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营帐后,贾诩只扫了一眼,就瞧出高靖与夏育不同。
除了一架兰锜、三张案几、数个胡床,再无旁物。不似夏育帐内那般奢华,无一不精雕细饰,饮水的也只是粗陋的陶碗。心下对高靖多了几分赞许。
二人分坐于席上,却并未急着开口,只是默默打量着对方。
一时间,帐内竟安静得有些诡异。
“高司马,可否使人送些清水?诩行了许久,方才竟发觉口渴。”
高靖听了,只是冲立在身侧的关羽点点头,关羽即刻大步走出营帐。
不多时,关羽提着一个装满水的陶壶进来,从摞在一起的陶碗上拿过一个,利落地倒满水放在高靖面前,这才倒了第二碗放在贾诩面前。
贾诩看了这一幕,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
寻常待客均是先为来客倒水,何尝见过这红脸少年这般做。
那坐于主位的高靖又是如何做得?竟是对这红脸少年徐徐颔首,面上还带有笑容,半点责怪之意也无。这二人关系绝非寻常。
贾诩正思索间,听见高靖对他说话,“水已备下,文和兄何不饮之以解渴。”贾诩这才缓过神来,“多谢高司马。”端起陶碗,却并未多喝,只是轻轻啜了一口。
将陶碗放下后良久,贾诩才缓缓开口。
“不知高司马以为此战何如?”
高靖又哪里想到贾诩刚一坐下就这样问,寻常士人甫一见面,不都是先谈经论道么?哪里有贾诩这般,话未叙上几句,径直问他战局的。端起陶碗,却也不喝。
见高靖不饮水,亦不作答,贾诩心想,应是他此番入后军所持手书使其心生忌惮,旋即拱手道:“诩虽以监军之职入后军,然高司马行事,诩不预也。高司马平素如何,此后亦如何。”
可贾诩哪知,他方才这番话,更使高靖如临大敌。
“文和兄既以监军入后军,当行则行,当止则止。靖虽主后军事,岂可使文和兄不得行其权?”见贾诩欲要分说,高靖赶忙抬手,“文和兄不必如此,靖当使人寻一广帐,为文和兄下榻之所。”
贾诩面色尴尬,垂头苦笑一声。他不知因何缘故,高靖对他竟如此防备。
又听见高靖说道:“长生,引文和兄去右后那帐。”
贾诩抬眼望去,高靖正是对那红脸少年吩咐。只见那少年问道:“兄长,那我住何处?”
高靖斜眼看向关羽,“自是与我同寝,速速去办!”
“诺!”关羽行过礼,大步走向贾诩,“贾郎请随我来。”
等贾诩出了营帐,高靖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实在参不透,贾诩因何要退让若此。监军之权虽不显赫,然身为一军主将耳目,诸般行事皆当为主将计,自是要掣肘一二。似贾诩这般,定是对后军有所图谋。
入了夜,高靖领着关羽巡营归来,就瞧见贾诩正伫立在营门前仰面赏月。
高靖快步上前略一拱手,“文和兄缘何不入帐,此时虽是六月,入夜微凉,须小心风寒入体。”
“高司马私帐,诩如何得入?”贾诩眼含笑意看向高靖。
“虽为靖私帐,但并无私物,文和兄亦得入。”高靖挥手一指,姿态从容,“你我同入。”
三人入帐后,贾诩坐于莞席上,见关羽仍侍立于高靖身侧,知晓关羽定不会离去,将先前所想缓缓道出:“高司马以军功得天子诏除司马,想必已看出此番北伐之终局,诩自请往后军,非是掣肘司马,乃为寻一生路。”
白日间离了高靖的私帐,贾诩百思不得其解,高靖缘何防备他若此。
待关羽将他引到营帐后,见关羽要走,连忙将关羽唤住。
关羽尚未及冠,又不似高靖那般早知贾诩深浅,自是不如高靖那般防备贾诩。只是几句温言,贾诩便知晓高靖为人何如,方知晓此前种种竟是让高靖心中生出误会,这才有了夜间造访。
高靖手指轻轻敲在腿上,未曾发出半分的声响。此时,他也在想着贾诩方才一番说辞的真伪。
忽地想起贾诩名不素重,唯求自保,高靖觉得贾诩方才那番说辞当为肺腑之言。
“文和兄亦不必称高司马,唤我仲烈可也。”
至此,贾诩知道他终是说动了高靖,长长舒出一口气。但高靖后面说出的一番话,又让他一颗心高高悬起。
“文和兄,我这后军也并非安逸之地,全军粮草兵械全赖后军转输,鲜卑人早将此处视为囊中之物。前军、中军若不得存,后军又如何独活?”
见贾诩神情发怔,高靖略一思索,温言道:“若文和兄欲求活路,不若随役夫同归高柳?”看贾诩终是缓过神,高靖继续解释,“大战在即,我既知此战凶多吉少,自是要将不愿留在军中的役夫遣归汉土,使其归家。眼下我无兵可派,但白日间我见有一屯士卒随文和兄同来。不若文和兄领兵将役夫送归。如此文和兄得保,役夫亦可归家,终得两全。不知文和兄意下如何?”
贾诩不想高靖竟安排得如此妥当,当即趋步离席,对高靖深深一躬,“如此,多谢仲烈!”
等贾诩走出营帐,关羽这才向高靖问道:“兄长,这贾文和终是夏育那匹夫幕中僚属,为何将其放归?”
高靖抬手在关羽额头轻轻拍了下,“长生,你引贾文和去营帐时,其人可曾问话于你?”
关羽猛然一滞,“兄长是说……羽为贾文和所诱?”言罢,就要冲出营帐去寻贾诩。
见状,高靖连忙起身奔向关羽,将人拽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关羽压在胡床上。
“贾文和所图者唯自保耳,你又何须与其计较。”
“如此轻易使其归高柳?何其易也!”
高靖只能继续劝慰道:“长生,贾文和此人胸中韬略非常人所能及,异日你便知晓此人长短。再者,我何尝说过,轻易放其归高柳。”
第二日天光微亮,高靖带着关羽立于营垒南门,为众人送行。
一众役夫满心欢喜地走出营垒,往南而行。行在队尾的贾诩见到高靖,连忙快步上前行礼,“不想今日竟有仲烈相送,诩感激不尽。”
哪知高靖竟是上前一把将他扶起,又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靖敢问文和兄,于此战,何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