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将书信读完,把木牍收入怀中,看向信使,“明府可有其余交代?”
“未曾,明公只言,让高司马千万小心,断不可有疏漏为夏育所执。”
高靖徐徐颔首,“你在此稍待,我写封书信,你代我呈交明府。”
不过须臾之间,高靖便将书信写好,小心地吹干木牍上的墨汁,这才交给信使。
“休息一夜,明日卯时前出营。”担心信使误解,高靖又解释道:“明日大军辰时拔营越雁门山,断不可使夏育察觉我与明府书信往来。”
信使见高靖竟向他解释,连忙躬身,却被高靖一把扶起。
信使又将木牍塞入怀中,这才说道:“高司马不必如此,也请高司马放心,小人即便舍弃性命,也断不使夏育获此书信。”
待信使退出营帐,李举与关羽这才围了上来。
“仲烈,明府书信中言及何事?”
高靖将木牍拿了出来交到李举手中,“明府领军过雁门山后,广布斥候,最远者行至歠仇水南岸,却连一个鲜卑人都未见到,遑论本该于歠仇水南岸逐水草而居的鲜卑部落。”
关羽闻言,当即大惊道:“兄长,檀石槐素来不尊朝廷,拒天子招抚,每岁遣轻骑寇边,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如今将歠仇水南岸尽数让出,所图者甚大!只怕其余二路,亦是如此。”
李举看过木牍,将木牍交还到高靖手中,“鲜卑大军若不在歠仇水南岸,又当在何处?可是尽数藏于弹汗山中?”
高靖面色冷峻,缓缓摇头,“以檀石槐吞天之志,当不如此!”
言罢,高靖缓步行至案几前,坐于胡床之上,闭眼缓缓思量。
见此,李举、关羽不再出声,小心坐在案几左右两侧的胡床上。
这时,高靖心中尽是舆图上弹汗山周遭山川地貌。若他是檀石槐,当藏兵于何处?
弹汗山南麓,歠仇水北岸,鲜卑檀石槐庭帐。
庭帐之外篝火连绵,鲜卑轻骑的马蹄声时近时远。身着铁铠的士卒腰悬环首刀立在庭帐外,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
庭帐内,一堆风干的牛粪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一口大釜,釜中大块的羊肉正随着热汤不停地翻滚,散发出阵阵的羊肉独有的香气,与干牛粪燃烧的气味填满了整个庭帐。
大釜旁,坐着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面相极为威严的虬髯大汉。
大汉用一杆铁叉从大釜中叉出一大块羊肉放到木案上,又放下铁叉,拾起小刀,将羊肉分好,搁到面前几人的盘子中。挥了挥手,身后立时有随从上前,在这几人面前放下陶碗。陶碗中盛放的,都是颗粒方正的青盐。
其余几人也不客气,直接从身上取出小刀从盘中切下肉,徒手拿着肉蘸了点盐送入口中。
见这几人大快朵颐,大汉眼含笑意,用大拇指顺了顺唇上的胡须,泰然说道:“你们几人的部众藏匿的所在可被汉人找到了?”
这几人见大汉开口,连忙将手中的羊肉放到盘子中,其中一人伸手在衣袍上一蹭,大笑道:“愚蠢的汉人哪里能想到伟大的檀石槐大人会将我们的牛羊都藏在弹汗山中,精壮的丁口都躲在雁门山东面的歠仇水河谷里,狐狸一样狡猾的侦骑沿着雁门山一路西行。”
檀石槐对这人的称赞浑不在意,“柯最阙,你不必称赞我。这一次你亲自带领中部的部落迎战从高柳出发的汉军,不要轻视这支汉军,领兵的可是在北地击败过西部的夏育。”
柯最阙站起身,用铁叉叉中一块羊肋,也不觉得羊肋烫手,直接用手抓着啃了起来,连青盐也没蘸。
啃了几口,柯最阙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这才将啃了一半的羊肋丢在盘子上,用满是油脂的手擦了擦嘴。
“夏育不过是运气好,身边还有羌人,否则那羊羔一样的汉人焉能取胜!大人放心,我柯最阙这次绝不会让大人失望。大人让我们三部各自率部迎战,西部直面云中、雁门两地的汉军,我们中部只打高柳这股汉军,不将这一万人全歼,我柯最阙以后如何面对弥加、阙机还有置鞬落罗那几人。”
言罢,柯最阙抓起羊肋,抓起上面的肉狠狠一拽,骨肉立时分离,只有少许碎肉掉在盘子里。
檀石槐并不想打这一战。
他虽然建立了三部制,并且在三部中设置大人,使草原上大小部落尽数归三部大人统属,但他更想在有生之年建立一个匈奴那样的草原帝国,成为冒顿单于那样的草原枭雄,成为汉人头顶上永远散不去的乌云。
此战一旦取胜,汉人大军那些丢弃在草原上的粮草、铁铠、兵器,甚至俘获的汉人士卒,都会成为各部的战获,各部的实力只怕会提升不少,将不再像之前那样听从庭帐发出的号令。
就像现在的柯最阙。
昔年,刚刚被他任命为中部大人的柯最阙可是不会自己从大釜中找肉吃,都是他亲自用铁叉叉肉,再给各人分食。更不会在他的面前打嗝,永远保持一副谦卑的姿态。
他更不会选择避战,那会影响他在草原上的声望。
这一战,也必须取胜。否则鲜卑各部将会再次陷入混乱,与汉人边郡相邻的那些部落,会像乌桓、匈奴那样,成为汉人朝廷的附庸,彼此攻伐。
“柯最阙,不要轻视汉人。再弱小的羊群,也有头羊,当头羊将羊群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再凶猛的狼也会害怕。”
说着话,檀石槐又站起身,用铁叉叉出一条羊腿放到木案上,用小刀将羊腿上的肉一分为二,分别放到阙居和莫护跋的盘中。又拾起两个牛粪团扔进火堆中。
“你们都是中部的大人,不要只让柯最阙一人冲锋陷阵。救别人的羊,自己的狼也会少一只。草原上的火,也不是一个人添的柴。”
柯最阙看了眼盘中啃得不剩多少的羊肋,又瞧了瞧阙居和莫护跋盘中的羊腿肉,肥瘦相间,最是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