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县位于太原盆地的东北部,属典型温带大陆性气候,四季分明,春旱多风,夏秋温润。
又有水路连接汾河,而汾河是连接晋中、晋南地区的天然水道,
因此知府张泽的那句‘商旅众多’倒也不假。
当然,这里到底不如江南富裕,其县城本身不大,城墙黄土夯筑,高一丈八尺,周围一十里。
城内布局规整,以鼓楼为中心,呈现出“四街八井”的十字轴线布局,
横竖街道店铺林立,钱庄、布庄、粮店、当铺等幌旗轻扬,错落有致。
至于县衙结构则没甚说头,各房布局都是定制。
经大门过甬道,便为仪门,仪门后则为大堂。
大堂悬有“明镜高悬”匾额,就是知县升堂问案、裁决是非之所。
堂前青砖墁地,两侧便是六房等附属机构。
大堂左右两侧还有县丞衙、主簿衙,再向里就是后堂,后堂为知县日常理政与憩息之处。
新任知县到来以后并无特殊举动,一切照旧的情况之下,太谷县衙整体上算是平稳。
这一日,主簿衙房里走出个青袍角带,腰围粗胖的男子,他右臂平举,捏着半张黄纸闷头进了县丞衙房。
县丞王勉是个身材矮小,但五官端正之人,且举止有礼,不疾不徐,端坐一处倒有几分儒生之感。
“丞尊,下属有事上禀。”
说着,张罗生便将那页黄纸片递了上去,并称,“此事为白家二郎传来,作不得假。”
王勉知道白家二郎托了关系,得了布政使衙门经历司的都事,吃的官家饭,若非事实,不会胡乱书写。
其实这张纸上也就八个字:朝廷有旨,另征饷银。
王勉默读后,眼皮微抖,此事倒不常见。
主簿张罗生再递上一句话:“堂尊为知府召见,想来也是因为此事。”
王勉深以为然,“嗯,应当错不了。”
“依下属的意思,有此一事,倒是个契机。丞尊,袁宏还关着呢。”
袁宏为县中常平仓仓大使,前些日子,知县大人忽然查了常平仓,
结果仓内有八百石储粮不见踪影,账目更是混乱不堪,仓大使袁宏当即就被抓了起来。
外来知县人生地不熟不假,没有心腹总是要依赖县衙里的各级胥吏也不假,
但知县总归有收拾渎职贪墨之吏的权力。
尤其这等证据确凿的,一抓一个准。
抓人其实从来不难,难的是做成事,做好事。
此人一被抓,王勉就像韩旭明示,这类亏空之事都是前面几任留下的一笔糊涂账,盖起来比揭开来好,先把亏空的仓粮补齐才是要紧之事。
然而韩知县未置可否,弄得他们上上下下也都有些内心不安。
“袁宏……你的意思是……”
“朝廷大事在前,堂尊必然不会在此事上追究太多。我的意思,咱们得想办法让堂尊先将此事揭过。”张罗生眯着眼睛笑了笑,看起来有几分成竹在胸。
王勉明白过来,他们之前劝知县不成,这次是要再试试了。
“此事,我先前已经提了。”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咱们是为堂尊分忧。”
王勉略带犹疑,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张罗生得此首肯,便信心满满的说:“丞尊放心吧,此事就交予下属。”
……
……
太原府外,官道之上,远望无际。
马车上的韩旭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盛夏的山西大地树林密布、枝繁叶茂,只是出了府城以后人气一下子便没了,
路上黄土纷纷,一阵凉风掠过,几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尘土里。
那些由远及近的轰隆声音逐渐可以分辨为是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听架势应是大队人马,
韩旭的马夫也引着黄皮瘦马尽量往路边靠。
不久,果然有一支队伍从南面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四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锦衣卫校尉,腰佩绣春刀,神情冷峻。
其后是两面红底金字旗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书钦命内官、奉旨行事。
旗牌后是一乘八人抬的云头青幔大轿,轿顶缀着深蓝色的流苏,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
轿旁随行两名小太监,一人捧着铜手炉,一人扶着轿杠,低眉顺眼,步履轻捷。
“却不知是哪里的大人物。”许清德低声的念了这么一句。
韩旭也有些惊诧于这般磅礴气势,说实在的,他虽然已经穿越一个月了,但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锦衣卫。
为了免去麻烦,他也没有多看,很快便放下帘子,尤其此刻他身穿官服官帽,还是不要露面比较好。
于是乎官道之上,大队向北,黄皮瘦马向南。
马车中,
许清德说:“东家,此次朝廷另征饷银,却是来得很不凑巧。今后这段时日,上上下下必定更为关注钱粮,属下以为,那个亏空还是得快些补足才是。”
这其实是中肯的建议。
不管怎么说,知县是一个地方的总负责人,这种关口常平仓有亏空,知府衙门只要知道是肯定会过问的。
毕竟大家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哪本史书上没有‘正税有限,横征无穷’的记载?
另加饷银,从布政司到知府衙门,各级官员都会很有压力,
一方面怕期限内饷银凑不足,但同时也都害怕出事,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再引来巡按御史关注,那就更加头疼了。
至于亏空究竟是谁导致的,这是本烂账,很难厘得清楚,所以这不重要,知府本身也不关心。
一句话,是非已无所谓,这种关口不惹来朝廷关注就是最大的‘是’、最大的‘对’。
韩旭感慨,“又要征税,又要不出事。张五原有句话倒是对的,知县啊,真是天下至难之人。”
可惜这前身没给他考到一甲、二甲的进士,或者哪怕找个门道混个京官也行。
现在到了地方当官,不能说前途不明吧,至少也是责任重大,属于被踹到茅坑拉屎都占不着好坑位。
所以说他已经在琢磨怎么升官了,不然他会对张泽那么客气?
主要是他没有我的阁老叔叔的关系,也没有出门救下皇帝的运气,只能着眼于明朝的官员考核机制,而知府是写他考评的人。
圣人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一心钻营官位品级总是不好的,
不过知县这种官不是人当的,所以琢磨升官还真不能怪他专业对口,而是被逼无奈。
至于储粮亏空一事……
韩旭自然越想越气。
其实,他到任后并未马上雷霆行动,而是安安稳稳的做了一个月学习调查,这是前世学来的基本的工作方法。
咱这片地界上,别说隔几百年了,隔几百里地都有完全不同的风俗习惯,
作为新来的县官,你凭什么刚坐上牌桌就要重新洗牌?这是不是太荒唐了点?
因而他是看准了之后才以这个常备仓袁大使为切入点,可就在这个档口他突然接到知府传令,之后就是这另征军饷银一事了。
本身是想给大明百姓造点福,结果姓朱的混蛋自己拖后腿,他不骂人才怪了。
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后,韩旭也不无可惜的说:“许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就这么放了袁宏,平了亏空一事,换了你,你能甘心?”
许清德又何尝不明白自己东家的心思。
进士出身、少年心性,能安静一个月都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可是东家,府牌上的四千两,本身就已经是难中之难的局面,要是再节外生枝,唯恐情势失控。所谓事缓则圆,东家初到太谷,行事太过操切的话,反而不美。今后的事,今后再说啊。”
这话虽窝囊,却是谋事之言。
忠言逆耳利于行,韩旭真是不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后,他开口道,“似乎也只能如此了。如今,你我都能看出这个当口应先将亏空一事处置掉,其他人估计也瞧得出来。”
许清德有模有样的捋着胡子,点头赞同,“不错,东家所言甚是。”
他啊,不是什么无惧生死、漠视名利的理想主义战士,能当官,或者能当大官肯定是更好的。
所谓不劳而获、青云直上,这是做梦都想的事。
同时他也不是那种可以算尽一切陷阱与人心的在世诸葛。
一个月前,他不过是体制内一名普通职工,每天就是守着自己的业务,落实上面的任务,再做些单位的杂务罢了。
那些波谲云诡的官场争斗离他很远,那种笑里藏刀的人际交锋也都是影视剧里的夸张展现。
现在突然叫他在这么难的问题上做重大抉择,其实是有些强人所难,退让,似乎也很正常。
当然,作为具有正常价值观的人,要他放开手脚进行权钱交易、压迫得治下百姓生死不如,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就是想当好官没有勇气,想当畜生不够心狠,无非是在利益和道德的两堵墙之间跌跌撞撞前行。
刚刚他还有些害怕储粮亏空惹出大麻烦,此刻又觉得这样放过去,今后会陷入深渊,留下阴影。
思来想去以后,他眉间一拧,问了个问题,“许先生,你说……我若死咬着袁宏不放,他们难道就舒服得了吗?”
许清德捋胡须的手掌一顿,估计是扯着了,痛得他嘴角抽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