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李举所言,那儒士不再似先前那般从容,就连夏育也因这一番话惊惧起身。
似是觉得方才举动有失身份,尤其是当着李举这等曲长之面,夏育整了整袍服,又坐在莞席上。
“李……”夏育细细打量起李举。“你……唤作何名,如今任何职?”
见夏育这样问,李举又何尝不知夏育早就忘了他是何人,更曾杖责于他,心中愈发恼怒。若不是随高靖一同入帐,只怕他立时便要拂袖而出。
李举敷衍地拱拱手,不带半分恭敬地说道:“属下渔阳李举,现任曲长。”
夏育将威严重新挂在面皮上,徐徐颔首,“将你所见一一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看夏育如此作态,李举即便心中厌恶,还是将如何领了高靖的号令,如何东行、如何隐匿踪迹、如何发现鲜卑轻骑细细道出,也不管夏育此时的脸色越发惨白。
等李举说完,那儒士旋即转向夏育拱手道:“明公,鲜卑人既已设下伏兵,此战断不可行,退军为宜。”
只见面如纸色的夏育轻轻摆手,“文和,如今退军哪里来得及,从此处往洛中,便是快马尚须五日。那王——”夏育话语戛然而止,可帐内几人哪里不知夏育说的正是中常侍王甫。
高靖又偏头去看那儒士,文和?这又是何人?这人说的虽是一口洛语,但在他听来,话音中总带着几分雍凉之音,莫非是那有毒士之称的贾诩贾文和?
想到这人极有可能是贾诩,高靖心中有了一丝惧意,只想赶紧离帐。上前拱手道:“靖已将敌情禀于校尉,这便告退。”见夏育欲开口,高靖又说道,“我已命后营加强戒备,必不使鲜卑人偷袭得手!此事,我亦遣出信使,快马送往前军。靖越俎代庖,还请校尉见谅。”
那儒士见高靖这般,只是默默捋着胡须,视线落在高靖身上,不住地打量。
夏育看贾诩一言不发,心中一时又无主意,只得挥手,“不日便要开战,你等后营无须再往前行,切记谨守营垒,保粮道无虞。退下吧。”
等高靖、李举退出了大帐,夏育满面忧色看向贾诩,语重心长地说道:“文和,此番三路北伐鲜卑,乃是我与田晏一力促成,若我退兵,便是不去管臧旻死活,田晏又当如何?还有那王常侍,此人狠戾无常,睚眦必报,若退兵毁其大计,我定无善终!”
“那陈渔阳虽在军中听命于明公,然终为二千石,奏疏亦可达于洛中。今得高仲烈书信,恐将上奏。如果此战不利,败军之罪,恐归于明公矣……”贾诩叹息一声,“若明公决意与鲜卑战,不若遣人执明公手书送至云中、雁门,提醒一二。”
夏育犹豫良久,才开口道:“好,我这便写信。”
“若明公不弃,使诩执笔可好?”
等贾诩将书信写完,吹干墨迹,将木牍呈给夏育,见夏育面色和缓,又说道:“明公,那高仲烈纵是陈渔阳旧部,也当呈于明公,由明公决断。如今未得明公号令,便将敌情传给陈渔阳,可见其早已怀有二心。后军专司粮草器械,若无人辖制,恐于明公不利。”
夏育闻言,将两片木牍轻轻搁在案几上。
他哪里不知道这是贾诩的托词。只怕还是畏惧大军落败,殁于军前。若无段颎所托,这贾文和未必愿来军前效命。若贾诩真于此处丧命,段颎那处不好交代。不若顺水推舟,将贾诩送走。
“文和所言甚合我意,不若请文和往后军,辖制高仲烈?”
贾诩连忙趋步离席,拜伏于地,话语中极尽哀求,“明公,诩只一寻常儒生,手不能提刀杀敌,那后军皆是高仲烈这般虎狼之辈,诩如何得活?还请明公怜惜。”
夏育最是厌烦儒生这副姿态,但又不得不绕过案几,走到贾诩身前,将贾诩扶起,“文和,我身边皆是直心肠的武将,皆不如文和练达,还请文和不负所托,保全军粮草无虞。”
说完,夏育竟当面躬身行礼。
“诩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大帐内,一文一武相对而拜,竟也有了君臣相得的模样。
回了后军大营,高靖卸下身上的铁铠,走进后帐,拖出箱笼,取出被油布包裹的物事。
“兄长!兄长!”
听见关羽在帐外喊他,高靖连忙开口道:“往后帐寻我。”
关羽走进后帐,看高靖正在擦拭明光铠,步履一滞,“兄长,方才有人持夏育手令入营,说是……说是监军使者。”
高靖依旧擦着明光铠,心中却想道:监军使者,夏育当他自己是天子么?不过有王甫做他的倚仗,他还有什么是不敢僭越的。
“你可知来人姓名?”
“来人自称武威贾诩。”
高靖右手停在明光铠上,仰头看向关羽,“贾诩?”
“正是,此人言,今日曾与兄长一同于中军议事。”见高靖面露狐疑,关羽赶忙问道,“兄长,此人可有不妥?我见此人面容温和,谈吐得体,执礼甚恭,当不是夏育那等人。”
高靖缓缓叹息,看向关羽,满眼都是怜惜——长生啊长生,此人确是满腹才华,算无遗策,却德之不崇。若你知晓此人胸中城府,恐避之不及也。
将明光铠用油布包好重新放入箱笼中,这才对关羽说道:“与为兄同去迎那监军使者。”
高靖与关羽一同赶到营门口,那在营门前来回踱步的,正是中军大帐内的那名儒生。
见高靖挥手,把守营门的士卒即刻后退让出通道。
贾诩见到高靖与关羽同来,脸上露出笑容,旋即上前行礼,目光温润,举止从容。“武威贾诩,见过高司马。”
高靖亦是从容行礼,“渔阳郡司马,见过贾郎。”
贾诩面色一滞,旋即大笑道:“诩早已辞官,如今只是白身,若高司马不弃,可唤我文和。”
高靖浅浅笑道:“文和虽是白身,然举过孝廉,家中亦非大族,靖深感敬佩。”高靖侧身,挥臂指向营垒深处,“你我一同入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