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浓如墨染,整座徐州城沉寂无声,唯有秋风掠过城头的猎猎风声。
西南校场之上,一千轻骑已然尽数集结完毕。
全员尽数卸去厚重铁甲,只着贴身单衣,外裹一层浸水麻布,既能防火隔热,又可消敛夜色之中的光影。
马蹄尽数裹上厚软棉絮,刀枪柄刃缠紧粗布,连弓弦都做了消声处理。
千人队伍鸦雀无声,无一人私语、无一声马嘶,肃杀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紧。
最熟悉运河水道、黑石渡地形的亲兵斥候策马先行引路,高侃一身劲装,腰佩短刃,稳稳端坐马背,目光沉凝如夜。
子时,夜深入寂。
千人轻骑沿着狭窄隐蔽的运河支流,借着岸边芦苇夜色掩护,一路潜行,悄然摸到黑石渡外围。
果如高侃所料,脱脱大军远道而来,先锋营立足未稳,夜间哨防极度松懈。
河岸巡哨元兵寥寥十数人,步履懒散、眼神涣散,大半士卒裹着厚重棉衣,倚靠帐棚边角昏昏欲睡。偌大的粮草营区灯火散乱,营寨围挡尚未搭建完整,帐帐交错杂乱,处处透着初扎营的仓促与疏漏。
高侃抬手比出噤声手势,全军瞬间定格。
三百轻骑悄然散开,呈环形合围,死死锁住整片粮仓外围要道,封堵所有出逃、求援路径。
高侃亲自带领余下七百精锐,弯腰贴马,悄无声息摸进粮囤腹地。
一座座高耸粮囤连绵排布,堆满从各地征调搜刮的粟米、小麦,是元军数十万大军的续命根基。
士卒动作娴熟利落,将提前备好的硫磺、柴草、引火绒布尽数塞进粮囤缝隙,泼上浸透的火油,动作轻柔,不发出半分响动。
待全员尽数撤出危险区域、退至安全距离外——
高侃抬手,一声短促尖利的哨音刺破夜色!
漫天带火火箭骤然齐射!
密密麻麻的火光划破漆黑夜幕,精准落进一座座粮囤之中。
轰的一声!
火油遇火瞬燃,硫磺助火迅猛蔓延,数十座巨大粮囤瞬间燃起滔天烈焰,赤红火舌冲天而起,滚滚黑烟遮断星月,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连夜风都变得滚烫。
沉睡的元军先锋彻底惊醒,凄厉的示警哨声、慌乱的呐喊声骤然炸响。
营中兵卒衣冠不整、持刀乱冲,仓促集结便要追剿纵火义军。
可不等他们冲出河岸,运河两侧河堤之上,密密麻麻的箭雨骤然倾泻而下!
傅友德蛰伏已久的三千弓箭手,终于发动雷霆打击!
火油火箭、破甲利箭层层攒射,精准锁死河岸通道,无数冲在前头的元兵中箭倒地,惨叫不绝。
趁着箭雨压制敌军、封锁河岸视野的瞬间,傅友德亲自带队瞄准河面浮桥绳索,连环劲箭不断劈射。
粗如手臂的浮桥绳索应声寸寸断裂!
横跨运河的浮桥轰然坍塌,断木、绳索、碎板坠入湍急河水,彻底截断河道通路。
对岸闻讯驰援的元军大部队,只能死死堵在河岸,望着滔滔河水与对岸火光,气急败坏怒骂不止,却半步无法渡河。
后路彻底断绝。
“撤!”
高侃一声令下,千人轻骑调转马头,顺着运河支流,借着夜色火光,全速回撤徐州城内。
连夜奔袭、纵火破粮,大功告成。
回城之后,无人敢有半分松懈,更无庆功闲暇。
元军数十万主力压境,大战近在咫尺。
高侃立刻分派兵力,连夜出城骚扰、袭扰元军侧翼,拖延敌军填埋护城河、架设炮阵的进度,最大限度迟滞元军总攻时间,为全城备战争取一线生机。
黑石渡粮草尽焚的战报传回元军主营,脱脱震怒至极。
他死死攥着军报,面色铁青,眼底戾气翻腾。
黑石渡漕粮被焚,的确重创补给,但他坐拥北方数省资源,岂会被一场夜袭彻底困死?
“真以为我数十万大军,只靠江南漕粮续命?”
脱脱怒声传令,号令急发北方各州:
“即刻令真定、保定沿线稻米、小麦加急南下!就近征调地方富户存粮,悉数运往前线!”
金元正值温暖期,北方雨水充沛、土地温润,幽燕、真定一带本就盛产水稻粮草,足以支撑大军持久作战。
暴怒之下的脱脱彻底失去耐心,悍然下令:
“主力不休!昼夜赶工架设炮阵!投石机、火炮尽数列阵!给我昼夜狂轰!夷平徐州城防!”
“侧翼全军推进,不惜代价,填埋护城河!踏平城外所有障碍!”
这一战,元军调集的火器、投石机、回回炮数量空前绝后,是平定天下以来规模最盛的攻城阵势。
二十天日夜猛攻,炮火无休、攻势不绝。
芝麻李三度组织精锐突围,皆被元军密集炮阵、层层合围死死逼回,折损无数精锐,城中兵力愈发疲弱。
护城河终究被土石、尸身尽数填埋,城外屏障彻底尽失。
总攻,正式打响。
连续八天不间断的炮火覆盖,砖石纷飞、城垣震颤,整座徐州城摇摇欲坠,北城城墙破损最甚,彻底陷入全线告急之境。
天边堪堪破开一抹鱼肚白,黎明未至,战火已然燎原。
城外元军先锋如黑压压无尽蚁群,铺天盖地涌向北城缺口,铁蹄踏碎黄土,烟尘漫天蔽日,喊杀声震彻天地。
一支冷箭破空疾驰,擦着高侃耳畔飞过,箭风凌厉,割得耳廓生疼发麻。
高侃眼皮不眨,反手抓过身旁士卒递来的长弓,指尖扣住羽箭,双臂奋力拉满长弦。
弓弦震颤,松手瞬射!
冲在最前头的元军先锋骑兵应声栽落马下,重重砸进泥土。
失控的战马受惊狂嘶,肆意冲撞,瞬间踩踏掀翻数名跟进的元军步兵,冲乱正面冲锋阵型。
“砸滚木!泼金汁!!”
高侃嘶吼号令,嗓音早已沙哑破裂。
城头壮汉士卒红着双眼,踩着摇摇欲坠的城垛,喊着震天号子,将碾盘粗细的沉重滚木狠狠推落城头。
粗大圆木裹挟狂风轰然砸入敌军阵中,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升腾,腥血气、汗臭味、硝烟味混杂一团,呛得人双目刺痛。
那些临时征召入城、从未见过大战的盐场灶丁,起初尚且心怀畏惧、手足慌乱。
可眼见高侃始终立在城头最前沿,身先士卒、不退半步,所有人瞬间被点燃血性,尽数红了双目。
有人攥着铡刀,有人握着扁担,迎着攀梯而上的元兵,疯狂砸打劈砍,悍不畏死。
轰隆——!
又一枚巨石炮弹精准砸在城垛缺口处,剧烈爆炸掀起漫天碎石血肉。
十余名正搬运滚木的士卒瞬间被气浪掀飞,断折的圆木滚落血污之中,沾满细碎血肉、炸裂砖石,惨烈至极。
城头缺口愈发扩大,云梯层层叠叠架满城墙,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危急关头,傅友德亲率一队死士,抱着浸透火油的干草柴火,疯冲至缺口处,想要焚毁登城云梯、封堵破口。
可元军炮火从未停歇,石弹如雨坠落城头,甲片纷飞、碎肉四溅,城头将士死伤无数,处处皆是惨烈尸身。
噩耗骤然从缺口处穿透硝烟,传入众人耳中。
“急报!北城彻底破了!窦冲都尉力战殉国!!”
高侃抬眼远眺,元军巨型炮阵依旧浓烟滚滚、攻势不竭。
自己半月辛苦囤积的滚木礌石,经连日狂轰滥炸,已然不足三成。
煮沸的金汁沸水彻底耗尽,城防器械濒临枯竭。
率先涌入城内的,是元军黄军之中最凶悍亡命的盐贩死士。
这群人本就是刀口舔血之徒,破城之后更是杀红了眼,持刀乱劈,见人就砍,街巷血流成河。
南门守军紧急驰援北城,半路便被密集石弹炸散阵型,死伤惨重,根本无法靠拢支援。
高侃一把拽住一名仓皇奔逃的士卒,正要询问芝麻李、彭大、赵均用的下落。
轰隆巨响再起!
城头高高竖立的“李”字主帅大旗,被巨型石弹直接轰断旗杆!
大旗在硝烟火光之中摇摇欲坠、轰然坠落,漫天烟尘裹挟赤红火光,将整座徐州苍穹,染成一片绝望昏红。
大势已去。
元军三面入城、合围成型,城内防线彻底崩塌、再无固守可能。
高侃心知无力回天,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预备队收拢残兵!整合打散部众!弃北城,撤街巷,向南门水道突围!”
他亲自带队,且战且退,借着街巷屋舍遮挡,步步阻击追兵,掩护残兵后撤。
街巷砖石滚落、尸横遍地,遍地血泥混杂,脚下软黏湿滑,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
百姓凄厉哭嚎、元军马蹄踏地、兵刃交击脆响,混杂着无尽杀伐,灌满整条街巷。
撤退途中,高侃偶遇一队浴血残兵。
为首之人,正是突围失败、转道向南的傅友德。
此刻的傅友德浑身浴血,半片盾牌被炸得残缺断裂,身上甲胄布满刀痕箭孔。
他手持长刀,悍然冲在最前,反手劈刺之间,两名堵截的元兵直接被贯穿胸口、当场毙命。
他随手抹掉脸上飞溅的血沫,回头嘶吼:
“南门陆路已破!彻底失守!”
高侃回望北城方向,漫天火光熊熊燃烧,城头巷尾尽是战火硝烟。
不远处的断墙之下,樊英的尸身静静卧在血泊之中,再无动静。
徐州诸将,死伤惨重、十不存一。
“走水路!”
高侃瞬间决断,高声传令:
“漕运码头还有二十条备用船只!全员弃重甲、丢辎重,只携短刃轻装突围!直奔水门码头!”
与傅友德残部彻底汇合后,高侃临危布阵。
撤退沿路,命傅友德带人推倒临街土墙,点燃两侧空置民房,以大火阻隔追兵、封锁街巷,争取突围时间。
漫天烈火隔断元军追路,众人借着火势掩护,一路狂奔,终于抢占水门码头,夺下河道控制权。
数百残兵登船入河,顺着尚未彻底封锁的运河支流,全速遁入下游河道,仓皇脱离徐州死地。
船只驶出数里,脱离城头炮火范围,风波稍定。
高侃立在船头,望着漫天硝烟,沉声问询左右:
“彭帅、赵帅、诸位部众,可有消息?”
傅友德摇头,嗓音沙哑疲惫:
“不知。突围大乱,我与彭帅部众彻底打散,失联已久。”
“李嗣肇!清点人数!”
护卫队队长李嗣肇立刻逐船清点,片刻后躬身回禀:
“总管,全员尚存三百零三人。”
船板之上,残兵横七竖八躺倒一片,人人带伤、个个染血,破碎布条包裹伤口,气息微弱、疲惫至极。
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灶丁,攥着半块干硬麦饼,蜷缩船角,哪怕昏睡之中,身体依旧止不住发抖,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就在众人稍稍喘息之际,船头探路斥候忽然俯身低喝,抬手打出噤声旗语。
“总管!前方河道主航道,发现元军巡船两艘!”
风声骤紧,危机再起。
傅友德瞬间抬手搭弓,眼神凌厉,杀意骤起。
“收旗、熄火、全员卧倒!”
高侃声线平稳冷静,不见半分慌乱,稳稳压下众人躁动。
“船入芦苇荡,借苇丛隐蔽,顺水悄行,不可暴露半点动静。”
八艘小船缓缓偏转航向,悄无声息滑入茂密无边的芦苇丛中。
船身擦过芦苇杆,发出细碎沙沙轻响,在黎明死寂的河道里格外清晰。
全员屏息凝神,手握兵刃,死死盯着外头。
透过摇曳交错的芦苇缝隙,两艘元军轻便哨船缓缓巡弋在主航道,船头火把摇曳,映亮元兵警惕扫视的脸庞。
元军显然察觉到苇丛异动,船只速度放缓,缓缓朝着芦苇边缘试探靠近。
一名元兵手持长矛,探身便要拨开苇丛查探。
就在矛尖即将触到芦苇的刹那——
嗖!
一道黑影破空疾闪!
傅友德一箭精准射出,箭无虚发,当场贯穿那名元兵面门!
“动手!”
高侃厉声喝令。
“全速划桨!直冲敌船!近身接舷!护卫队拿下近处哨船!剩余弓弩手远程压制另一艘!沉了这两艘破船!”
沉寂的小船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悍勇力气。
八艘残船如离弦之箭,从芦苇丛中猛然冲出!
傅友德一马当先,带队冲上就近哨船,短刃劈砍、长刀突刺,近身血战瞬间打响。
猝不及防的元军根本来不及结阵抵抗,转瞬便被屠戮殆尽。
另一艘元军哨船虽被弓箭压制,却拼死点燃鸣镝响箭,升空示警,求援信号划破拂晓天际。
“速战速决!全员加速突围!”
高侃不敢拖延,歼灭两艘哨船、扫清河道障碍后,立刻传令全速南下。
片刻后,船只彻底驶离警戒水域,确认安全。
幸存三百将士尽数瘫坐船板,大口喘息,浑身脱力。
望着天边彻底破开的晨光,众人心中只剩无尽庆幸。
总算,从炼狱徐州,活着冲出来了。
“救治伤员、包扎伤口、节约干粮。”
高侃转头看向李嗣肇,沉声吩咐:
“传令各船,沿路留意散落溃兵,但凡能联系上彭帅、赵帅旧部,尽数指引往濠州方向靠拢汇合。”
李嗣肇低声回话:
“总管,如今咱们麾下,仅剩一名千户,还是原赵均用旧部。”
再次清点过后,最终报数响起,字字沉重。
“剩余可战兵力,二百七十五人。”
一场惊天动地的守城大战,千军万马,最终仅剩二百余残卒。
高侃望着河面波光,淡淡开口:
“元军陆战凶悍无比,水战果然一如记忆之中,松散迟钝、漏洞百出。”
他看向傅友德:“缴获敌船尽数舍弃,轻船速行,全力赶路。”
……
与此同时,徐州城内。
城池彻底陷落、红巾军四散溃败,脱脱心中余恨难消,下令屠城立威。
元军入城屠戮劫掠、纵火焚屋,整座徐州城郭民居尽数被毁,街巷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
曾经繁华漕运重镇,一朝之间,被彻底夷为荒土。
直至大明立国初年,徐州依旧白骨露野、荒草漫城,数十年无法恢复生机。
战事既定,脱脱换将调兵,命贾鲁接替无能庸将彻里不花,统领大军进围濠州,全力追击四散逃亡的红巾溃军,务求斩草除根。
为求军功、稳固权位,脱脱寻了一名身形相似的死囚犯,假冒芝麻李真身,当众处斩冒功,凭此战绩成功加封太师,权倾朝野。
天下战局,亦在这一年彻底洗牌。
元将董抟霄全力征讨江南徐宋政权,至正十二年年底,连斩义军数万,挫败徐宋东征之势,收复大片失地。
红巾名帅彭莹玉战死沙场,徐宋东征彻底失败。
元军反攻倒算、报复极狠,昔日开城迎接红巾军的杭州百姓,尽数被视作逆党,惨遭株连,甚至当众凌迟示众,残暴酷烈,世人谓之“大元还乡团”。
虽东征惨败,徐宋政权依旧牢牢把持长江中游所有重镇,根基稳固、割据一方。
世人私下戏言:这天下,但凡政权不姓赵,战斗力都远超赵家大宋。
西线湖南南琐红巾军惨遭元军剿灭,北线北琐红巾军龟缩固守、无力再战,红巾大势一度陷入低谷。
唯独东南方的方国珍,拥兵自重、割据海疆,丝毫不予元廷颜面。
拒不遵旨助战徐州,反倒再度举兵反元,一路杀至刘家港,焚毁元军数千官船,彻底垄断海上航道。
至此,偌大天下,唯有方国珍手握大元唯一一支规模化远洋舰队,拿捏朝廷海运命脉。
方国珍隔空摊牌:陛下,您也不想大都断了海运、全城无粮可吃吧?
元顺帝看着天下烂局,看着跋扈军阀、溃败战局,心态彻底炸裂,满朝无奈、无处发作。
……
运河河面,晨光破晓。
高侃立在船头,迎着微凉晨风,目光望向南方濠州方向。
傅友德蹲在船舷边,望着前路茫茫河水,低声开口:
“总管,如今大势残破、四方溃散,我们接下来去哪?若是立足无地,不如南渡投奔徐宋?听闻徐宋拓地千里,西抵荆州、东达杭扬,根基深厚、兵势最盛。”
高侃摇了摇头,目光笃定,前路已然明晰。
“去濠州。”
“徐宋虽强,远在江南,路途迢迢、前路未知。郭子兴占据濠州,新近举义、根基未稳,正是急需人手、广纳豪杰之时。”
“且彭大、赵均用残部,亦往濠州方向溃散汇合。我们残兵势弱,唯有就近依附、蛰伏蓄力,才有再起之机。”
傅友德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听总管的。”
晨风破浪,船行向南。
二百七十五残卒,带着满身伤痕、一腔血色,告别倾覆的徐州,向着新的乱世前路——濠州,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