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天光微斜。
阳光过仪门而入大堂,最后落在大堂正上方,那块高悬的黑底金字匾额之上。
按明制,匾额上书‘公生明’三个大字。
匾额之下,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
案上陈设规整,分毫不乱:首先是一方乌黑坚硬的惊堂木压在案角,旁边置紫毫毛笔、端砚、朱砂墨和印泥匣子。
公案左侧,立两支签筒,一筒竹签、一筒刑签,红黑分明,象征赏罚与刑罚。
大堂下,分列两排皂班衙役,共一十六人,清一色的青布短打、包头束巾,且人人手握黑红相间的水火棍。
两排衙役之间乃一片空旷,无桌无椅,唯有一片冷硬青石板。这石板经年受脚步踩踏,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暗色尘泥,隐隐透着常年审案的肃冷寒气。
至于大堂廊下,更有立着的四块黑漆木牌,其上金字醒目,分别为:肃静、回避、慎刑、明断。
这一片肃杀之气,便是正派人士到底也免不得生出一丝不安,更不要提那些宵小之辈。
等到了时刻,县令韩旭身穿青袍、戴着乌纱帽进入大堂、走上公案,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都齐了,那就升堂吧!”
话音落下,立于堂口的带班衙役猛然抬声,嗓音粗粝洪亮,震得堂内回响:
“升堂——!”
两侧衙役齐齐抬手,水火棍顿击青石地面。
“威——武——!”
低沉绵长的喊堂威层层叠叠,压得满堂死寂,寒意骤起。
紧接着,按照程序韩旭开始陆续传召原告、被告,也就是‘带犯上堂’这个过程。
之后他‘啪’一下拍下惊堂木,沉声道:“前两日,有县学童生孙某于清晨击登闻鼓,状告本县民户白敬之强夺人妻,全县百姓皆侧目之。所谓三尺存公道,一刑定民心。今日本官升堂,正是为此。原告孙宗尧,”
“学生在!”童生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功名,孙宗尧只能跪地回话。
其实今天没有有身份的人,所以堂下其实跪了一地。
“本官知晓你仗义同窗、为友鸣冤。但本县断案,讲求证据确凿,依律而断,不可凭一腔意气定人罪责。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学生不敢有半句不实之语。”
“嗯。”韩旭视线微微偏移,“被告白敬之。”
是了,牌票既下,白敬之不敢不来,今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袍子,虽不是绸缎,但也比较精致了。
“小民在。”
“本官断案,不偏原告,不压被告。你今日既到公堂,对于原告所陈案情,可据实力争,毋需畏官,但也不得掩罪饰非,歪曲实情。但有违逆,刑罚更重。你可明白?”
白敬之回道:“是,小民谢过大人。”
啪!
韩旭再一拍惊堂木,对着所有人道:“诸位,此案事关良家女子清白和曹白两家荣辱,是非曲直必要理断明白。至于身家贵贱,在本官案前皆作尘土,是非黑白,唯凭法理事实定断。此一节,须时时谨记!”
一众皂吏衙役纷纷回应,“堂尊英明!”
“嗯,孙宗尧,你既击了登闻鼓,便由你来陈述案情。”
“是。”
其实这案情县衙的人大多数已经知道了,但那会儿牌票未下、被告不在,所以此时需得再来一遍。
当然,所述之事和前次并无区别,主要就是白敬之眼馋曹如诗之妻陈氏貌美,所以施展手段,明抢暗夺,得了陈氏之后又被其困在本宅,不得外出。
这是核心意思,不过孙宗尧到底是个读书人,这两天他似乎又加了不少细节,讲得绘声绘色。
大堂之内,只听他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当着满堂官吏,将旧事缓缓铺陈。
从曹如诗与陈氏以文结缘、琴瑟和鸣的佳话说起,再讲到白敬之春日游街,偶然窥见陈氏容貌,自此心生歹念。
之后一一罗列罪状:白家如何暗中设下圈套,诱骗淳朴的曹家借贷;如何刻意抬高利息,短短两月滚出巨额债款;如何遣家仆日日登门滋扰,打砸曹家杂物,惊扰邻里安宁。
末了,他喉头一哽,语气悲愤,“堂尊!曹氏夫妇本是安分良人,相守度日,无半分过错!何以平白遭此横祸?若这等强夺人妻、禁锢弱女的恶行不治,贫贱夫妻何以相守?学生别无他求,唯求堂尊将白敬之依律治罪,严惩不贷,以平民愤,安人心!”
待他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阳光斜斜切过大堂,恰好打在白敬之脸上,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照得分明。
未等韩旭开口问话,这老家伙已然率先叩首,语气平淡,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受了委屈的无辜模样:“回堂尊话,此乃一面之词!纯属恶意构陷,污蔑小民名声。
小民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旁人。曹如诗欠我家银两,白纸黑字、借贷凭据俱全,小民上门讨要债款,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滋扰一说?
至于陈氏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曹家家贫无力偿还巨债,其妻主动前来,愿以劳作抵偿欠款。小民心善,收留弱女,反倒落得强夺人妻的罪名,实在冤枉!”
这一番狡辩,倒有几分颠倒黑白的能耐。
而孙宗尧却是听得双目赤红,当即厉声驳斥:“你胡说!曹家借贷本就是你刻意设局,陈氏一介弱质女流,怎会自愿抛下丈夫,入你豪强府邸?!”
此时韩旭则将目光落在孙宗尧侧后,那一道孱弱身影。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色惨白如纸,颧骨凸起,眼下乌青,浑身虚弱得几乎跪不稳。
他,便是曹如诗了。
“曹如诗。”韩旭声音放缓,多了几分体恤,“这是你的事,你没有话要说吗?”
这沉默的读书人,听到这话肩头骤然颤抖,他猛地伏地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嘶哑破碎的哭声在肃穆大堂中骤然响起。
“呜……呜,堂尊……草民冤枉!冤枉啊!”
韩旭一愣,这话说得没一点意义,能到这里的谁不冤?但他也没太苛责,毕竟遭此横祸,对任何一人的打击都很大。
“你慢慢说,冤从何来?”
“是,堂尊,白敬之刚才所言乃是一派胡言!内子性情温婉,恪守妇道,从未有过主动前往白府之念。分明是他白家的一众恶仆强行掳走的。
当日……当日内子死死攥着我的衣袖,哭喊求救,我却无力护住发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此等夺妻之恨、欺辱之痛,草民断不能忍!还请堂尊明鉴!”
其哭声悲切,满堂动容。
大堂东侧的刑房书吏则笔尖不停,将这血泪控诉一字不落誊写在卷宗之上。
然而白敬之神色依旧淡漠,甚至面露不耐,淡淡嗤笑一声:“书生懦弱,故作悲戚,博取同情罢了。大人,不可轻信。”
韩旭没有理会他,“来啊,传唤人证!”
所谓人证,就是那些县学童生了。
其实一般人根本不敢掺和进白家的事,韩旭又岂能不知?
所以他故意等了两三天才提审,就是放出风去,营造一种县太爷下定决心要处理白家的氛围。
可以说,全县上下都被这桩事吸引住了眼球。
像是县衙周遭的上好酒楼、茶楼早就为人所订了,为的就是第一时间得到县衙里的消息。
因为出事的是白敬之,县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哪怕平日里不怎么爱管庶务的要家要松泽也迈出了大门。
至于这酒店内外,则是各家家仆进进出出。
要家小姐与名叫阿和的婢女也在房间里,不多时,一个下人模样的进来,低头禀告:“县太爷已升了堂,正在问案。”
要松泽也不回话,端着杯子喝起茶来。
下人更不停留,说完就离去。
之后不久,另外一名下人又踏进屋子,“老爷,县太爷传了人证,县学童生潘临、张随风、郑启帆、于乐康四人入堂作证。”
这都是县里的青年才俊了。
要松泽还听过其中一两人的名字,不过与此刻正在主导整个案件的韩大人相比,那就得多了,童生到进士,这中间的路兴许一辈子都走不完。
而其身旁,好奇心大起的要家小姐,却是等不及开口,“人证如何说?”
“回小姐,此四人皆说曹如诗其品性敦厚,夫妻二人恩爱和睦,从无龃龉。春日之时,亲眼目睹白家家仆围堵曹家,言语威逼,事后也曾听闻白敬之垂涎陈氏容貌之说。”
不知为何,要家小姐听到这话竟有一丝开心,仿佛替她出了气一般。大概是身为女子,更加愤懑于白敬之这种恶行。
而要松泽则依然稳重,“白敬之不会认罪的吧?”
“是,正如老爷所料,白敬之说人证皆为曹如诗旧友,所作证词亦是明显偏袒于他。”
“知道了,再探。”
与此同时,另外一家酒店的包房。
孙伯安也在等候消息。
“……老爷,曹家有里老乡邻出场作证。证实亲眼看到白家恶仆闯进曹家。”
“知道了。退下。”
老头儿一挥手,片刻后又剩他和两个儿子。
其中二儿子有点幸灾乐祸的模样,“爹,今日这证人怎么一波一波的?看来,白敬之难逃此劫啊。”
“我早便说了,这位韩大人看似稚嫩,实则做事颇有条理,而如此大事,又怎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只是……”孙伯安重重的喘息着,似乎他也有些紧张和在意,“听闻那白寻南回到了太谷,他在布政司当值,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这是他唯一觉得会生变的地方。
但后来,确定性的消息一个个传来。
“老爷,县太爷以白敬之私放钱债、暗抬利息为由,判处杖二十,并追销非法债契!”
听到这话,孙丰年站了起来,“判了?!”
另外一边,
要松泽与女儿也得到了类似的消息,
“白家家仆擅闯民宅、滋扰平民,惊扰邻里、殴打良善,县太爷判为首恶仆杖七十、枷号示众一月,其余从仆各笞四十。”
“白敬之呢?”要松泽问。
县衙的消息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在街头墙角,叶小青和李老实也等到了最终的结果,
“依《大明律》,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禁锢者,绞。”县衙里出来的人这样喊着。
“绞?那就是死罪了?”李老实听到后一下蹦了起来,不过他多少有些不确定,主要这绞字听起来文绉绉的。
而它的意思就是用绳子把人勒死,所以确为死罪没错。
“绞刑为重罪,县衙可审而不可定,应当是绞监候吧。之后要申详府衙、递呈按察司,待三司会审、刑部核准后才能定谳行刑。”叶小青看着李老实期待而紧张的眼神,最终还是给了他定心丸,“虽说如此,但白敬之案情属实,除非他运气爆棚,否则应当是翻不了案了。”
“好!痛快!”李老实猛地挥拳,但随后又有些心酸,他抬头仰望,“翠娘,你看到了吗?这恶贼终于落得了今日这样下场!等他死了,我要买来了鞭炮放给你听!”
他这话有些不三不四,而不远处人群似有白家中人,所以转过头来盯了李老实一眼。
但眼下李老实不怕他们了,他胸膛一挺,反倒是要挑衅回去。
“好了,跟我走。”叶小青懒得做这等无聊之事,拽着他的后脖颈,将其拖离此地。
县衙里的事情定下来,白家肯定一片大乱。
哪怕那位白寻南已经回来了,但父亲定了个绞监候,他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静思坞这种偏宅?
叶小青越想越觉得大事可成,加之他已经将马车、逃跑路线等一一规划了清楚明白,所以今夜行事已然成了既定计划。
“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的吗?”到了无人角落,叶小青又不放心地和李老实再对一次计划。
其实他也有些兄弟,可这种事肯定要见者有份才办的成,而多一个人,就是多分一大笔银子,叶小青决定自己冒险。
“记得,我们先伪作白家来人,骗开大门。然后……”
也是在他们说话间,
太谷县城外,尘沙卷动的官道上来了十余骑黑衣劲卒,为首一男子一身飞鱼常服束身,腰悬嵌玉绣春刀,肩牌明晃晃镌着千户职衔,蜂腰虎背的模样真是好生气派。
此人脸长而眼细,右眼下方还有一道上下斜拉的刀疤,刀疤上的增生凸起,无端便给人一股寒意。
他沉眉冷眼的望着城门牌匾,入口处的皂吏杂役皆不敢阻拦,哪怕是沿街摊贩远远望到也会仓促收摊离去。
因为人人都识得,这是京师来的虎狼厂卫,绝非地方官吏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