疾驰回报:“将军,前方便是蓝田!元军主力尽数调往潼关前线抵御我军主力,蓝田城内仅剩数百老弱残兵、毫无战力!”
李武眼神一亮,即刻传令:“全军加速突进!趁蓝田空虚、守备薄弱,一举破城!随后沿渭水西进,直逼长安,打元军一个措手不及!”
崔德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神色审慎、摇头阻拦。
“不可急躁。”
“我军长途山路奔袭,踪迹定然早已暴露。元廷侦骑遍布,恐怕早已收到风声、暗中设防。”
“商洛道旁有隐秘小路,可绕至蓝田后侧。我们兵分两路,你领主力走官道正面压城、牵制敌军,我领一支精锐奇兵穿山绕后,前后夹击、瓮中捉鳖,保证蓝田元军无一漏网!”
李武思索片刻,颔首赞同:“好!午时时分,蓝田城下汇合,一举破城!”
当日正午,官道之上,李武主力列阵城下、声势赫赫,蓝田守军尽数登城防御、紧盯正面。
正当元军全力戒备正面之时,城池后方骤然杀声震天!
崔德领着奇兵自小路杀出,骤然抵近城墙、搭梯强攻。
蓝田元军前后受敌、腹背大乱、肝胆俱裂,军心瞬间崩塌。
不到半个时辰,蓝田城破,西路军顺利入城,随即沿着渭水浩荡西进,直插关中腹心。
直到此时,驻守潼关的关中元军才猛然惊觉——红巾军根本没有强攻潼关,而是绕道武关、抄了自己后路!
紧急军情一封接着一封,星火速递,接连送入察罕帖木儿军帐之中。
——
彼时察罕帖木儿帐内,炭火熊熊、暖意蒸腾。
察罕帖木儿(李察罕)随手拿起急报,草草扫过两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冷笑,随手将信笺丢给身旁的李思齐。
“你看看。”
“此前我欲领兵入关协防关中,答失八都鲁百般阻拦,言边将不得越境、坏朝廷法度。如今敌军深入腹地、关中危在旦夕,倒是懂得唇亡齿寒、连连告急了。”
李思齐接过急报细看,指尖轻叩桌案,笑意冷然:
“哨骑早报,李武、崔德已然占据蓝田,距长安不足百里。他答失八都鲁再不肯求援,再过几日,恐怕就只剩满城废墟、一纸绝命书了。”
察罕帖木儿缓步走到巨大舆图之前,指尖先点潼关,再沿渭水一路划至凤翔,目光深沉、胸有全局。
“去年红巾军打潼关,是明刀明枪、正面硬拼。今年绕道武关,是暗度陈仓、奇兵诡道。这群泥腿子,倒真是一年比一年长进。”
“可惜,长进归长进,偏偏撞到了我手里。”
“既然他答失八都鲁守不住关中、频频求援,那我便顺势入关平叛。我等正愁无正当名义西进扩地,这几封急报,来得恰到好处。”
他当即传令调兵:
“点齐两万精锐铁骑,即刻拔营、连夜入关!李思齐,你统领步卒、粮草、辎重后续跟进。我先领骑兵赶赴临潼,会一会李武的北伐先锋!”
随即又对亲兵厉声吩咐,布下天罗地网:
“传令脱因帖木儿,即刻封锁蜀道北口、严守所有山隘,寸步不让、严防死守,隘口锁死,飞鸟不得过!”
“再飞信汉中元将孛罗帖木儿,命他封堵蜀道南口,南北合围、彻底断绝红巾军进退之路!”
自此,关中、蜀道尽数封锁,西路红巾军的生路,已然被悄然锁死。
接下来两月,察罕帖木儿凭借精锐骑兵、熟稔地利、层层堵截,在关中平原连续数次遭遇西路北伐军。
元军骑兵机动迅猛、战法娴熟、战力强悍,每一战皆大胜碾压。
李武、崔德屡战屡败、损兵折将,一路且战且退,最终被死死逼入终南山中,困守深山、进退无路。
终南山临时营帐之内,气氛压抑至极。
李武一拳狠狠砸在案上,满心愤懑、无可奈何:
“陈仓道被李察罕彻底封死,往北打不进关中,往南退不回汉中!前后无路、进退皆困,难道我们数万弟兄,就要活活困死在这终南山里?”
崔德神色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
“再撑几日。求援信早已送出,刘太保定然不会弃我西路军于不顾,援军必然将至!”
众人苦苦坚守、日夜期盼,十余日后,终于等来生机——
李喜喜率军攻破汉中,火速北上,突破封锁,顺利进入终南山,与被困的西路军主力成功合兵。
绝境逢生,三军终于稳住阵脚。
帐内,李喜喜久久凝视舆图,指尖反复落在凤翔二字之上,眼神愈发坚定。
“昔日诸葛亮祁山出兵、虎踞陇右,以弱制强、撼动中原。今日我军身陷绝境,亦可效仿先贤。”
“从终南山往西,走岐山古道,可直取天水、陇西,再顺渭水东进,直插凤翔!”
“只要拿下凤翔,便能绕开大散关背后、打通陈仓道封锁,汉中兵马粮草能源源不断北上支援。届时陇右、关中、汉中连成一片,三秦大地,尽可翻盘!”
李武闻言,眼前骤然一亮、重燃战意。
正当三人筹谋攻城之计、意气风发之时,帐外哨兵带入一名身着元军号服、风尘仆仆的汉子。
那人一入帐,当即双膝跪地、声音恳切:
“三位将军!小人是凤翔千户王义麾下亲兵!我家千户久慕红巾大义、早有归降之心!”
“可恨元将帖木儿不花残暴苛政、克扣全军粮饷,还活活打死我家千户亲弟!我家大人忍无可忍、决意反正,特遣小人前来投诚报信!”
“三日后,帖木儿不花要领兵出城接粮,城内仅余两千守军,且尽数是我家千户旧部!届时大军兵临城下,我等即刻开城门内应,凤翔唾手可得!”
言罢,他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一方凤翔守军腰牌,双手奉上,证据俱全、毫无破绽。
崔德反复翻看腰牌、细读密信,只觉天赐良机、喜出望外,仰头大笑:
“真是天助我也!正愁凤翔难攻、无隙可乘,敌军内乱内应,直接送破城良机上门!”
李武反复核验密信、确认无误,猛地拍案定军:
“好!传令全军,休整三日、整戈备战!三日后清晨,全军直扑凤翔,斩帖木儿不花、破城立大功,今年冬日,我们便在凤翔城中过年!”
帐外寒风卷着漫天沙土,狠狠拍打帐布、猎猎作响。
三军尽数振奋、满心期待破城大捷,无人留意,那跪地报信的奸细垂首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狡黠。
一场专为红巾军设下的死局,已然悄然成型。
——
三日之后,凤翔城下。
惨烈攻防战已然持续整整三个昼夜。
李武满脸血污、汗血交融,望着面前纹丝不动、坚不可摧的城墙,心底阵阵发虚、寒意渐生。
“内应不是说城内只剩两千老弱残兵?”
“这城头滚木礌石、沸油箭矢如同暴雨倾泻、从未停歇,明明是精锐满防、戒备森严!”
崔德半边衣袖被火油灼烧殆尽、皮肉灼伤红肿,喘着粗气、怒骂不止。
“狗屁的空虚城池!这哪里是弱城,分明是一座精铁浇筑的铁桶雄关!”
“三日死战,我军折损三千多弟兄,连一道城墙豁口都没能撕开!”
正当二人军心动摇、犹豫是否撤军保全残部之时,天地间骤然传来雷鸣般的滚滚马蹄声。
大地震颤、风沙狂舞。
李武猛然回头,只见东南西北四面天际,漫天烟尘铺天盖地、遮蔽日光,无数元军皂旗林立、铁骑奔腾,黑压压碾压而来!
哨兵声音抖得变调、凄厉大喊:
“将军!不好了!四路元军合围!我军后路彻底断绝!四面八方全是敌军!”
远处高坡之上,察罕帖木儿一身银甲披风,立于阵前高处,冷漠俯瞰下方慌乱溃散的红巾大军。
他甚至懒得多看战场厮杀,只抬手轻轻挥下令旗,语气淡漠、杀机凛冽。
李武脑中轰然炸响、瞬间通透一切,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我们中计了……”
“所谓内应、空城、守将出城接粮,全是李察罕故意放出的毒计!”
“他早已知晓我军动向、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故意诱我全军围城、深陷死地,就是要借着凤翔坚城,一举围歼我西路主力!”
话音未落,四周元军已然如洪水决堤、轰然合围。
察罕帖木儿纵马出阵、声震四野,厉声喝令:
“锁死四方阵位!层层合围、不许放跑一贼!敢纵敌一人,全军连坐!”
一道道整齐森严的防线层层合拢、密不透风,化作一座巨大铁笼,将数万红巾军死死困在城下。
与此同时,凤翔城门轰然大开!
先前故作疲态死守的城内元军尽数倾巢杀出,内外夹击、首尾屠戮。
红巾军连日苦战、本就疲惫,腹背受敌之下,战阵瞬间崩碎、全线溃败,将士四散奔逃、死伤无数。
“撤!向西突围!往天水方向跑!不要回头!”
李武挥刀劈开漫天箭雨,声嘶力竭嘶吼,拼死督军突围。
这一刻的战场,已然不是厮杀对抗,而是单方面的残酷屠宰。
在察罕帖木儿的绝对兵力与精妙布局之下,红巾军伏尸百里、血流遍野,数万北伐精锐损耗惨重。
最终,李武、崔德靠着残部拼死断后、以命相搏,才带着满身血污、寥寥残兵狼狈杀出重围,仓皇退往天水。
——
残军刚刚退入天水营寨、喘息未定,帐外亲兵连滚带爬冲入大帐,声音嘶哑、惊恐万分:
“将军!李察罕的铁骑追来了!前营、后营尽数被冲散,敌军已然杀至寨前!”
李武手中刚刚拔出的箭镞哐当落地,看着舆图上被元军黑旗层层围死的红巾据点,心如死灰。
“传命李喜喜,不可恋战、即刻撤军!留得性命,才有再战之机!”
话音未落,寨外杀声震天、铁骑已至。
李武领亲卫冲出营门,转角正好撞上满身浴血的李喜喜。
“东路、南路全部被封死!无路可退!”
“分路突围!”李武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我领一部残兵往陕甘宁深山撤退!你带剩余弟兄向川蜀突围!能活多少活多少!保存火种!”
二人兵分两路、拼死冲杀,各自带着残部浴血破围、四散逃亡,西路北伐军主力至此彻底溃败、不复全盛。
——
与此同时,元军主营大帐,却是一派大胜凯旋、论功行赏的热闹景象。
察罕帖木儿手持酒碗,扫视帐下诸将,目光落于巩昌汪氏家主身上,笑意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
“此番剿灭逆贼、合围成功,汪家固守粮道、牵制敌军有功,朝廷重赏,不日便至。”
汪家主连忙起身欲拜谢恩赏,帐外甲士骤然冲入,利刃出鞘、瞬间架上脖颈。
汪家主瞬间面无血色、惊慌嘶吼:
“李将军!我汪氏世代忠良、镇守巩昌百年!从未有过二心!何故如此?”
“忠良?”
李思齐在旁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染血马刀,眼神贪婪阴狠。
“查你府库,缺失军粮三千石,私通逆贼、暗资红巾,罪证确凿,还敢狡辩?”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帐内诸将默然对视,人人心知肚明——
所谓通匪罪证,不过是借口。
巩昌汪氏盘踞当地百年,私兵众多、钱粮堆积如山、家底富庶,早已被一众军阀觊觎许久。
今日借平叛之功、随手罗织罪名,一朝灭门、吞并家产、收编私兵,百年望族,顷刻覆灭。
自此,西北军阀野心彻底膨胀、再无顾忌。
没几日,军阀郭择善因抢占一块李思齐看中的地盘,便被李思齐直接发兵围营、擒拿问罪。
郭择善被押至帐前,依旧怒骂不止:
“你我皆是朝廷属臣!你擅自屠戮同僚,就不怕圣上降罪、朝廷追责?”
李思齐俯身、吐唾沫于其面,眼神狂悖、肆无忌惮。
“圣上?朝廷?”
“如今这西北大地,我手里的刀、我帐下的兵,就是圣旨!”
一刀穿心,郭择善当场殒命。
消息传至张良弼耳中,他怒极反笑、砸碎手中茶盏,眼底野心熊熊燃烧。
“李思齐敢擅杀同僚、吞并地盘,我为何不能?”
“拜帖木儿坐拥凤翔富庶之地、兵精粮足,早就惹人觊觎!今夜即刻出兵,吞其兵马、夺其地盘!”
当夜,张良弼骤然发兵、夜袭拜帖木儿大营。
拜帖木儿猝不及防、死于乱军之中,麾下三万大军尽数被张良弼吞并收编。
次日,张良弼不经朝廷准许、不上报一纸文书,直接将自己亲信尽数委派至凤翔各州县任职,独霸一方、割据自治。
亲兵拿着新任官员名册入帐请示,张良弼醉酒慵懒、随意扫过一眼,随手扔在一旁,猖狂大笑。
“乱世之中,有兵有粮,便是王道。”
“什么大元朝廷、什么君臣礼制,从今往后,我张良弼,便是这一方天地的天!”
自此,西北彻底崩坏。
元廷名义上统一的西北疆域,彻底沦为军阀私斗、互相吞并、目无朝廷、各自为王的混乱割据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