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六年,盛夏
应天府衙内书房清幽沉静,窗风徐徐,吹得案上纸页轻翻。
朱元璋独处室中,独坐案前,久久凝视铺展全开的江南巨幅舆图,默然出神。
历经半年征战稳固,应天周遭局势总算初定:
西有太平府屏障上游,东有镇江城扼守江隘,两翼安稳、腹地稳固,这座龙盘虎踞的根基城池,终于彻底坐稳。
他指尖缓缓游走山河纹路,最终稳稳顿在东南方向平江二字之上,眸光深沉、暗藏思虑。
如今江东已定,浙西富庶之地尽归张士诚,两强东西相邻、隔境对峙,早晚必有一战。与其仓促交锋、被动应战,不如先施缓兵之计、稳住东线,蓄力蓄势。
片刻后,杨宪轻步入内、躬身肃立,听候将令。
朱元璋抬眼,递出一封亲笔信笺,语气平稳:
“你持我亲笔书信,前往平江面见张士诚。转告于他,我愿与他睦邻守境、划界安分、各守疆土、保境安民。”
杨宪躬身领命,双手接过信笺,领旨出城、奔赴吴郡。
朱元璋行文素来喜欢引经据典、托古喻今,看似温和平稳、谦辞有礼,实则字字藏锋、暗藏机锋、绵里藏刀。
平江府,大周王宫大殿肃穆奢华。
张士诚端坐主位,接过信使递来的书信,徐徐展页细读。
信中文辞温雅、句句客套:
「近闻足下兵由通州,遂有吴郡。昔隗嚣据天水以称雄,今足下据姑苏以自王,吾深为足下喜。吾与足下东西境也,睦邻守国,保境息民,古人所贵,吾甚慕焉。愿互通信使、永固邻好,毋听小人谗言、妄启边衅。」
初读之时,张士诚尚觉舒心顺耳,只当朱元璋有意交好、服软安分。
可越读到后段,心中越觉别扭、隐隐压抑。
他身旁侍奉的谋士见状,轻声上前、低声拆解典故、点破深意:
“主公,这隗嚣,乃是东汉初年陇西割据军阀。起初依附更始、归顺光武,首鼠两端、反复无常,时而降汉、时而自立,最终兵败覆灭、身死国灭、沦为天下笑柄。”
一句话落地,整座大殿温度骤降。
张士诚捏握信纸的指节骤然用力、青白泛骨,眼底温和瞬间尽数褪去,怒火直冲头顶。
“好你个臭和尚!挑衅我?”
他猛地将信笺狠狠拍在御案之上,额角青筋暴跳、怒色满面,胸腔怒火翻腾:
“把我比做隗嚣,那你就是光武帝喽?网吧草地,臭秃驴和尚来南京要饭来了”
“我张士诚一十八扁担起兵,高邮独扛元军百万围城、威震天下!如今坐拥浙西千里富庶、兵精粮足、带甲十万!岂是那朝秦暮楚、苟且求生的隗嚣可比?”
他越想越气、怒意滔天,沉声咬牙、声色狠厉:
“迟早灭了你这秃驴!我倒要看看,最后谁是隗嚣,谁是刘秀!”
正午烈阳穿窗而入,落在张士诚阴沉铁青的脸上,更衬得满眼戾气、杀机暗藏。
他回想自己起兵以来赫赫荣光,再看朱元璋阴柔嘲讽的书信羞辱,胸中愤懑难平。
“来人!把杨宪给我直接扣下!不许放归应天!”
张士诚愤然下令,随即传令文武百官尽数入朝议事,整殿聚将、谋议伐朱,打定主意要让朱元璋付出代价、自取其辱。
此时的应天府,尚不知东线祸乱已悄然酝酿、杀机已成。
朱元璋送信之后,久久不见平江回音、亦不见杨宪归来,心知张士诚必定动怒、梁子已结、缓兵之计失效。
他不愿空耗时日、坐以待毙,当即传令:命绍肆率军南下,攻取宣城、拓土扩边、稳固南线。
可不过短短十日,前线败报骤然传回应天。
整座应天城内气氛瞬间凝重、压抑沉沉。
绍肆南下征战,非但未能破城拓土,反而遭遇元将朱亮祖强势阻击,全军溃败、主将绍肆被阵斩、折损无数。
红巾军新败南线的阴霾尚未散去,更坏的消息自东线接踵而至、雪上加霜。
张士诚蛰伏已久的情报网、卧底眼线,早已深深渗入应天军中、扎根徐达帐下。
此前归降的一批元军降卒,本就饱受将领苛压勒索、积怨已久、心怀不满。经张士诚暗中卧底反复策反、利诱挑拨,八千降军竟集体倒戈、叛投大周。
不仅全员倒戈,更将朱元璋东线完整布防图、兵力配比、关隘虚实尽数泄露给张士诚。
朱、张两家本就常年互插眼线、暗中较劲、暗流涌动。
此刻朱元璋内有南线新败、外有军叛泄密、军心浮动、内外交困。
张士诚一眼抓住绝佳战机,毫不犹豫,即刻麾下头号大将吕珍,领精锐大军北上、直扑镇江。
横跨江南的朱张大战,彻底轰然爆发。
镇江城外,大周兵马漫山遍野、黑云压城、声势滔天。
徐达临危不乱、沉稳调度,令常遇春统领正面主力列阵迎敌、死死拖住吕珍大军。
两军旷野对峙、刀枪相撞、铁甲交鸣,数十万将士厮杀震天、喊声彻地、战局死死胶着、难分胜负。
就在两军僵持缠斗、疲弊相当之际,廖永安统领巢湖水师,趁夜色掩护、悄然迂回、绕至敌军后路,悄然列阵、暗藏杀机。
待到夜半时分,水师突袭敌后、猛然发难。
吕珍腹背受敌、前后崩盘、阵型大乱、军心溃散,数万大军瞬间陷入混乱溃败。
常遇春抓住战机、全军突进、乘胜狂追,一路追杀至江阴地界、斩获无数。
徐达则亲领主力大军顺势东进,千里压境,将战略要地常州死死围困、水泄不通。
围城布阵之时,徐达精密筹划、分兵扼守四方:
自身坐镇西北主营、统筹全局;
汤和领兵扼守城北要道、阻断援兵;
郑金院列阵东南、堵死突围出口。
三路大军层层合围、壁垒森严、无懈可击,硬生生将常州锁成一座孤城。
谁料战局危机再起、祸不单行。
张士诚情报网诡诈狠绝、无孔不入,再度暗中遣使入城、私见围城将领郑金院。
以高官厚禄、富贵前程重金利诱、百般拉拢。
郑金院眼见常州久攻不下、围城日久、军心疲惫、心生懈怠,又贪慕大周许诺的权位富贵,终究心志不坚、心生异念。
大战胶着之际,他竟直接统领麾下八千将士临阵叛逃、倒戈投张。
八千叛军骤然反戈一击,配合城外大周兵马,反手将徐达主营层层包围、里外夹击。
形势瞬间逆转、险至绝境。
危急关头,汤和、常遇春火速分兵驰援、两面冲杀、浴血解围。
一番惨烈死战,方才勉强击溃叛军、逼退周军、稳住阵脚,可麾下兵马死伤惨重、锐气大损。
祸乱并未停歇。
张士诚趁朱元璋东线大乱、军心动荡,再度出奇谋、施巧计,派兵悄然奇袭宜兴。
驻守宜兴的大将耿君用奋力死战、以身殉国、战死沙场、壮烈牺牲。
前线老将陨落、军心再震。
朱元璋当机立断、火线擢升,令其子耿炳文临危受命、接掌父部、镇守东线,少年担大任、临危撑危局。
接连噩耗传回应天,朱元璋震怒至极、怒火攻心、拍案大怒。
短短两月之内,军中接连发生两起高级将领叛逃大案,军心动荡、战局崩坏、折兵损地、损将折威。
“不到两月,两员大将叛逃投敌!徐达究竟是如何治军、如何统军!”
盛怒之下,朱元璋下严令:
徐达以下所有前线将领,尽数降职一等、戴罪立功、以儆效尤。
同时急调高侃,统领三万精锐精兵星夜驰援常州,增援围城主力、稳住东线战局。
援军抵达、军心稍稳。
徐达收敛败势、重整兵马、痛定思痛、改攻坚为困杀。
他令全军于常州城外深挖壕沟、广筑壁垒、断绝粮道、封锁四面,不急于强攻、只困死孤城、日夜施压、耗敌军心、竭敌粮草。
城中吕珍率部死守顽抗、拼死支撑,数次组织兵马突围反扑、殊死一搏,却次次被徐达严防死守、尽数击退、死伤累累、徒劳无功。
张士诚得知常州被困危急、前线连败、战局被动,心急如焚、连忙调遣王牌主力驰援解围。
其弟张士德,生得虎背熊腰、勇武绝伦、悍冠三军,军中号称「小张飞」,乃是张士诚麾下最能征善战、最受倚重的无敌猛将,也是大周真正的军中柱石。
张士诚拨三万精锐兵马,令张士德亲领北上、驰援常州、解救吕珍、击溃徐达。
大军出发之后,他依旧心有不安、生怕兵力不足、难以破局,再度派出二弟张士信,统领五万大军随后接应、叠加兵势。
同时另遣吕功,领兵两万再攻宜兴,试图以围魏救赵之计、分扰战线、分散朱元璋兵力压力、缓解常州危局。
连环计策、多路进兵、层层布局,意图一举翻盘、逆转战局。
可这一切算计,早已被沉稳老练的徐达尽数预判、了然于心。
他深知张士德勇冠三军、悍不可挡、正面硬碰必然死伤惨重,唯有智取、不可力敌。
于是设下诱敌陷阱、布下天罗地网、专等张士德入套。
那日烈日当空、暑气灼人、军心焦躁。
徐达令傅友德挑选一队老弱残兵、衣衫破败、甲胄残缺、兵器锈钝,前往张士德营前肆意叫骂、出言挑衅、污言不绝、极尽羞辱。
营中张士德性情刚烈、傲气极盛、最受不得激。
听闻阵前辱骂挑衅,瞬间火冒三丈、怒发冲冠,即刻提枪上马、大开营门、率军杀出、欲斩尽辱敌。
傅友德见敌军出营,不战即退、佯装溃败、拨马佯逃。
张士德求胜心切、傲气上头、不顾后军、单骑猛追、一马当先、死死咬住傅友德不放,一路狂奔,硬生生将身后三万主力远远甩开、孤身突进、深入险地。
待他察觉四周山势诡异、密林阴沉,正要勒马止步、心生警觉之时,傅友德骤然勒转马头、回身挺枪、突袭反扑。
二人马上交锋、数回合缠斗。
傅友德刻意示弱、故意卖破绽、露出空当,任由对方一枪刺中臂膀,故作重伤剧痛、惨叫出声,策马继续向山谷深处逃窜。
张士德大喜过望、认定敌将重伤、大势已去,再不设防、催马急追、一心想要斩获大功、生擒敌将。
可追到山谷腹地刹那,脚下一空、人马失衡!
前方地面看似枯草浮土、平整如常,实则是徐达提前命人深挖的巨型陷马坑,伪装隐蔽、毫无破绽。
叱咤吴地的「小张飞」张士德,连人带马双双坠落陷阱、被困其中、难以挣脱。
下一秒,山谷两侧伏兵尽出、杀声震天。
高侃坐镇高地调度,令李嗣肇统领两翼精兵合围杀出、锁死山谷、活捉敌将。
张士德孤军被困、无路可逃、终究力竭被生擒活捉。
其麾下三万大军,眼见主将被擒、群龙无首、瞬间军心大乱、四散溃逃、阵型尽崩。
徐达刻意网开一面、放开南面缺口,任由残兵逃回平江,目的就是要让张士诚亲眼目睹、心神大乱、锐气尽折。
与此同时,赶在半路的张士信得知弟弟兵败被擒、主力覆灭的噩耗,并未慌乱溃败,反倒沉下心神、就地扎营。
他率军屯于常州城外三十里,暗中遣使入城、私通吕珍,约定内外夹击、夜袭徐达主营、拼死翻盘。
奈何徐达算无遗策、早有防备、尽知敌军计谋。
他提前部署:令常遇春、胡大海各领一军,隐秘埋伏于张士信营寨左右山林、静待时机。
自己亲领正面主力、列阵以待、正面迎敌。
次日清晨,张士信全军尽出、大举来攻。
两军激战正酣、难分难解之际,左右伏兵骤然杀出、夹击合围。
张士信腹背受敌、猝不及防、全军大败、伤亡惨重,只能狼狈突围、仓皇败退。
外援尽数溃败、主力接连覆灭,常州孤城彻底断绝所有生机。
时至三月,围城已逾半载。
常州城内粮草彻底断绝、粮尽仓空、饥民遍野、士卒疲弊。
守城士兵无粮可食、只能剥树皮、挖草根、嚼泥土苟延残喘,饿殍遍地、军心彻底崩盘、再无半分战力。
守将吕珍心知大势已去、孤城难守、败局已定。
趁着夜色深沉、守军懈怠,他亲领贴身亲信、偷偷打开侧门、弃城而逃,一路奔逃回平江。
徐达大军顺势入城、彻底攻克常州。
这场耗时整整八个月的常州拉锯大战,至此终告落幕。
此战下来,朱元璋麾下兵将折损、叛逃不断、疲弊损耗、代价惨重,却也硬生生打崩了张士诚的北上主力、重创大周精锐、打碎其逐鹿江南的野心,彻底扭转东线对峙格局、掌握江南主动权。
张士诚痛失亲弟、折损猛将、丧兵失地、精锐尽空、元气大伤,再无力大举北上争锋。
惊惧之下,他连忙遣使赴应天求和、俯首示弱、主动请和。
许诺年年进贡、岁输粮米二十万石、黄金五百两、白银三百斤,只求罢兵停战、各守边界。
可朱元璋早已掌握战局主动、占尽上风,岂会轻易收兵、姑息养敌。
他故意抬高价码、极尽施压,将岁粮额度直接翻倍,索要五十万石粮草。
同时回信直斥张士诚虚伪狡诈、心口不一、反复无常、阴私狡诈,字字凌厉、不留余地。
苛刻条件、严厉斥责,让本就憋屈不甘的张士诚断然拒绝、和谈彻底破裂、再无缓和余地。
而身陷囚笼的张士德,素来刚烈傲气、耻于被俘、不肯屈膝苟活。
他于狱中暗中修书一封、秘密送回平江,劝谏张士诚暂且降元、借元军兵力制衡朱元璋、联元抗朱,以此保全吴地、伺机再起。
传完密信,张士德心志决绝、狱中绝食、宁死不降、壮烈而亡。
这一封绝笔密信、一员核心猛将的惨死,彻底斩断了朱、张两大势力所有和解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