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秋,徐州萧县
刺眼的白光、刺耳的刹车声、腾空而起的失重感……
这是高侃意识消散前的最后记忆。
他本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放学路上还琢磨着晚上约朋友撸串吹水,谁曾想十字路口横祸突生,一辆失控车辆疾驰撞来。
眼前一黑,世界彻底归于死寂。
呛人的陈旧霉腥气猛地灌入鼻腔。
高侃骤然惊醒,大口喘息,浑身猛地一颤。
入目不是洁白的医院天花板,没有消毒水味道,身下只有一张粗糙发硬的破旧草席,四周是漏风的土坯墙、发黑的茅草屋顶,斑驳墙壁上布满裂痕,处处透着蛮荒、破败、荒芜。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薄如蝉翼的粗布麻衣,布料磨得扎皮肤,破旧得根本遮不住寒。
“什么情况?”
高侃懵了。
被车撞飞,就算不死,也该躺医院。
怎么直接换了个世界?
他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尖锐、实打实的痛感瞬间传来
即使是阅片无数、熟读各类穿越网文的历史爱好者,高侃也没法冷静,从最初的惊恐慌乱,到迅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离谱又真实的事实。用了近半个时辰
“真穿越了……”
他瘫坐草席,欲哭无泪。
“别人家穿越要么皇子王侯、世家少爷,再不济也是安稳太平年月。我这开局,破屋破衣,一看就是地狱难度!早知道当初多啃几遍正史野史,现在抓瞎啊!”
沉下心神,无数零碎、破碎、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快速拼接成型。
此刻,大元至正十一年。
地点,徐州萧县。
原主年仅十六,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朝廷淘金户。
元朝律法苛刻至极,淘金户不论年成好坏、不论有无金沙,每年必须足额上缴黄金,挖不出金子,就要种田抵税、卖物补税,层层盘剥、压榨至死。
连年苛税、官吏盘剥、天灾不断,家中积蓄耗尽、田地荒芜,父母受尽凌辱接连惨死,小妹无钱治病夭折,好好一户人家,最后死绝只剩原主一人,沦为乱世流民。
走投无路之际,原主被游走江湖、贩运私盐的赵均用看中。
赵均用见他身板结实、眼神机灵,便令人,传授步战技法、弓箭基础,这两年学习差不多后一直做赵均用的贴身侍卫,堪堪苟活乱世。
“赵均用……徐州……红巾起义……”
高侃瞳孔骤缩,瞬间头皮发麻。
他终于对上号了。
至正十一年,正是天下大乱、红巾燎原的那一年!
颍州刘福通、韩山童率先起义,大元江山摇摇欲坠,天下百姓被苛税逼得活不下去,遍地狼烟,四方皆反。
“不造反,就饿死、被打死、被压榨死。”
高侃心中发凉,瞬间认清现实,“这狗屁元朝,烂到根里了。想活命,只能跟着反。”
正当他消化完记忆、心绪纷乱之际,屋外传来低沉的传唤声,是赵均用身边亲随的声音。
“小高,赵大哥唤你,速去城西芦苇荡候命,有大事商议。”
大事?
高侃心头一动。
刚穿越落地,直接触发主线任务?
他压下忐忑,整理好身上破衣,握紧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推门而出,趁着夜色,快步奔赴城西芦苇荡。
时至后半夜,月色惨淡,夜风寒凉。
整片芦苇荡一望无际,芦叶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阴森静谧,暗藏杀机。
芦苇荡深处,静静立着七道黑影,人人气息沉凝、神色肃然,无一人言语。
为首的赵均用一身短打,腰间佩刀,手里攥着半块干硬发黑的麦饼,是他今夜唯一的口粮,一柄锋利鬼头刀斜插泥泞之中,刀身映着惨淡月光,冷光慑人。
见高侃赶来,赵均用抬眼,目光锐利。
“小高。”
“有一桩泼天买卖,九死一生。你敢不敢跟着我干?”
他抬手,指了指身旁六个沉默伫立的兄弟。
高侃顺着目光看去,一眼就认出了老周。
那是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真心待自己的熟人,老实憨厚、战力彪悍,此刻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口铁斧,斧刃磨得雪亮,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杀气隐隐。
没有丝毫犹豫,高侃躬身抱拳,语气坚定:
“赵大哥所向,我高侃绝无二话,让我往东,绝不往西!干!”
赵均用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侧身连忙介绍身旁两人。
“这是李二,人送外号芝麻李。今日所有谋划,皆是他一手敲定。”
面前汉子面容黝黑,下颌一道醒目刀疤,眼神沉稳锐利,气场不凡。
随即又指向另一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壮汉:
“这是城南彭大,勇猛善战,义薄云天。”
芝麻李目光落在高侃脸上,静静打量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乱世沉淀的沧桑。
“元朝朝廷大兴土木、苛税层层加码,万民流离、百姓贫苦,早已民不聊生。”
“如今颍上刘福通香军起义,席卷四方,元军束手无策、节节败退,正是你我底层人唯一的建功立业、逆天改命之机!”
他往前踏出一步,语气陡然激昂,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明日,八月十日夜!”
“我们八人,假扮黄河徭役民工,分批混入徐州城内!”
“丑时四刻为号,城内城外一齐举火、四处纵火,制造大乱!”
“趁乱直扑东门,夺城门、控要道!”
“只要拿下东门,徐州这座重镇,就是我们的!”
刀疤在昏暗月光下微微跳动,他盯着高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出最残酷的赌局。
“事成,你我皆是徐州新贵,千户在身,钱粮无尽,再也不用挨饿受辱!”
“事败,八人人头高悬城门,曝尸荒野!但——这结局,总比日日被元兵践踏、被官吏压榨、生生饿死要强万倍!”
夜风骤急,芦叶狂响。
高侃听完,整个人脑子瞬间空白,心里凉得透透的。
我以为是抢个商队、劫个粮草的小活!
结果八个流民、八把破刀,直接去夺一座重兵驻守的州府大城?!
我靠!开局直接地狱难度!我的小心脏真扛不住!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粗糙刀柄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是原主母亲生前亲手所绣,是这乱世里仅存的一点念想。
芝麻李见高侃迟迟不语,以为他心生怯意、临阵退缩,伸手解下腰间牛皮酒囊,随手扔了过来,语气淡漠疏离。
“怕了,现在走,我不拦你。”
“但今夜之事,谁敢外泄半个字——我李二刀下,绝不认兄弟!”
高侃接住酒囊,指尖微微发颤。
他沉默两息,脑海疯狂翻涌原主残留的痛苦记忆。
上个月,元兵入户抢粮,原主母亲被粗暴推倒,头颅狠狠磕在石阶,血流满地;
半年省吃俭用攒下的碎银,给病重小妹抓的救命药,被税吏一把抢过,踩进烂泥碾得粉碎;
年年交税、年年服役、日日受辱,勤恳劳作,却落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马的,没招了”
一股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戾气,瞬间冲散了高侃心中的胆怯。
他猛地拧开酒塞,仰头猛灌一大口。
辛辣无比的阿剌吉烈酒直冲喉咙,灼烧食道、冲昏头脑,呛得他眼眶发红、热泪翻涌。
“元朝的酒,都这么冲?”
高侃抹了一把嘴角酒渍,将酒囊狠狠扔回给芝麻李,眼底怯意尽消,只剩决绝。
“干!”
“反了!跟这群狗官元贼拼了!左右都是乱世浮萍,不如放手一搏!死了,一了百了!”
芝麻李见状,终于朗声大笑,重重拍在高侃肩头,眼中再无半分疑虑。
远处城中传来悠远打更声响,二更天。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高侃跟着赵均用转身离开芦苇荡,破旧草鞋踩进冰冷湿泥,一步一陷,步步沉重。
他心里无比清楚——
从踏出这片芦苇荡的这一刻起,现代高中生高侃,彻底死了。
往后余生,只有乱世卒伍高侃。
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头。
次日入夜,月黑风高,乌云蔽月,正是行事绝佳之时。
徐州城下,夜色沉沉,城门守备森严。
高侃八人早已换好破旧徭役衣衫,一身尘土、满身狼狈,扮作逃难赶路的黄河民工,神色仓皇、步履匆匆,朝着城门靠近。
他将肩上破旧麻袋重重顿在地面,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霉发绿的杂粮碎饼,一股霉味四散开来。
高侃抬手,在满是补丁的破棉袄上反复擦拭,把手擦得乌黑脏乱,躬身弯腰,极尽卑微。
走到守门元兵身前,他嗓音刻意压得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点头哈腰,极尽讨好。
“军爷行行好,通融通融!”
“我们都是赶路的挑夫徭役,路上遭了匪盗,干粮被抢干净!只求进城借宿一晚,天亮立刻出城赶工,绝不给军爷添乱,绝无半点歹心!”
说话间,他指尖微颤,小心翼翼摸出怀中半块粗布帕子包裹的碎银,趁着夜色悄悄塞到元兵手中。
“一点微薄孝敬,军爷买碗热酒御寒。我们都是老实庄户人,身上绝无违禁之物,军爷若是不信,尽管搜身!”
守门元兵掂了掂手中碎银,分量尚可。
他斜眼鄙夷地扫过高侃身后一群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汉子,又踢了踢脚边装着霉饼的麻袋,见确实毫无异常,心中戒备消散大半。
他啐出一口浊痰,满脸倨傲,不耐烦挥手呵斥:
“啰啰嗦嗦!最多进四个!安分守己!敢在城内闹事,直接抓你们充军做苦丁!”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高侃连忙连连道谢,不敢多言。
他回身迅速示意,带着赵均用、芝麻李、老周四人低头躬身,快步钻进昏暗城门洞。
彭大则带着剩余三人,蛰伏城外,伺机接应。
入城之后,四人迅速分散,隐入街巷暗处,各自蛰伏,静待时辰。
丑时四刻,时辰一到!
徐州城内,四处火光骤然亮起!
柴房、草垛、空屋接连起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赤红火舌冲天而起,滚滚浓烟笼罩街巷。
漆黑夜空被火光染红,满城焦糊刺鼻。
熟睡的百姓骤然惊醒,哭喊、尖叫、奔逃之声瞬间四起,全城大乱,人心惶惶。
混乱骤起的瞬间,高侃不再迟疑,朝着东门方向全力狂奔。
街巷慌乱人流中,他迅速与赵均用、芝麻李、老周汇合。
四人气息微喘,眼神坚毅,齐聚东门之外。
此刻东门早已乱作一团。
夜风刚好朝着城门方向吹拂,浓烟滚滚,直直扑向守门元兵,呛得一众兵丁睁不开眼、咳嗽不止、军心大乱。
“灭火!快灭火!慌什么!”
守门头目厉声怒骂,手持长矛驱赶逃窜百姓,甚至当场刺死一名冲撞的流民,想要强行稳住局面。
芝麻李当即递来一个眼神。
四人心领神会,各自拎起水桶,装作救火模样,低头上前,一步步靠近守门兵丁。
擦肩而过的瞬间!
高侃骤然发难!
藏在衣襟内侧的短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抹最侧方元兵咽喉!
可他终究是现代普通人,从未杀过人、从未上过战场,手法生疏、力道不足。
刀锋划过脖颈,却未直接致命。
那元兵吃痛发狂,怒吼一声,猛地反扑过来,将高侃死死按在地面,蛮力极大,反手就攥住短刀,刀尖直逼高侃心口!
电光火石之间,生死一线!
另外三名元兵尚未反应过来,赵均用、芝麻李已然暴起,贴身而上,捂嘴、锁喉、扎刃,动作干脆利落,不给敌人半点发声机会,三道性命瞬间陨落。
“嘭!”
一声沉闷巨响!
千钧一发之际,老周大步上前,豁口开山斧悍然劈下!
巨斧直接劈开那名反扑元兵的头颅,血肉迸溅、脑浆四溢!
斧刃深深嵌进尸骨,难以拔出。
温热粘稠的血水、细碎血肉,瞬间喷满高侃半边脸颊,腥气冲天。
高侃被死死压在地上,近在咫尺就是残破尸体、淋漓血肉。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亲眼见杀人、第一次沾染血腥。
刺骨的震撼、极致的冲击,让他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呆滞,久久回不过神。
乱世的残酷、战场的凶狠、人命的廉价,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别愣着!快收拾残局!战事未停!”
老周粗犷的吼声拉回他的神智。
高侃浑身一颤,猛地回神,手脚冰凉,心底五味杂陈。
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恐惧、震撼、麻木、冰冷,交织在一起。
差一点,死的就是我。
他咬着牙压下心中翻涌的不适感,强行冷静。
乱世活命,心慈手软就是找死。
看来以后,必须习惯杀戮、习惯血腥、习惯生死搏杀。
高侃抬手,将带血短刀在元兵尸身上反复擦拭干净,收回衣襟。随手抹掉脸上淋漓血污,伸手拎起地上沉重长矛。
铁制长矛沉甸甸的,压得手臂发酸,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四人合力,悄无声息将四具尸体拖入火场边缘,借烈火遮掩痕迹。
火势越来越旺,吞没一切痕迹。
处理干净,四人立刻冲至城门,利落打开东门闩锁!
早已在城外蛰伏等候的彭大三人,立刻持刀冲入!
八人尽数汇合!
短短片刻,夺门、杀兵、控门,一气呵成!
八人迅速剥下元兵甲胄、捡起散落兵器,从衣衫褴褛的流民,瞬间变身披甲持刀的战士,气势陡变。
沿街残余巡逻元兵、底层官吏,本就被大火乱局冲得军心溃散,见城门失守、有人夺权,要么仓皇逃窜、要么跪地乞降,根本无力抵抗。
八人分头行动,肃清街巷残兵、扑灭余火、安抚慌乱百姓,随即高举红巾,当众揭竿,以红巾军之名,公然招兵买马,讨伐暴元!
高侃站在街边,看着眼前一幕,依旧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真拿下了……
历史上寥寥一笔的芝麻李夺徐州,竟然是八人起兵、一夜夺城!
史书太简略,根本写不出这其中的惊险、血腥、疯狂!
丑时四刻,凌晨两点,仅仅八名走投无路的乱世流民。
可红巾大旗一立,局势瞬间彻底反转!
徐州百姓苦元久矣!
压抑数十年的怨气、恨意、不甘,一朝彻底爆发!
城门楼上红巾迎风猎猎作响,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间传遍整座徐州城!
大火平息、混乱过后,无数百姓争先恐后,涌到街头投奔。
最先赶来的是盐场灶丁,个个常年被盐税压榨,苦不堪言,人人手持扁担、菜刀、柴刀,嘶吼着要反!
“赵大哥在哪!我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紧随其后的,是彭大、李二麾下蛰伏已久的私盐弟兄、底层壮士。
再之后,是无数黄河徭役、流离失所的流民、周边村镇受尽压迫的百姓。
有人揣着半块糠饼,有人衣衫不整,有人拖家带口,眼神里却全是渴求与希望。
“跟着红巾军,以后是不是不用交盐税了?”
“是不是再也不用被元兵随意打骂、随意抢夺了?”
老周站在街口,扯着嗓子高声呼喊,指引众人前往军械库领刀备甲。
高侃立于城楼之上,俯视下方。
乌泱泱、密密麻麻的人头铺满整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天光渐亮,卯时二刻,朝阳微微爬上城头,破晓晨光洒落徐州大地。
负责登记名册的人手气喘吁吁奔上楼,手中麻纸名册哗哗作响,激动得声音发抖:
“诸位头领!人、人数根本统计不过来!军械、刀兵完全不够分发!周边村落的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往城内赶来!”
城头红巾被晨风吹得烈烈作响,城下万千新卒高举刀兵,齐声呐喊!
“杀元狗!分田地!吃饱饭!”
晨光下,高侃甚至清晰看到,人群之中,混杂着不少蒙古人、色目人、回族人。
他们大多是被贵族压迫、肆意驱使的底层驱口、奴隶,同样受尽剥削、生不如死。
连异族底层都不堪大元暴政,争相投奔义军。
高侃心中五味杂陈,暗自长叹。
这大元朝,哪里是江山动荡?
是从根上,彻底烂透了。
从凌晨两点,八个孤勇起兵。
到清晨六七点钟,破晓之时。
一夜之间,八百残卒、数万百姓归附,队伍滚雪球般疯狂壮大,威震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