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八年,冬。
应天府帅帐沉肃如铁
一张完整的浙东舆图平铺于帅案,山川城郭、要道险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朱元璋负手立在案前,修长的指尖重重落于金华城的位置,力道几乎要碾透纸面。
他身侧,李善长垂手侍立,神色端凝,静待军令。帐内死寂,唯有烛火映得朱元璋眉眼愈发沉厉。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嗓音压得低:“北线战事胶着,已然拖成了持久战。这金华,便是浙东咽喉要害。”
他抬眼望向李善长:“我军若拿下金华,便可东进压制姑苏,直掐张士诚命脉
若是被元军抢先占据,便可顺势西进,步步紧逼应天,压得我们动弹不得。此城得失,关乎全局,万万容不得半点差错!”
话音落定,他抬手沉声传令:“传我军令,命通甫(胡大海)、公直(高侃)二将,即刻整兵出征,全速攻取金华!”
军令火速传出,金陵铁骑厉兵秣马,奔赴浙东战场。
近二十日时光转瞬即逝,应天府帅帐之内,众人日日悬心战事。这日午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城郭静谧,一名驿卒浑身落满尘土,冲入帅帐,跪地呈上千里加急的军情战报。
“启禀主公!胡将军连战连捷,已然顺利攻克兰溪,打通金华外围要道!只是元将石抹宜孙亲率处州一万精兵,奔赴缙云驰援金华,意图夹击我军!”
驿卒喘息未定,继续急报:“高将军已然率部赶赴阻截,死死挡住处州元军主力。只是我军兵力有限,一分两线、首尾牵制,攻坚兵力不足,金华城防御坚固、死守不降,至今未能攻破!”
听闻此言,帅帐内气氛骤然凝重。朱元璋指尖叩着案几,节奏急促,眉眼间满是焦灼
战局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张士诚盘踞姑苏,虎视眈眈浙东,一旦其大军驰援赶到,我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不能再拖了。”
朱元璋低声一语,语气决绝,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实木案几上
“再耗下去,张士诚部必定抢先入局,届时大势危矣!”
他旋身转身,抬手摘下墙上悬挂的黑色貂裘,凛冽皮毛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凛冽,匆匆披挂上身,随即扬声对着帐外厉声喊话:“传我将令!伯仁(常遇春)、克家(唐胜宗)即刻整顿精锐兵马,备齐粮草军械,随我亲征金华!”
军令甫出,一身银甲的常遇春大步掀帘入帐。他望向帐外漫天纷飞的碎雪,天地白茫茫一片,不由眉头紧蹙,出声劝谏:“主公,如今大雪已连落三日,山路结冰、泥泞难行,士卒长途跋涉恐损耗过重。不如暂且休整几日,待雪势稍缓、道路通畅,再出兵不迟?”
“等不得!”
朱元璋已然穿戴齐整甲胄,大步踏出帅帐,翻身上马,坐姿挺拔坚定。寒风掀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手中马鞭直指南方金华方向,目光灼灼,语气不容置喙:
“金华一日不归我手,应天便多一日隐患,全军上下便多一分凶险。莫说风雪阻路,便是前路刀山火海,我军今日也必须启程!”
说罢,马蹄扬动,率先开路,数万大军紧随其后,顶着漫天风雪,踏雪出征。
寒风凛冽,雪粒子如碎冰般狠狠砸在人脸上,刺骨生疼。大军行至半途荒岭,队伍骤然停驻。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马鞍上的朱元璋身形一晃,骤然捂着小腹,身躯剧烈蜷缩,剧痛之下,再也支撑不住,直直从马背上滚落,重重跌在积雪之中。
“主公!”
左右亲兵惊呼上前,常遇春心头大骇,快步疾冲上前,俯身死死扶住他的身躯。只见朱元璋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额上冷汗层层浸透鬓发,即便漫天风雪寒凉,冷汗依旧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面色惨白如纸。
朱元璋咬紧牙关,强忍腹中翻江倒海的绞痛,气息紊乱、断断续续:“无妨……想来是一路冒雪急行,寒风侵入脏腑,腹中骤然绞痛……速速寻一位本地郎中前来诊治。”
军情紧急,不敢耽搁。亲兵立刻四散寻访,不过半个时辰,一名乡间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郎中俯身搭脉,细细诊察良久,方才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
“将军是风寒入体、寒凝肠胃,连日风雪劳顿,积寒发作,故而腹痛难忍。老朽开两剂温中驱寒的汤药,服下发汗、静养片刻,便可缓解无碍。”
亲兵立刻就地搭设简易营帐,生火煎药。乌黑的药汤滚烫刺鼻,众人小心翼翼服侍朱元璋服下
不过两个时辰,汤药起效,体内寒气渐散,绞痛之感大幅消退,朱元璋气息渐渐平稳,面色也缓和不少。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扶着营帐木柱缓缓起身,未有半分休憩,即刻传令召集随军诸将入帐议事。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一众将士疲惫风尘的面容。连日冒雪急行军,人人衣履湿透、眉眼带霜,身心俱疲。
朱元璋环视众人,目光温和却坚定,抬手轻轻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上,沉声开口,声音清朗有力,穿透帐内沉寂:“诸位将士,此番随我千里出征,餐风宿雪、顶风冒寒,一路艰辛,我皆看在眼里,人人劳苦功高。”
话音稍顿,他语气陡然激昂,掷地有声:“今日我亲率大军至此,便是要一举拿下金华!破城之日,但凡有功将士,一概重重封赏!诸位浴血拼杀、随我定天下,你们所求功名、所得安稳,我朱元璋,尽数兑现!”
一句承诺,落地有声。
连日行军的疲惫、风雪的苦寒尽数被驱散,帐下将士瞬间士气大振,人人眼含精光、摩拳擦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震彻营帐,全军士气瞬间攀升至顶峰。
待军心稳固、士气高昂,大军即刻提速前行,如期赶至金华城外。
安营扎寨、排布阵型完毕,朱元璋第一时间升帐点兵,召见在外作战的胡大海、高侃二将
二人入帐行礼毕,朱元璋当着全军诸将的面,当庭下旨,擢升二将官职,嘉奖其连日死守拼杀之功。
当即,擢升胡大海为江南行省参知政事;升高侃为同知枢密院事、兼任浙东方面统军元帅。
封赏已定,朱元璋上前,笑着轻轻拍了拍二人肩头,从容排布战局、分拨军务:“此番我亲至城下督战,全权统筹攻城大局。通甫,你即刻收拢攻城兵马,整肃军纪、排布阵型,正面围困金华城池,随时听我号令,准备破城。”
“公直,你率本部精锐,驻守外围要道,专门盯防石抹宜孙的处州援军。死死守住隘口,绝不能让元军一兵一卒驰援金华!”
胡大海握拳拱手,神色坚毅铿锵:“末将谢主公隆恩!定当拼死攻城,不负主公重托!”
高侃亦是躬身领命,目光凛冽:“末将遵命!有我兵马驻守,任凭元军来多少援军,定将其尽数击溃,绝无半分疏漏!”
二人领命出帐,即刻分头整兵备战。
朱元璋并未急于强攻,为减少将士伤亡、保全城中百姓,先行派遣使者入城劝降,晓以大势祸福,规劝守城元军开城归降。
可不过半个时辰,帐外传来一阵踉跄脚步声,此前入城的使者狼狈奔回,衣衫破损、面带血痕,一侧耳朵血肉模糊,跪倒在地痛声禀报:“主公!金华守将冥顽不灵、拒不归降,不仅出言羞辱我军,还刀割小人耳朵,以示死战之心!”
“冥顽不灵,给脸不要脸!”
朱元璋面色一沉,眼底寒光乍现,怒意顿生。
恰在此时,帐外马蹄声疾,探子策马飞驰而至,高声急报:“启禀主公!元将石抹宜孙派遣大批战车部队驰援金华,以胡深为先锋,大军已然行至距城不足二十里处,转瞬即至!”
局势瞬息危急,腹背隐患并行。朱元璋迅速定策,沉声传令:“速传军令予高侃,命其带领本部八千兵马,赶赴缙云山口阻截援军!无需急于全歼敌军,只需死死拖住、牵制主力,断其驰援之路,便是首功!”
军令火速传至前线,高侃得令,即刻率领八千精锐奔赴缙云山口
他深谙山地作战之道,当即利用山谷狭隘地形,依山布阵、扼守险隘,牢牢卡死山道进出口,静待敌军来犯。
不多时,胡深率领的元军战车部队浩浩荡荡驶入山道。可山谷狭窄、地势凶险,前路被高侃兵马死死封堵,后路被山道制约,庞大的战车队伍进退两难、拥堵于谷中,完全施展不开战力。
胡深即刻派出探马探查敌情,听闻朱元璋亲率大军围城、军心鼎盛、战力强悍,心底瞬间怯了三分。他勒住战马,望着谷口严阵以待的明军阵列,对着左右副将沉声说道:
“朱元璋亲征督战,其军士气滔天、锐不可当,我军仓促驰援、立足未稳,不宜硬拼。暂且退兵数十里,休整兵马、等候后续援军,再做打算。”
退兵军令刚刚传下,山头之上的高侃早已将敌军动静尽收眼底
见元军军心浮动、阵型松动、已有退意,他当即高举令旗,厉声大喝:“惟学(傅友德)、守道(李嗣肇)!率骑兵冲阵!”
令旗挥动,号角齐鸣。
两支精锐骑兵应声而出,顺着山坡迅猛俯冲而下,铁骑奔腾、气势如虹,直直冲入元军拥堵的阵型之中。
胡深本就无心死战,麾下兵马更是军心涣散、战意全无,遭此突袭,瞬间溃不成军,兵马四散奔逃、死伤无数。混乱之中,胡深自知大势已去,急忙脱下战甲、换上百姓便衣,趁着两军混战的乱象狼狈逃窜。
此一战,高侃大获全胜,尽数缴获元军战车军械,斩获颇丰。
前线捷报飞速传回金华城外主营,朱元璋览报大喜,眼中精光乍现,当即定下攻心之计:“将所俘胡深部降卒尽数带到金华城下,令其向城上守军喊话,告知城中元军,外援已溃、援军尽败!”
一众降卒立于城下,高声喊话,将胡深兵败逃窜、处州援军全军溃败的消息尽数道出。
金华城头的元军守军听闻噩耗,瞬间军心崩塌。原本寄望于外援解围,如今外援断绝、孤立无援,城外又是朱元璋亲率的数万重兵围困,破城已是定局。守军将士人心惶惶、再无半分死战之心,城中防御彻底濒临瓦解。
当夜三更,月色微凉,金华城门缓缓开启。守城元将自知无力回天,主动献城归降,敞开城门,请宋军入城。
朱元璋大军顺利入城,入城之后即刻肃清元廷残余势力,诛杀元朝廉访使、达鲁花赤等负隅顽抗的元廷官员,彻底拔除金华元廷统治根基。
为安民心、稳城池,朱元璋即刻下令开仓放粮,清空元军府库。将府库积攒的钱粮财物一分为二,一半尽数论功赏赐随军将士,犒赏三军
另一半粮食物资尽数分发全城百姓,救济流离失所的逃难灾民,安抚浙东民心。
可乱世之中,总有士卒心存侥幸、肆意妄为。数名底层士卒曲解了朱元璋战前“有功重赏”的承诺,误以为破城之后可肆意劫掠、纵情享乐,竟趁着夜色私自脱离队伍,闯入百姓民居抢夺财物、惊扰乡民。
一众巡逻亲兵即刻将滋事士卒当场拿下,押至府衙门前,交由朱元璋处置。
几名士卒跪地不起,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通红,惶恐求饶:“主公!我等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谨记主公战前所言,以为破城可尽情受赏,故而胆大妄为、惊扰百姓,自知有罪,求主公饶命!”
朱元璋望着眼前几人,气得面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
他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翻跪地领头的士卒,厉声怒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所言重赏,是论功行赏、按劳赐财,是让你们随我平定乱世、安享太平,绝非让你们劫掠百姓、欺压乡民!”
“我朱元璋起兵举义,初衷便是推翻胡虏暴政、拯救黎民苍生!但凡惊扰百姓、掠夺民财者,杀无赦,绝不姑息!”
话音落,他挥手厉声下令。
亲兵即刻上前,将几名滋事士卒押赴城中菜市行刑,当众正法,并将首级悬挂于金华城门之上示众,严明军纪、以儆效尤。
此举一出,全城震动。原本惶恐不安的百姓彻底安下心来,人人感念朱元璋护民之心,金华军马军纪严明、不扰百姓的名声,瞬间传遍浙东全境。
此前元将达识帖睦迩苦心拼凑的反朱同盟,本就各怀私心、勾心斗角、松散不堪,经此一役,外援溃败、金华失守、元军重创,同盟势力彻底土崩瓦解、四散解体,再无抗衡之力。
金华大定,风波尽平。
府衙门前天光澄澈,清风浩荡。朱元璋立于石阶之上,望着眼前安稳城池、井然市井,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笃定:“世人皆道张士诚盘踞富庶、势大难敌,如今看来,不过徒有其表。纵使给他先机、给他良机,终究难成大器。”
来人,备笔墨!
左右侍从即刻奉上笔墨宣纸。军士竖起两面高大黄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朱元璋执笔蘸墨,意气风发、挥毫落纸,笔力苍劲雄浑、气势磅礴,亲笔写下:
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统天。
写完大旗字样,他又命人立起两块实木牌匾,提笔再书一联:
九天日月开黄道,宋国江山复宝图。
旌旗林立,牌匾巍然,立于府衙两侧
朱元璋立于石阶之下,抬眼望着迎风招展的猎猎旌旗,又转头眺望东方,胸中壮志翻腾、豪情万丈,忍不住放声长笑
战事既定、封赏未歇。
高侃为此次阻援破城立下首功,随即上表保奏麾下有功将士
朱元璋欣然应允,下旨擢升傅友德为浙东方面统军副元帅,擢升李嗣肇为管军总管,二人皆得以升职掌权,各领其职。
诸将皆贺,唯独李善长立于一侧,眉头微蹙,待众人散去,方才上前低声进言:“主公,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朱元璋颔首示意,他继续审慎说道:“公直(高侃)手握浙东外围兵权,麾下本就兵力雄厚,如今未设监军制衡,傅友德、李嗣肇两员得力干将又听其调遣
二人新晋升职、手握实权,长此以往,恐有部曲固结、拥兵自重之隐患,还望主公三思。”
朱元璋闻言,默然垂首沉思片刻,眼底思虑深沉,缓缓点头:“我给傅友德升职就是为了把他分离出去,但此事实仍有隐患,不可不防。”
他抬眼定策,从容吩咐:“便令文英(沐英)前往浙东,驻守军中,制衡军务、监察军纪。”
“是。”李善长拱手领命,躬身退下,妥善安排此事。
自朱元璋开府应天、逐鹿江东,一年有余,凭谋略定战局、凭军纪安民心、凭格局驭将士,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拿下金华、稳住浙东、瓦解反朱联盟,交出了一张无可挑剔的答卷。
浙东大势既定,四方格局悄然逆转。
数日后,朱元璋运筹帷幄,再出一招稳局之棋,派遣使臣刘辰出使浙东沿海,持书招降方国珍,欲不战而收浙东全境,一统东南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