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肯定是没有插队,最后还是沈砚先去的。
他没好意思问这次找张知府是什么事,因为那会不可避免地谈论到府衙里的人和事,尤其会涉及到张泽本人,而此处还是人家的地盘,所以最好还是别问。
旁的不说,万一这个三十多岁的愣头青忽然喷几句张泽,他怎么回应?
好在沈砚也没问他。
这之后他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见有人来唤他。
而去府衙二堂的路上他却是没再碰见沈砚,也不知是不是从其他的路出去了。
至于二堂之内,知府张大人正居中而坐。
韩旭如同上次一样行礼问候,张泽也是如常,伸手示意他到边上坐下。
便是那种古人谈话的格局,主人坐当中,面朝着门,客人坐在他的侧首,两人对话,却不直接相对,像韩旭得扭脖子说话,实在是无法理解。
“韩知县在这个时间来到太原拜访本府,可是军饷银有了结果?”
刚一落座,张泽便直接的问了出来。
韩旭则微微一笑,这是显功、邀功的时候了,领导又急,就不卖关子了,所以他直接从袖口中掏出一份申文,“多亏了府尊时时指点,多般关照,下官终是幸不辱命。这是起解申文,还请府尊一观。”
一听这话,张泽不禁面露喜色。
“好啊,好啊,快呈上来了。”这家伙忍不住的站起身,并夸赞道:“本官就知道,你韩元昭是个有本事的。否则,怎么能在弱冠之年就得朝廷看重,牧守一县?”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那份申文都看了一遍,之后心中大定,再道一声‘好’字!
再抬起头来看韩旭的时候,眉眼间已是多了不少赞许,“军饷银一事牵扯甚广,府里好几个州县官吏都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偏偏到了你手里,竟能这般利落办妥,足见你心思缜密、办事干练。”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笼络与期许的话:“此番你立下功劳,本府自然看在眼里。日后我若有差事,也会多多倚重你。你只管安心做事,本府自会为你撑腰。”
韩旭当即行大礼,朗声道:“多谢府尊抬爱,下官愿为府尊分忧解难!”
“嗯,那么那些税银呢?”
“府尊放心,属下已遣了得力干练之人负责,此时应当已在路上了。”
这是太平盛世,打劫官银的事情还是不多的,张泽也没那么担心。
然而韩旭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张泽也算是个老官僚,他心思稍稍一动便有所醒悟,随即问道:“韩知县,你是否还有其他事?若是需要本府助力,自可说来,只要不违朝廷法度,本府都可以答应你。”
韩旭呵呵一笑,同时看向左右两侧听候的下人。
张泽心领神会,大手一摆就把闲杂人等全部轰了出去。
韩旭则稍稍近身,自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双手捧着,递到案角,声音压得极低,却诚恳十足:
“府尊明鉴,此番军饷税银一事,全赖府尊居中调度、多方照拂,下官方能侥幸成事。区区五十两菲仪,聊表寸心,权当给府尊添些茶炭之资,非敢为贿,实是感念提携之恩。还望府尊笑纳。”
张泽目光落在那银锭上,指尖微顿,却不推拒,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官场上的熟稔与默许:“你呀你,倒是会做人。罢了,既是你一片心意,本官便收下。往后安心当差,凡事有本官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韩旭退后两步,躬身一揖:“多谢府尊!下官必不负所托!”
“好了,你到底有何事,直接说出来吧,难不成想听本府在这夸你到晚上不成?”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下官确有一桩要事,不难,只是有些特殊。此事下官也拟了一道申文,还请府尊过目。”
这份申文不必说,肯定是那份写着王勉罪状的。
不难、却特殊的定位也很准。
他们两个,一个知府、一个知县,按照规矩上报一个县丞的罪状,肯定是不难,但韩旭毕竟是刚上任的知县,两三个月就把县丞拿下,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政斗所致。
这其中就看上官怎么抉择,他若是照顾照顾,不去细究,那就以韩旭的申文为基础,继续行文上报即可。
而若是有心挑错,当然也是可以的,譬如,他完全有理由怀疑其中有猫腻,要求进一步详审。
张泽翻开申文一看,自然也是蹙起眉头,甚至还挑眉看了一眼韩旭。
他也是从知县当到知府的,哪里不知道韩旭的处境、心思和动机?
“元昭……”
他称了字,看来是要摒弃客套话了。
韩旭知是此意,当即点头受教,“恳请府尊示下。”
张泽案桌后面走了出来,走到他面前时伸手按下他作着揖的双手,“你这份申文,本府看过了,王勉欺上瞒下、私盖县衙印戳,罪状清晰,并无虚构罗织之处。本府……准了,即刻便为你转呈布政司与按察司,秉公处置,保你此案稳妥落地。”
韩旭听了这话心中石头终于落了地,“多谢府尊!”
“不妨事,你可还愿听我多说几句?”
“下官自然是愿意的。”
“好。我的意思也很简单。你初入仕途,心气正盛,眼里容不得半点污浊,这本是好事。可地方官场盘根错节,胥吏、乡绅、旧僚牵缠勾连,远比你所见的复杂。你此番雷霆手段拿下王勉,固然是正本清源,可也难免落了‘新进严苛、急于立威’的话柄。为官之道,从来不是一味刚猛。需知治弊不必赶尽杀绝,肃吏不必事事苛严,留几分余地,容几分人情,方能稳住衙门人心,不致四面树敌、处处受制。
再者,你要看清当下时局。如今朝廷度支紧张,各项赋税、摊派逐年加增,民间本就疲敝,百姓生计艰难、度日维艰。而乱世可重峻法,盛世当行仁政,越是赋税繁重、民力困乏之时,为官越要以柔济刚、宽严相济。且,此番加征军饷、增补国库之议,看似是朝野共识、奉旨推行,实则暗流涌动。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观望着地方施政的得失纰漏。此一条,你需谨记。”
……
……
“许先生,你说张五原最后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韩旭站在一间客房的二楼,开着窗户,眺望这五百年前的古朴太原府城,而他的心思则还在张泽和他说的那番话里。
在他侧后方,许清德也是琢磨,“上面的事,他不说,咱们实在很难知晓,不过想来也就是希望东家尽量平稳些罢了。”
“可咱们还欠着八百两银子的帐呢。平稳了就得还钱。谁还呢?只能老百姓还。可真要如此,还能平稳么?更不要提眼下已然入秋,再过不久,就又是今年的秋粮之期了。”
韩旭不禁又开始犯愁。
要稳也要钱,要爱民也要会孝敬,
他妈的,谁特么有能耐谁当这破知县好了!
忽然之间,韩旭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处,并吩咐道:“我去找人,不必跟来。”
他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了,只能是沈砚。不过他不知道这家伙住哪儿,最后还是通过府衙的人问到的地方,不远,就和府衙隔了一条街,是徐沟县在此处的公馆。
到了门口,他自报姓名,不久就有人把他带了进去。
沈砚见他就很热情,还说:“我便知道元昭贤弟会来寻我,所以特意等了一日呢。”
“叨扰了,我这是有事才想到的登门。”
“哪里的话,本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况且有事无事我都欢迎元昭贤弟,快,进来说话。”
落座之后,韩旭也很直接,问道:“怀章兄,恕我冒昧,敢问怀章兄到访府衙,可是为了军饷银一事?”
沈砚一边倒茶一边微笑着说:“莫说你我这两个知县了,眼下从京师到地方,从二品大员到七品知县,谁不在谈论此事呢?元昭贤弟也是吧?”
“嗯,我是去递起解申文了。”
韩旭这话一出,沈砚却是动作一顿,急切道:“什么?你去递了起解申文?”
“是啊?”韩旭有些奇怪,“有何不妥吗?”
咣当一声,沈砚直接起身,屁股下的凳子都被他撞倒了,“怪我,我早该想到的,昨日在府衙中,就该多问一句。”
韩旭被他弄得心中也有些不淡定起来,“怀章兄,这是怎么了?军饷银是朝廷下旨、张知府府牌所书之事,而且明确以十月终旬为限,难道还不能入库?”
沈砚沉声道:“不是不能入库,而是不能这么早的入库。元昭贤弟应当知道此次加征军饷银,是因为汪太监上疏给陛下获准的吧?”
韩旭点头,“此事我有所耳闻。今年二月,汪太监在黑石崖一战,斩首鞑子百余级。有此大功,他有所进谏,获得圣上恩准也不是奇怪。”
“不错。汪太监近年来屡次监军,多番立功。但反过来说,西厂势头过盛,不满之人与日俱增,而汪太监监军在外,远离圣上。这样的日子久了,难保圣宠不衰,汪太监也不例外。因此以边事固权,乃是他的不二之选。”
“这与我要不要起解税银有何关系?”
“元昭贤弟啊,他的势头太盛,其他人会任他为之吗?”
“沈兄是指哪些人?”
“宫闱私事,我们外臣不可置喙。可本朝外戚之盛,何须多言?再者,朝中如刘阁老等一向仗义敢言。不止如此,此番加税于北方数省,还不知得罪了多少北方官员。换言之,这不是税银起解之事,而是韩兄弟要不要与阉党同道啊!”
这两句话虽然很简单,却把韩旭说到呆住了——他就是简简单单奉旨办事,怎么还扯上阉党了?!
而且听沈砚的意思,
汪直此番不仅是得罪了万贵妃一派,朝中的清流派、地方乡绅的力量对他也非常不满。
这……不对,
“沈兄,加征军饷银是圣旨所命,怎会是与阉党为伍?那难道还能留着税银抗旨吗?”
“元昭贤弟可算说到了症结之处,这税银咱们交了是错,不交也是错。关键不能积极地交!”
韩旭真的开始紧张了,因为他好像,还挺积极的,10月还没到呢,然后也挺干脆的,一点麻烦都不给张泽添。
但这是因为他想尽快将王勉的事画上句号啊!
沈砚一样替他焦急,“皇上所为自然不错,但你我皆为知县,如今民生之艰已随处可见,若想三个月完税,平平稳稳地,可能吗?韩兄弟收税之时,有没有欺压乡绅百姓?有没有强逼同僚和属吏?就算没有,你派出去的人有没有?就算那些也没有,可一旦有人说你有,韩兄弟可有分量够重的人替你辩解上一句?朝中一些人不敢违抗皇上旨意,可似元昭贤弟这样积极完税的,却是个好目标。到时候你怎么说?奉旨征税?皇上是降旨征税,可皇上从没让人违法征税啊!”
韩旭瞬间明白了张泽语重心长的话,这是不要他当出头鸟!
说到底,天子下了旨意,这事不能不干。可就这么任着汪太监肆意妄为?肯定不是。那怎么反对呢?大概率是不停地和皇帝说,征税征得老百姓水深火热、征得天下动荡了,都是汪直挑的这个头。所以这个时候要是有个实例那就再好不过了!
问题是,他已经把一个司吏给打了,还把县丞给关了起来了!
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的,估计也没有几个了!
肯定非常容易惹人注目!
这样说来,他全力以赴的奉旨行事就是积极主动的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要哭吗?哭不出来啊,哭也没用,只能是欲哭无泪的问道:“怀章兄故意请旨免赋,难道也是因为此吗?”
韩旭觉得这家伙是看到了这个趋向,所以在刷名望吧,听说要当大明忠臣,刷名望那是必备技能。
哪知沈砚摇起了头,道:“那倒不是,为兄此举,非为私己,但守本心耳,亦为大明社稷、徐沟阖县苍生计。汪太监锐意边务,不过,边事糜费钱粮无算,长此以往,耗竭府库,天下终将受其疲弊。在下为官之志仅有八个字:不负所学,不负斯民。”
不负所学,不负斯民……
韩立心中念叨着这八个字,心中则想着:你刚认下的兄弟我都遇到这么大事了,你说你还装什么比啊!
“事已至此,元昭贤弟也只能另想他法了。”
韩旭抿了抿嘴唇,心中骂了一句:操蛋的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