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箭雨漫天,密密麻麻的箭矢呼啸坠落,扎得船板噼啪乱响。
水寨之外,元军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江水都隐隐发颤。
高侃单手扶住被箭矢撞裂的船舷,望着前方数次突围、尽数折回的战船,看着江面漂浮的士卒尸体,心头怒火彻底顶到头顶。
这已经是第三次突围失败。
蛮子海牙的元军巨舰横锁河口,堵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巢湖水军战船每次刚冲出半里,就被铺天盖地的箭雨硬生生逼退。船舷密密麻麻插满断箭,先前冲在最前的一众敢死士卒,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中箭翻身,沉入滔滔江水,尸骨无存。
高侃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俞通海,咬牙怒斥:
“俞通海!你之前吹得震天响,说你们巢湖水军浪里来浪里去,什么河沟都能横行无忌!现在一个小小内河出口,怎么死活冲不出去?”
俞通海死死攥着船桨,脸色涨青,垂头不敢应声。
狭窄河口完全被元军巨舰卡死,船体高大、弓弩层层堆叠,水师战船冲出去就是四面受敌、活活挨打的活靶子,根本无从突破。
一旁赵普胜怒火上头,长刀狠狠剁在船板上,嘶吼道:
“拼了!实在不行,跟这群鞑子狗贼血战到底!”
狂风骤起,江风卷着水雾肆虐江面。
须臾之间,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转瞬化作倾盆暴雨,茫茫江面烟雨笼罩,视野瞬间模糊。
连日江水暴涨,水位节节攀升。原本元军凭藉堵死航道的浅滩,被暴涨江水彻底淹没,硬生生冲出来一条数丈宽的隐秘水道!
高侃见状,瞳孔骤亮,一拳狠狠砸在船楼之上!
“天助我也!我命不绝于此!”
话音未落,傅友德、李嗣肇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拽住高侃,即刻换乘最轻便的快舟。
借着漫天暴雨遮掩视线,一行人顺着全新浮出的隐秘水道,全速突围,直奔和县求援。
一路风雨兼程、马不停蹄,高侃赶回和县,见到朱元璋的瞬间,张口便是急报:
“主公!快带人马随我出发!巢湖水师全线被围,再晚一步,数万水师、千艘战船尽数覆灭!”
朱元璋神色骤紧,当机立断,即刻亲领步骑沿江驰援,同时调集和县所有搜罗的战船,从正面佯攻元军主力舰队,牵制蛮子海牙兵力。
蛮子海牙所有注意力全都锁在正面主河口死守,压根没防备朱元璋援军从侧后方突袭,瞬间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被困江面的巢湖水军将士望见自家援军大旗,绝境逢生,士气瞬间炸裂!
俞通海、廖永忠乘势而起,借着暴涨水势、借着雨势狂风,驾舟穿梭江面、进退如风。
水师将士尽数杀出,喊杀震天、浪涛翻滚,杀得元军水师节节败退、尸浮大江。
当第一艘巢湖水师战船冲破内河封锁、驶入开阔浩荡长江的那一刻,所有将士高举兵刃、振臂狂呼!
整整大半年,他们困在内湖、受尽挤压,被元军围剿、被友军堵截,饥寒困顿、步步维艰。
直至此刻冲出樊笼、直面万里大江,所有人方才真切看见——活路在前,天地广阔!
风波平定,朱元璋召高侃、俞通海一众水师将领入帐,虚心询问水战得失,细细研习江面攻防、航道利弊,正式敲定渡江取江南的全盘大计。
帐中诸将意气风发,汤和、蓝玉、常遇春纷纷请战,直言应当直扑集庆、强攻金陵,一举定鼎江东,就地割据快活。
高侃闻言摇头纠正,沉稳开口:
“金陵重镇、虎踞龙盘,城高池深、重兵囤积,绝非一朝一夕可下。欲取金陵,必先扼其咽喉!先取采石,再克当涂,步步蚕食、稳扎稳打,方可图谋集庆大业!”
朱元璋深以为然,敲定最终方略。
至正十五年,六月初一。
朱元璋携徐达、邵荣、常遇春、胡大海、高侃、邓愈、廖永忠等文武文武全员,率领千艘战船、数万将士,正式发起渡江大战,首战目标——采石矶!
大军行至半途,船过旧地。
朱元璋望见江岸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柿树,忆起当年流浪乞讨、饥寒交迫之时,全凭此树硕果活命。
如今旧地重游,他手握雄兵、剑指江南、豪气干云。
当着全军诸将之面,朱元璋解下身上战袍,郑重披挂于老树之上,朗声笑道:
“当年救我性命,今日封你——凌霜侯!”
江风烈烈,千帆竞发。
西北风卷着滔天浪涛,狠狠拍击船板,咚咚震响。上千艘战船顺着风势,如离弦利箭,直奔江东采石矶!
不过片刻,船队抵达采石江面。
元军早已严阵以待,岸边弓弩列阵、刀枪林立。
漫天箭雨轰然砸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先锋战船距江岸仅剩三丈之遥,却被死死压制。士卒举盾蜷缩、不敢露头,进攻瞬间僵持江面,进退两难。
混乱焦灼之际,常遇春的快船疾风掠过朱元璋座舰。
朱元璋临风大笑,拍着船舷高声激将:
“常小子!你平日自诩天下无敌、横行无阻!今日大江横亘、坚城在前,且让咱见见你的真本事!”
常遇春闻言,双目爆发出灼灼战意!
他不发一言,手持长槊,调转船头,顶着漫天箭雨逆流直冲滩头!
船距矶头仅剩丈余,他故意将长槊前递。岸边数名元兵见他单船突进、看似冒失,当即扑上,死死攥住槊尖,想要将他拖拽下船生擒。
谁料常遇春借力腾空、脚下一点船板,整个人凌空飞跃数尺,稳稳踏在滩头岩石之上!
落地瞬间长刀横扫,寒光炸裂,一刀劈翻三名元兵!
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采石防线上,一刀撕裂出第一道突破口!
身后红巾将士见自家先锋悍勇如斯,士气瞬间冲天!
喊杀声盖过江涛、震彻江面!
高侃、徐达、胡大海尽数踏船登岸,率军冲杀跟进!
滩头之上,常遇春弃槊换刀,辗转冲杀、所向披靡。刀光翻飞、血雾四溅,元军士卒被他杀得胆寒心惊、连连溃退。
不过半个时辰,采石矶元军防线彻底崩盘,残兵四散奔逃。
朱元璋的赤色大旗,稳稳插上采石矶最高城头!
可大捷刚落,军营转眼大乱。
麾下淮西子弟,大半皆是贫苦庄稼汉出身,穷怕、饿怕。
见采石元军大营粮草堆积如山、牲口满圈、物资充盈,瞬间红了眼。
所有人顾不上追击残敌、顾不上进取当涂,只顾疯狂搬运粮草、拖拽牲畜,一股脑往船上堆砌,满脑子只想把物资运回江北和县,安稳度日、吃饱穿暖。
进取江南的宏图大业,瞬间被全员抛之脑后。
朱元璋看着乱糟糟抢运物资的士卒,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对身边诸将沉声警示:
“我们九死一生、血战夺下采石,只为踏出江南第一步!若今日尽数搬粮北返,元军必定重守渡口、封锁大江!届时我们再想渡江,比登天还难!江南基业,从此彻底无望!”
话音未落,高侃提刀大步奔至江岸。
他眼神凛冽、动作干脆,手起刀落,接连砍断十几艘运粮船缆绳!
又命士卒将岸边所有备用小艇尽数推入江中!
湍急江水顺势卷走空船,顺流而下、转瞬不见踪影!
全军将士瞬间愣住,一脸茫然。
高侃转身,面对全军高声喝喊:
“船尽漂流!江北归路已绝!”
“前路太平府、当涂城,钱粮粮草、布帛财货,十倍于采石!”
“打下江南,富贵自取!不破江东,绝不北还!”
一句话彻底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士卒看着空空江岸、漂流船只,终于彻底清醒。
绝境催生悍勇,人人摒弃安逸之心、重燃死战之志,纷纷持戈列阵,跟随徐达、胡大海,直扑太平、进取当涂!
朱元璋望着高侃背影,满眼欣赏、心中赞许。
战船片刻不歇,即刻拔锚启程,直逼太平府!
守城元军早已被采石惨败吓破胆子,军心溃散、毫无战意。
城头滚木礌石尚未搬整完毕,红巾军云梯已然尽数搭城!
胡大海手提玄铁重刀,劈碎层层盾阵,踩着尸堆第一个翻上城头!
一刀斩断元军旗杆,赤色朱字大旗迎风竖立!
城下将士如潮水涌入,太平府瞬间告破!
府衙之内,太平总管靳义衣冠整齐、端坐正堂。
亲兵早已四散逃命、无影无踪。
他摩挲怀中官印,朝北向着大都方向恭敬三叩,随后起身,纵身一跃,沉入冰冷青溪之中。
官袍浮起半圈,随即彻底沉没。
待红巾军入衙,只见案上摊着半本未批完的流民名册,笔墨尚新、余温未散。
元平章完者不花听闻城破,慌乱搜刮府库金银塞满行囊,连帅印都弃之不顾,拽着达鲁花赤连夜从后门逃窜,摸黑奔往江边、逃向集庆。
红巾军清扫帅府时,灶上仅剩一锅尚且温热的羊肉汤,凄凉可笑。
士卒入城,正要依照惯例劫掠犒军,却见沿街尽数贴满李善长亲笔告示:
严明军纪、禁止扰民、敢劫掠百姓者,立斩不赦!
先前许诺破城取财,此刻陡然严令禁止。
众人这才懂——方才破城放任畅想,不过是戏言励众、激发死战之心!
有小兵心存侥幸,私抢小贩一吊铜钱,当即被当场处斩,首级悬门示众。
全军震慑,再无人敢动百姓分毫。
城中百姓原本惶恐兵祸,见状纷纷松气,担酒牵肉,争相出城迎接义军。
不过数日,江南名士汪广洋、陶安携乡绅举荐文书,主动奔赴帅府投诚。
朱元璋抚掌大笑:
“我要江南土地,更要江南民心!今日得此一城、得此贤才,我方才真正在江南站稳脚跟!”
两百年前,南宋虞允文以弱卒大破完颜亮数十万大军,采石一战名动天下。
两百年后,元末风起、山河倾覆,朱元璋大军横渡长江、连克采石、太平,正式搭建江南霸业桥头堡!
太平府安稳未及三日,城外急报骤至。
元将蛮子海牙收拢水师残部,联合康茂才陆路兵马、方山民兵元帅陈埜先,凑齐五万大军反扑围城!
百艘战船封锁江面,重兵合围太平府,乌泱泱一片、水泄不通,摆明了要趁朱元璋立足未稳、一举扼杀江南新生势力!
朱元璋立在城头,俯瞰城下无边敌兵,反倒从容一笑:
“敌军以为我新占城池、根基浅薄、军心未定、可随意拿捏。殊不知我军退路已断、置之死地,人人皆是死士!”
他即刻分兵调度:
徐达、邓愈率精锐伏兵,潜行至城南山林设伏;
自己亲率汤和主力出城正面接战;
高侃统领巢湖水师,直扑江口,正面硬抗蛮子海牙舰队!
城外大混战骤然爆发。
乱军之中,一支冷箭破空疾驰,精准刺入汤和左臂!
剧痛穿体、鲜血喷涌。
汤和身躯猛的一晃,却半步不退、战意更狂!
他双目赤红,反手死死攥住箭杆,咬牙狠狠掰断!
染血箭杆狠狠掷落尘土,汤和暴喝震天:
“挡我者死!”
单臂抡刀、浴血冲杀,如杀神附体!
刀光横扫、血雾纷飞,近身元兵无人可挡、尽数溃逃!
元军前队崩溃、狼狈逃窜,慌不择路钻入城外密林,正好闯入徐达、邓愈的伏击圈!
鼓声骤起、伏兵尽出!
徐达长枪纵横、封死退路,邓愈率军拦腰截断敌军阵型!
逃兵前有伏兵、后有死追的汤和,彻底陷入合围绝境!
陈埜先麾下本就是临时拼凑的民兵,一战即溃、乱作一团。
乱军冲垮主将马队,陈埜先当场被邓愈生擒!
江面之上,高侃对阵蛮子海牙,早已摸透元军水师短板。
他避其大船锋芒、击其短处,专挑狭隘水道、浅滩支流作战。
巢湖水师小船灵巧、穿梭如风,在巨舰无法转向的水域肆意冲杀、反复袭扰。
蛮子海牙原本还寄希望陆路康茂才、陈埜先破城合围,再水陆夹击全歼高侃水师。
可陆路惨败的消息传来,元军水师军心瞬间崩塌,不敢再战,连夜拔锚遁逃!
轰轰烈烈的五元反扑大战,就此彻底粉碎!
被俘的陈埜先亲眼见证朱元璋麾下将帅谋略、士卒悍勇,心服口服,当场归降,主动修书招降剩余部众。
当夜庆功宴,新投儒生汪广洋举杯进言:
“明公大破元军、尽收民心、立足江南!大势已成,下一步当直取集庆,奠定万世王业!”
朱元璋欣然接酒,顺势恢复汤和所有军职、论功行赏。
宴席散去,朱元璋独留高侃,细细询问江面水战细节、复盘攻防得失,日夜钻研水师战法,筹备日后攻取集庆的全盘水战布局。
连番大胜、步步鼎盛的局势,彻底震动了巢湖水师诸将。
一众水师头领尽数心悦诚服、死心追随朱元璋。
唯独赵普胜眼见昔日同列、麾下诸将人人倾心朱帅、步步高升,唯独自己日渐边缘化、威望旁落,心中猜忌丛生、恐惧日盛。
他生怕自己水师主将之位被取而代之、大权旁落。
惊惧贪权之下,赵普胜暗中勾结同党,私设阴谋,欲刺杀朱元璋、重掌水师大权!
暗流汹涌,杀机暗藏,一场潜藏于大胜背后的致命危机,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