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九年,刘辰奉朱元璋之命,渡海南下,出使招降方国珍。一路海风浩荡、舟船颠簸,数日方抵庆元府地界。
入府安顿,厅堂清雅,茶香袅袅
刘辰一路劳顿,方才落座,指尖刚触到温热茶盏,帐帘便被轻轻掀开
两名身姿妩媚、衣饰艳丽的女子,各提着精致食盒,缓步走入厅堂,眉眼温婉,显然是特意安排而来。
这一番刻意讨好的做派,刘辰一眼便看穿端倪。他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僵,神色瞬间沉冷,当即抬手,将茶盏重重搁于案上,清脆的撞声打破厅中闲适。
“站住。”
刘辰语气凛冽,不带半分暖意:“此等俗套,不必拿来搪塞我。方国珍何在?我奉旨而来,只与方元帅答话,尔等即刻退下!”
两名女子见状不敢违逆,只得轻手轻脚放下食盒,躬身低头,悄声退出厅堂。
其实方国珍并未远离,一直隐匿在门外廊下,静静偷听厅中动静
他惯于察言观色、周旋各方,本想着先用声色软磨试探,软化来使态度,为自己多留几分转圜余地
可刘辰刚正凌厉的呵斥声清清楚楚传入耳中,让他当场一怔,心底瞬间摸清了应天使者的态度
迟疑片刻,方国珍连忙整理袍服,堆起一脸和煦笑意,快步掀帘入内,拱手赔笑:
“天使远道跋涉、风尘劳顿,一路辛苦。方才不过是方某备下两名伶俐侍女,想伺候天使休憩解乏,一番薄情,还望天使莫怪。”
“休憩?”
刘辰陡然起身,身形挺拔凛然,宽大袍角奋力一扫
他双目含怒,直视方国珍:“方元帅是拿这等龌龊手段试探我?!”
“我奉大宋朝廷之命,持节招抚浙东,为的是安定一方、归拢民心、共伐胡虏!
我是朝廷使臣,不是寻欢作乐的采花贼!你这般行径,是把我刘辰当成趋炎附势、贪色纵欲的小人?”
刘辰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朱公起兵濠梁,军纪严明、光明磊落,帐下文武,个个清正立身,从无此等阿谀污秽的规矩!”
“你若真心归附应天、诚心归顺,便坦坦荡荡示人,若是依旧首鼠两端,大可直白道来,大可提刀随我回应天,当面与朱公对峙!玩这些下三滥的试探伎俩,何其可笑”
一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句句戳中方国珍的私心。
方国珍本是私盐贩子出身,一生混迹乱世,惯靠圆滑周旋、投机取巧自保,从未见过这般刚直不阿、不留情面的斥责
他脸上笑意瞬间僵住,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额角悄然渗出细汗,连连躬身赔罪:
“是方某愚昧!不懂天使风骨,行事粗鄙、不懂规矩,多有冒犯!我即刻将人遣走,再也不敢造次!”
说罢,他转头对着门外厉声呵斥一声,方才两名侍女早已惶恐不安,闻言立刻低头快步离去,不敢多留片刻。
厅堂之内闲人散尽,落针可闻。
方国珍擦去额间冷汗,再也不敢心存侥幸、故作姿态
他不敢再留前厅失礼,恭敬送刘辰暂且歇息,自己悄然退出门外,绕至后院水榭。
晚风拂过池水,涟漪层层,他的心绪亦是起伏不定。弟弟方国瑛与心腹谋臣张本仁紧随其后,知晓前厅风波,静待他定夺。
方国珍凭栏而立,望着沉沉暮色,良久沉沉叹气:
“应天的朱元璋,绝非寻常草寇,此人实在不好招惹。”
方国瑛紧攥腰间刀柄,眉宇间满是忧虑,沉声开口:“兄长所言极是
如今大势对我们极为不利,婺州、金华尽数落入朱元璋手中,其精兵猛将驻扎浙西,距我们台州不过数百里路途
若是真要撕破脸面起兵来伐,我们麾下这点沿海兵马,根本无力抵挡。”
“再者,北面张士诚与我们素有世仇,早年屡次交战、结怨极深,恨不得吞掉我们浙东地盘
南面陈友定独占闽地,常年与我们争抢海贸航路、争夺税源,早已是不死不休的死敌。真到危难之时,四周皆是仇敌,无人会出兵援救我们!”
心腹张本仁抚着胡须,目光沉稳,审慎分析道:
“二公子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四面皆险、孤立无援,硬碰硬必死无疑。为今之计,唯有暂作隐忍、顺势归降,先稳住朱元璋,保全浙东根基。”
“属下以为,元帅可即刻修书降表,诚心称臣归附,再遣二公子前往应天为质,以示归顺诚意
同时许诺日后愿为前驱,随朱公合力讨伐张士诚。毕竟元帅与张士诚素有旧怨、曾有交锋,此番表态,情理相合,亦可打消朱元璋大半疑虑。”
方国珍闭目沉吟良久,心中权衡利弊,终是缓缓点头:
“也罢。乱世立身,贵在隐忍待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稳住这尊煞神,熬过眼前危局,徐徐观望天下大势
我就不信,他朱元璋初定浙东、四面用兵,敢贸然一口吞了我浙东基业!”
一夜筹谋,思虑周全。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方国珍褪去锦衣华服,一身素色布袍,神色恭谨肃穆,双手捧着亲笔写就的降书顺表,再度登门拜见刘辰
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全然褪去了昨日的试探与轻慢。
“天使在上。国珍盘踞浙东数年,起兵初衷,只为保境安民、守护一方百姓,从未敢有割据自立、抗衡天下之心
时至今日,纵观群雄,唯有朱公英明神武、天命所归,可安乱世、定山河。”
“国珍愿举浙东之地归附大宋,遣次子方关随天使同赴应天,常驻城中听候朱公调遣。日后朱公若兴兵讨伐张士诚,国珍愿亲率浙东水师,为大军前驱,冲锋陷阵、绝无推诿!”
刘辰冷眼观之,见其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虽心知其心怀两端,却也顺利达成招抚目的,便坦然收下降书,不多赘言,休整一日后,带着人质方关,启程折返应天复命。
应天府帅帐内,朱元璋听完刘辰全程详述的出使经过、前厅交锋与方国珍的种种姿态,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胡须,眸中含着几分了然的淡笑,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善长,微微摇头。
“这方国珍,终究是盐枭本色。一辈子混迹乱世,靠左右逢源、两面取利立身,一身的玲珑心眼、投机算计。这般假意归降、送人质表忠的把戏,看似诚恳,实则保全自身,真当我看不破、是懵懂愚人?”
话音刚落,方国珍后续派遣的专使恰好抵达帅帐,再度恳切禀明送质归降、效忠效力之事,只求朱元璋接纳归附。
朱元璋闻言,缓缓站起身形,抬手整理身上赤红官袍,神色坦荡磊落,并无半分猜忌狭隘。
他对着来使从容说道:“你回去转告方国珍。古来英雄共事、君臣相交,靠的是赤诚信义、光明磊落,如青天白日坦荡无私。”
“唯有心怀猜忌、互不信任,才需留质为凭、绑定盟约。今日我信他诚心归附、真心归我,便无需质子束缚。你将方关原路带回浙东
转告方国珍,安心镇守浙东地界,守土安民、恪尽职守。他待我以诚,我便待他以厚,各守本心、互不辜负。”
使者闻言大喜过望,只当是朱元璋全然信任方国珍,连忙叩首谢恩,满心感激地退离帅帐,返程复命。
可方国珍的投机本性,从未有半分更改。
刘辰离去尚未满十日,元廷的诏书使者便千里迢迢抵达庆元府。元顺帝下诏册封方国珍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官印、诰命、俸禄文书一应俱全,极尽笼络安抚。
方国珍身着官服,恭敬跪拜接下元廷诏书,姿态恭顺有礼。可待使者离去、四下无人之后,他立刻将元朝官印、诰命尽数锁入密室柜中,转头对着麾下心腹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你们且看,这乱世立身之道,尽在我手!”
“我如今既是大宋麾下归附将帅,又是大元朝廷正统平章,两头臣服、两头受封,两边皆敬我、用我,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与我为死敌。比起那些拼死厮杀、胜负皆亡的诸侯,我这一份统战价值,才是乱世最稳妥的立身根本!”
一旁心腹低声忧心问询:“元帅,可若是应天朱元璋得知此事,前来追责问罪,我等该如何应对?”
方国珍抚着肚腹,神色悠然,胸有成竹:“无妨,简单得很。”
“日后若是有人问及,便说我坐拥浙东,西防张士诚、南御陈友定,四面皆敌、处境艰难,不得不虚与委蛇、自保疆土。”
“朱元璋如今北线对峙元廷、东线征伐张士诚、南线图谋闽地,三线用兵、战事缠身,根本无暇分心来治我。
只需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安分蛰伏、静观其变。待群雄分出胜负、天下大势落定,我再择强而附、改换门庭,为时未晚!”
众人皆颔首称是,浙东便这般维持着首鼠两端、左右摇摆的微妙格局。
彼时已是至正十九年,金华、婺州尽数稳固,浙西屏障彻底落入朱元璋掌控,江东战局迎来全新格局。
应天帅帐之中,文武齐聚。朱元璋伫立大幅舆图前,指尖稳稳落定金华、婺州整片区域,目光锐利如炬,声线沉定有力,排布全新攻守大局。
“诸位将士!金华已定,浙东根基稳固!自此我军当固守北境、猛攻东线,推行北守南攻既定国策!”
他目光扫过诸将,沉声传令:“传信吴良(种和)!你镇守江阴要塞,此地是遏制张士诚北渡长江、进犯应天的咽喉要道!
只需稳固防守、坚守城池,不许主动挑事、擅自出战!但若张士诚敢来进犯,务必全力迎击、尽数歼敌,让其有来无回、再不敢窥伺江东!”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邵荣,军令铿锵:“子仁!命你率五千精锐兵马,出昱岭关,全速攻取余杭!余杭一破,我军东线缺口彻底打开,可直逼张士诚腹地!”
邵荣拱手抱拳,神色坚毅铿锵:“末将遵令!三日之内,必定攻克余杭,为大军开路!”
一旁胡大海早已按捺不住战意,当即上前一步,高声请战:“主公!那诸暨紧邻东阳,是张士诚西线门户,末将早就想狠狠打一番张士诚这龟孙子!”
朱元璋瞥他一眼,眼底含笑,从容安抚排布:“你急什么?用兵之道,循序渐进、步步为营。待邵荣拿下余杭、稳住侧翼,你即刻率部出征诸暨,速战速决,不给张士诚半点调兵驰援、布阵应对的时机!”
胡大海闻言心头大定,朗声领命:“得令!末将定不辱命!”
数日之后,胡大海率军兵临诸暨城下。城中张士诚守军自知战力悬殊、无力硬抗,未等大军强攻,便城头遍竖白旗,开城请降,姿态极为恭顺。
胡大海勒马立于城头,望着满目白旗,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倒满心疑虑,对着身侧副将与随行的李文忠低声骂道:“张士诚的兵什么时候这般不堪一击、不战而降了?这般轻易献城,太过蹊跷,怕是藏着诡计,想糊弄老子!”
他转头郑重叮嘱李文忠:“思本,你带人全城巡查、严密布防,紧盯这批降军动静。但凡有一丝异动、半点反常,即刻传报、当场镇压!”
吩咐完毕,他大手一挥:“开城门!令降军列队出营,就地受降!”
本以为诸暨已然平稳收复,可三日不到,深夜三更,城中骤然火光冲天、烈焰熊熊,厮杀怒吼之声响彻全城
暗藏异动的降军趁夜骤然复叛,手持兵器四处冲杀、纵火作乱,城内瞬间大乱。
传令兵衣衫染尘、神色慌张,狂奔冲入帅府急报:
“报——将军!诸暨降军尽数复叛,全城动乱!李将军已然率部前往各处平叛!”
“奶奶的!果然是假降诈降!这群狗贼,好生狡诈!”
胡大海勃然大怒,手提战斧,大步冲出帅府,厉声高呼:“全体将士抄家伙!随我清剿叛贼!”
全军即刻应战,连夜围剿叛军。叛军虽蓄谋已久,却早已身陷重围、孤立无援
不到半个时辰,叛乱尽数平定,四千余名叛军尽数被俘,诸暨城彻底安定。
胡大海抬手抹去脸上血污,气息凛冽,当即修书传回应天:“诸暨假降叛军已尽数剿灭、城池稳固!臣请命顺势东进,直取萧山!萧山是张士诚东线前沿门户,拿下此处,可直击其腹地,釜底抽薪、彻底打乱其东线布防!”
朱元璋收到战报,目光紧盯舆图之上的萧山要道,即刻调兵遣将。
他召来谢再兴、汪广洋二人,沉声吩咐:“萧山扼守浙东要道,乃是东线关键节点。胡大海大军兵锋已至此处,我军必须稳稳守住、扎根立足。”
“谢再兴,你率三千兵马镇守萧山,布防御敌、阻击张士诚反扑;汪广洋随部前往,统筹民政、安抚百姓、调度粮草军需,二人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务必守住这座前沿重镇!”
二人齐齐躬身领命。
谢再兴抱拳道:“末将遵令!人在城在,定不让张士诚一兵一卒越萧山半步!”
汪广洋从容应道:“臣定悉心治理地方、保障军需粮草,稳固城池后方,不负主公重托!”
军令落地,战局推进极快。胡大海率军疾驰作战,三日便彻底攻克萧山,兵锋直指绍兴,对张士诚的浙东核心城池展开持续猛攻,东线战事愈演愈烈。
东线连连受挫、城池接连失守,张士诚终于恼羞成怒,决意反扑报复
他集结江东数万水师,战舰密密麻麻、遮蔽江面,大举进犯江阴,想要一举攻破这处江东咽喉,扭转颓势。
江阴城头,吴良一身甲胄,迎风而立
望着江面千帆竞渡、遮天蔽日的敌军水师,神色冷峻,沉声对麾下将士下令:
“全军备战!弓箭手列阵城头,滚木、礌石、火油尽数备足!张士诚倾尽水师来犯,这是要拼死一搏、孤注一掷!”
正当全城紧绷、全力御敌之际,一名亲兵仓皇来报,局势陡生变故:“将军!不好了!麾下蔡忠、唐元谅等数名校官暗中勾结敌军,于城中叛乱作乱!”
“混账东西!”
吴良眼神骤然一冷,怒火攻心,大敌当前、内贼作乱,最是凶险致命。他当机立断,厉声吩咐身侧弟弟吴祯:
“干臣!你死守城头、稳住防线,万万不可松懈!我亲率一千精锐入城,清剿叛贼、安定城内!”
“末将领命!”吴祯拱手领命,即刻回守城头。
吴良即刻带兵下城,入城平叛。街巷之中,叛军四处作乱、肆意冲杀,乱箭纷飞。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堪堪擦着吴良脸颊飞过,锐气逼人。
吴良怒声大喝:“放箭!尽数剿灭叛逆!”
他利用街巷地形设伏围杀,与叛军激战半个时辰,斩杀大半作乱叛兵,剩余余孽尽数弃械投降,城内叛乱迅速平定。
可城头战局已然吃紧,吴祯兵力不足、死守艰难,数次传来求援信号。
吴良听闻城头告急,当机立断,再度传令:“大开西侧水门!点三千死士,随我从水路突袭敌军侧翼!”
三千精锐死士乘船而出,悄然绕至张士诚水师侧后方,骤然发起突袭。江面周军水师正全力猛攻城头,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吴祯见援军突袭得手,立刻率军从城头出城、正面冲杀。两路兵马前后夹击、合力猛攻,张士诚大军腹背受敌、全线溃败,无数兵士坠入江中溺亡,尸浮江面、溃不成军。
江阴之围彻底解除,江东危局得解。
战后吴良即刻修书报捷:“启禀主公!江阴大捷,张士诚水师尽数败退,来犯之敌悉数击溃!城内叛乱已平,叛将尽数诛杀,江阴全境安稳!”
朱元璋览捷报大喜,即刻传令召吴良赶赴应天,欲亲自嘉奖其功。
吴良抵达应天帅帐,刚入帐行礼,朱元璋便亲自起身相迎,上前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朗声大笑,满心赞许:“种和!守江阴、固江东,凭一城之力护住我应天门户!你当真不愧是我江东铁壁!”
吴良躬身谦逊道:“主公谬赞,此皆全军将士拼死用命、奋勇杀敌之功,末将不敢独居其功。”
朱元璋笑意更盛,当即下令封赏:“传我令!赏吴良黄金百两、绸缎五十匹!擢升吴良为枢密院判官,执掌军机要务!”
吴良跪地叩首谢恩:“末将谢主公隆恩!此生定死守江阴、稳固江东,为主公镇守门户,终身无叛、至死不渝!”
朱元璋俯身将其扶起,眼中满是信赖:“有你在江阴坐镇,我东线北境,再无后顾之忧!”
正当全军上下皆因江阴大捷欢欣鼓舞之际,帅帐喜气未散,一道噩耗骤然传来,瞬间压满满堂沉郁。
朱元璋正低头细读胡大海送来的绍兴战报,看着纸上绍兴城下折损四千将士的惨烈战损,眉头紧锁、心绪沉重
未等他思量妥当补救之策,又一名传令兵衣衫残破、踉跄狂奔入帐。
传令兵嗓音嘶哑干涩,不等站稳,便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颤抖:
“报——主公!冯国用将军……军中连日疫病蔓延,将军染病不治,已然殁了!”
“你说什么?!”
朱元璋浑身一震,骤然跨步上前,死死攥住传令兵的臂膀,指节用力到发白,眼底瞬间翻涌惊痛,难以置信,“不过短短数日!上周的军报还说他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怎么会骤然病逝?!”
帅帐之内,徐达、常遇春等一众开国元勋尽数在场,听闻噩耗,人人面色骤沉、眉眼悲戚,满堂死寂无声。
朱元璋僵立原地,怔愣良久,满腔狂喜尽数褪去,只剩彻骨悲凉。他缓缓抬手捂住脸面,刚毅的眉眼间尽是酸涩哽咽,低沉的哭声从指缝间缓缓溢出。
“当年我携二十四勇士起兵濠梁、闯荡天下,他是最早追随我的那一批人……一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百战余生,如今不过三十六岁……竟骤然……”
满堂沉郁,无人敢语。
许久,徐达轻声上前劝慰:“上位,节哀顺变
逝者已矣,当下南边战事胶着、绍兴战局吃紧,冯将军麾下重兵无人统领,军心不稳、战局堪忧,还需上位速速定夺,稳住军心、稳住战局。”
朱元璋缓缓放下手,眼底红意未褪、悲戚未散,却已强行压下满心悲痛,神色一点点恢复沉稳刚毅。乱世征战,容不得沉溺哀伤。
他定了定神,沉声传令:“速召冯胜(宗异)入帐。”
众人皆知其意,他目光坚定,字字郑重:“冯国用的部曲兵马,尽数交由冯胜统领。”
他望着帐外,沉声嘱托:“告诉宗异,兄长未尽之征、未竟之功,由他接续完成。好好治军、好好征战,莫负兄长忠义,莫丢冯家忠勇之名!”
传令兵领命而去,帅帐的悲痛渐渐压下,战局之事再度提上日程。
江东这边悲喜交加、新旧更替,东线战事依旧如火如荼。
张士诚不甘江阴大败、诸暨萧山尽失,借着绍兴前线暂时僵持的余势,再度整兵反扑。他命大将李伯升统领三万大军,北上强攻余杭,想要一举夺回失地,扳回东线颓势。
余杭帅帐之内,邵荣手持前线密报,细细览毕,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蔑:“三万大军,便想来踏平我余杭?真当我邵荣麾下将士,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俯身看向案上浙东舆图,指尖反复轻点武康隘口,眼底精光乍现,已然心生妙计。
武康地势险峻、山谷狭长,山道狭隘、两侧山林茂密,最是适合伏兵歼敌。
邵荣即刻升帐点兵,从容排布战局:“传我将令!全军连夜开赴武康山林,隐秘设伏、偃旗息鼓!”
大军迅速奔赴隘口埋伏,悄无声息隐匿于山林之间。
不多时,李伯升率领的三万周军大军浩浩荡荡驶入山谷,先锋部队率先深入谷中,全然未察两侧杀机。
邵荣立于山头,冷眼俯瞰敌军尽数入套,沉喝一声:“伏兵待命!暂不动兵,待敌军前队尽数入谷、粮草辎重全部进入腹地,即刻点燃火箭,焚毁粮车!”
转瞬之间,周军主力、粮草尽数深陷狭长山谷,进退无路。
“放箭!”
一声令下,山头火箭齐发、箭矢如雨,密密麻麻倾泻而下,尽数砸向谷中敌军。
熊熊烈火瞬间引燃粮车、蔓延山林,火光冲天,照亮整片武康山谷。粮草焚毁、后路被断,谷中周军大乱,军心溃散、阵型崩塌,兵士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数轮箭雨过后,邵荣高举令旗,厉声喝令全军冲锋!
伏兵尽数杀出,从山林两侧俯冲而下,杀入混乱的敌军之中。
不过半炷香时辰,三万周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残存的先锋残兵踩着焦黑的粮车残骸、冒着漫天烟火,狼狈不堪地狼狈退出山谷。
李伯升眼见大势已去、伏兵难破,无力回天,只能含泪咬牙,率领残兵全线撤退,一路退守湖州,不敢再贸然出战。
邵荣立于山头,望着敌军仓皇逃窜的背影,战意高昂、朗声大笑,对着麾下诸将振臂高呼:
“朱公筹谋已久,早就志在湖州、觊觎东线全境!如今李伯升大败溃逃、湖州空虚,正是我军建功立业、乘胜扩土的天赐良机!”
“诸位将士!随我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湖州!立不世之功,建千秋功业!”
全军将士士气大振,齐声应和,兵锋直指湖州,东线战火再度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