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议事厅,夜深烛静。
摇曳烛火将众人身影拉长,铺满案上偌大的江南舆图。朱元璋指尖轻轻顿在应天城池轮廓上,目光缓缓扫过四方割据势力,沉缓开口:
“诸位细看如今大势。”
“东有张士诚盘踞平江,富庶强盛、虎视江东;西有徐寿辉坐拥荆襄,地广兵多、隔断上游;北面有朝廷,赵均用”
“处处掣肘,唯独南方元军各镇孤立、互不统属、根基最虚。”
“如今我立足应天,北守南攻、稳步拓土,才是唯一长久活路。”
帐中文武纷纷俯身看向舆图,尽皆颔首。
冯国用上前半步,指尖先点当涂,再移镇江,语气审慎稳重:
“主公方略无误,只是根基未稳,不可急于南下。”
“当涂扼守上游,是应天西面屏障;镇江锁死江口,是应天东面门户。两处皆是长江咽喉。若主力贸然南征,此二处未入我手,一旦敌兵沿江偷袭、断我归路,应天孤城难守,全盘皆危。”
朱元璋抚着短须,沉默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你思虑周全。”
“那就先定门户,再图江南。”
他当庭落令,语调从容、调度有序:
“以徐达为主将、汤和为副将,统领陆军主力东征镇江。”
“廖永忠率全部水师沿江策应,水陆并进、两面夹击,务求一战定江口。”
说完,他放缓节奏:“全军暂且休整两月,补兵员、整军纪、练战阵,两月期满,再行出师。”
略作停顿,他转头问询:“近日募兵成效如何?”
徐达躬身回禀:“连日招募乡勇、流民、溃卒,全军整编之后,总兵力已近十万。”
十万大军在手,帐内气氛隐隐振奋,却无人轻露骄色。
朱元璋神色依旧沉稳:“兵多更需精训。军纪、阵法、粮草、甲仗,一一从严整顿。”
说罢他挥手:“诸将先行退下整军。冯先生留步,陪我夜读经史。”
众人抱拳轻退,议事厅大门缓缓合上,只余烛火二人。
冯国用捧来一卷《资治通鉴》,看着依旧凝视舆图的朱元璋,轻声劝道:
“主公如今兵强城固、基业初成,正好借古鉴今、沉淀心性,为日后帝王基业铺路。”
朱元璋直起身,揉了揉连日思虑发胀的太阳穴,笑道:
“我正有此意。”
“便从汉高祖定关中一段讲起。高祖当年也是先固根本、安抚民心、积蓄实力,再东出争天下。我如今坐守应天,局势倒有七八分相似。”
烛火微黄,映着泛黄书页。
冯国用缓缓开讲:“汉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安定百姓、囤积粮草,凭关中天险养势,而后方能与项羽逐鹿天下。”
“主公若效仿此法,先稳当涂、镇江二门户,封闭长江口岸,再休养生息、广开屯田、安抚江南民心,应天便是主公的‘关中基业’,进可横扫东南,退可万全自守。”
朱元璋静静聆听,眼底谋势愈发清明。
帐外夜空清朗,月色洒落校场。
高侃与徐达并肩而立,望着连片营房,低声闲谈。
“主公定策两月后东征镇江,新兵占比极多,战力参差,这段时间必须加紧操练,尽快磨合,跟上老卒节奏。”高侃说道。
徐达点头感慨,目光望向漫天星斗:
“短短数年,从区区数千乡兵,走到十万大军、坐拥雄城,恍如隔世。”
“对了,你平日练兵章法井然、军纪严明、进退有度,法子独到,改日可得细细传授一番。”
高侃笑而不语,只心中暗忖:后世治军经验,恰好适配此时乱世战局。
两月时光,转瞬而过。
这两月里,全军日日操练、夜夜整训,新兵褪去流民疲态,阵列齐整、甲仗鲜明,十万大军气象焕然一新。
应天城外,清晨朝阳铺地。
数十里校场旌旗林立、长风猎猎。三万东征陆军列成方正,铁甲森森、寒光映日。
朱元璋一身戎装登临高台,目光扫过全军,声震校场、严明立誓:
“此番出师东征,只为吊民伐罪、扫平暴虐!”
“全军谨记: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敢私取民财、惊扰市井、擅杀无辜者,一律斩无赦!”
三军齐声应和,声浪滚滚。
徐达拔剑指东,剑光凛冽:
“全军开拔!”
战鼓轰然雷动,步兵方阵踏步东进、浩浩荡荡。
江面之上,廖永忠水师千帆齐列、风帆蔽日,水师楼船、战船、炮船层层排布,与陆上大军水陆呼应,威势赫赫。
镇江城下,血战骤起。
元军凭城死守,依托垛口、女墙拼死抵抗,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红巾军将士架起云梯、冒死强攻,城头厮杀震天、血溅墙砖,雨水混着血水顺着城壁蜿蜒流淌。
战局胶着、僵持不下之际,一道悍勇身影,硬生生撕开战局缺口。
朱元璋亲卫小将顾成,虎背熊腰、力大过人,率十名敢死亲兵率先登城。
短刀翻飞,接连劈开数杆长矛。顾成吼声震壁:“弟兄们,随我杀!”
十一人如猛虎入羊群,在狭窄城头左冲右突、纵横厮杀。
城头元军猝不及防,竟被这十一人力压一头,节节败退、不敢近身。
奈何城头箭雨太密、封锁太死,后续援军迟迟无法跟进。
十一勇士孤军陷阵、浴血死战,浑身浴血、气力耗竭,最终寡不敌众,尽数被元军生擒。
镇江守将又惊又怒,看着这十余名悍不畏死的红巾士卒,怒喝下令:
“竟敢孤军闯我坚城!全部斩首!”
刀光起落,十人相继殉国。
临至顾成,他毫无惧色,反倒仰面狂笑。
趁元兵松懈瞬间,他猛然发力、崩断绳索,翻身一脚踹翻身旁刽子手,夺过长刀,顺势连斩二人!
孤身一人,在敌阵之中肆意冲杀、无人可挡,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奔回大营。
大营之中,徐达见他满身血污、孤身归来,又听闻十勇士壮烈殉国,又惊又痛、又赞其勇。
顾成跪地请战,声如洪钟:
“将军!镇江守将庸碌怯懦、军心大乱、内里空虚!末将请命,连夜强攻,必破此城,为弟兄复仇!”
“好!好壮士!”徐达动容赞许,“此功我必亲自上报主公,为你重赏擢升!”
当夜,顾成重返阵前,振臂高呼:
“城中元军早已胆寒!我等为殉国弟兄报仇!破城立功,就在今夜!”
三军将士听闻十一勇士事迹,人人悲愤、战意滔天。
徐达振臂传令:“全军强攻!踏平镇江!”
撞车轰鸣、云梯林立,红巾军将士红着眼眶、舍生忘死,不惧滚木礌石、沸油箭矢,疯一般扑向城头。
夜半时分,镇江城门轰然破碎!
守将仓皇弃城而逃,恰遇率军入城的顾成,一刀落处,身首异处。
元军群龙无首、彻底崩盘,镇江全城平定。
捷报传回应天,朱元璋大喜过望。
他望着报信士卒,恍惚忆起当年渡江遇险、战船搁浅浅滩,正是年少顾成,徒手将连人带船扛回深水,忠勇过人、气力惊人。
“真壮士也!真天赐虎臣!”
朱元璋当即破格提拔,将小小亲卫顾成,擢升百户,重点培养。
随后他笑对李善长、冯国用等人:
“镇江既定,东西门户皆稳,天命果然在我!”
李善长望着舆图上越来越密的朱红标记,缓缓道:“自此江南半壁屏障,尽数落入主公之手。”
朱元璋沉定下令:“令徐达留守镇江、安抚城民、整肃防务。传命邓愈,率部南下,攻取广德。”
江东战局稳步推进的同时,另一处捷报更是震惊全军。
花云奉命前往江阴公干,返程沿靖江江岸行进。
江滩芦苇丛生、人烟稀少,数百蒙面悍匪骤然从芦荡中杀出,持刀拦路、凶神恶煞。
“留下财物,饶你不死!”
花云见状,大喜:
“来得正好!”
他紧握钢刀、策马直冲匪群。
刀光霍霍、快如闪电,每一刀劈落必有一匪倒地。
数百悍匪起初仗着人多势众、层层围杀,可越打越心惊。
这黑脸悍将越战越勇、刀势愈发凌厉,匪众如同割麦一般成片倒地。
贼人心胆俱裂、四散奔逃。
花云一人一马、紧追不舍,从江岸追入山林,从山林追至乡野村落,不眠不休、连追三日三夜。
沿途百姓亲眼所见,一名黑甲孤将,追剿群匪、所向披靡。
第三日傍晚,花云手提匪首首级归来,数百江匪,竟被他一人尽数剿杀、无一漏网。
消息传回应天府,朱元璋拍案惊叹、连连称奇:
“花云勇冠三军、孤身平乱,真乃我之樊哙!”
彼时上游当涂重镇,急需绝对猛将镇守、锁死江防。
朱元璋当即下旨,擢升花云为镇抚,独领一军,镇守当涂,为上游第一道铁壁雄关。
短短数月,镇江、广德接连平定,江东根基彻底固若金汤。
可随着地盘日广、兵马日盛,新的隐患渐渐浮出水面。
十万大军派系混杂:濠州嫡系、郭子兴旧部、巢湖水师,各成体系、兵权分散,战时尚可听命,日久必生隐患。
朱元璋立于府衙舆图前,目光深沉。
乱世争雄,兵权不散、权归中枢,方能凝聚一心、横扫天下。
李善长深知症结所在,适时进言:
“主公,广德既定,江南门户大开。然我军派系林立、兵权分散,难以统一调度、长久制约,需尽早整肃军政。”
朱元璋早有定计,闻言缓缓颔首。
“你所言正中要害。”
“传我令,改组枢密院,分设重职、分掌兵权,制衡诸部、集权中枢。”
他当庭点将、妥帖分派,思虑周全、公私分明。
“徐达、高侃!”
二人跨步出列,身姿挺拔。
“你二人从我濠州起兵,久经战阵、治军严整、忠心不二。今命徐达为枢密院右丞、高侃为枢密院左丞,总领濠州嫡系主力!”
二人齐声抱拳,声震大堂:
“末将定当尽心治军、严守军纪、不负主公重托!”
朱元璋再看向邵肆、邵荣:
“你二人乃郭公旧部、威望素重、深得军心。今授你二人为枢密院佥事,统辖旧部、安抚人心、稳定全军。”
邵肆、邵荣二人本心存隔阂、暗藏不安,闻言皆是动容,俯身拜谢:
“主公信任不弃,我等必誓死效命、共图大业!”
最后,目光落于廖永忠。
“廖永忠率水师首助渡江,居功至伟。今授枢密院同佥,独掌江南全部水军!”
廖永忠拱手领命:“末将必整训水师、固守江防、为主公扫平江海!”
诸将尽数退下,大堂独留二人。
李善长由衷赞叹:
“主公此番安排堪称绝妙。嫡系、旧部、水师三系各有其职、各安其位、相互制衡、互不独大,既安抚人心,又集权中枢,一举扫平兵权隐患。”
朱元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深远:
“乱世之中,兵权便是立国根本。”
“三系制衡、万众一心,我江东基业,方能稳稳向前,直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