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快脚程,明日不能再如今日这般慢。”高靖叹息一声,“叔勉兄,你不知我晚间入中军大营时,中军士卒是用何等眼神看我等的。”
刚从帐外端了饭食进来的关羽听高靖这样说,眉头皱紧。
将饭食放在案几上后,关羽才说话,“兄长,若明日加快脚程,只怕役夫里面还是有不少老弱妇人,只怕撑不住。”
“长生,大军在外,断不可妇人之仁!夏育那匹夫可会示仁于仲烈?”李举试探着问道。“若老弱妇人拖累,不妨予其口粮,就地放归?”
哪知关羽立时拍案,“叔勉兄,不可!大军地处荒野,野兽横行,鲜卑游骑出没。将彼辈于此处放归,无异于将其驱入死地。你等可曾想过,征发劳役,当为精壮,为何有这等老羸之辈,必是家中再无余丁,郡县吏不得已征发之。”
李举心中憋闷,大声喝道:“那又当如何?将其留在大军中,徒为大军所累!若迁延时日,仲烈必为夏育所害!”
见李举这样讲,关羽黯然垂首,默然无言。
“仲烈,你一向多智,可有良策?”
闻言,关羽似是有了希望,猛然抬头,眼中含着急切之色,看向高靖。
高靖将陶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唇角,这才开口。“不妨如此,遣二十役夫将老弱送归高柳,只留精壮役夫随军,不过一日路程,距高柳亦不远,当无危险。那二十役夫也不必归返,或去或留随其心意便是。高柳虽直面鲜卑,但终归汉土,总能苟活于世。至于缺数,便使士卒代之。”
言罢,高靖又端起陶碗,却又轻轻放下,言道:“何况此番大战前路未明,若军败,我辈马革裹尸自不待言,只怕彼辈曝尸荒野,灵魂终不得归。”
李举拊掌,“好!如此甚好!我这便去安排,今夜便将老弱妇人聚于一处,拣选护送役夫。明日一早,将其送归!”说完,李举就要起身离帐。
“叔勉兄勿急,我亦有事托付于你。”等李举重新坐好,高靖这才吩咐,“役夫过千,若熟悉战阵,当能结阵自保,我欲遣一二得力之人将之,这事便由叔勉兄去做吧。”
见李举想要开口,高靖抬手制止,“叔勉兄,我非是使你将之,而是由你从得力部曲中选一二人。也不须使役夫精于战阵,使之结阵不溃即可。”
“仲烈放心,我这便去办。”
第二日,役夫中的老弱妇人跪于道旁,不住地向大军离去的方向叩首。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涕泪横流,“老朽只愿将军每战皆胜!”
没了老弱妇人的拖累,后军行进果然是快了不少。
这一日虽然只行了四十里,却比前一日早扎营了许多,输送粮草器械更为迅捷。
大军前行了几日,夏育日日遣人,或明或暗地查验粮草调度,想揪出高靖的纰漏。但哪里想到高靖极尽小心谨慎,竟半分过失都不让夏育寻到。
这日,李从事与高靖交割过了粮草,进入中军大帐,见夏育精心擦拭着环首刀,又见到环首刀上泛着的寒光,浑身不由地一颤,立时跪在地上,额头抵在地面,整个人蜷成一团。
夏育却并未去瞧跪在案几前的李从事,只是将环首刀拔出,微眯双眸,借着烛火一寸寸看着刀锋。
“自我随段太尉以来,你便随在我身侧,如今竟找不出那高仲烈半分过失!可是你没瞧出高仲烈的诈术,抑或……”夏育声音陡然转厉,“你得那高仲烈的私利,不肯竭心尽力?!”
闻言,李从事整个身体几乎贴伏在地面上,颤声说道:“校尉息怒,那高仲烈行事谨慎,近几日行程并无半分拖延,交割粮草时更是分毫不差,连粟米都是使役夫舂好才送来。”
听李从事这样说,夏育手上动作一滞,他也没想到高靖会如此小心。
夏育略一思索,冷冷说道:“不日便要过雁门山与鲜卑开战,若开战前再寻不到高靖过失,你这从事有的是人愿做!”
“诺,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李从事刚要起身离开,却被夏育身侧一人喊住,腿脚一软,又跪坐于地。
那人轻飘飘地说道:“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若有鲜卑偷袭,使粮草有亏,则为大军心腹大患,你遣人告知高仲烈,不得有漏敌之隙,不得使粮草有失!”
李从事看向那人,他知晓此人,大军开拔前一日方入营,却为夏育所倚重。但夏育若不开口,他绝不敢按此人的话行事,只得小心抬眼去看夏育。
“按文和的话做!滚吧!”
待李从事爬出了大帐,夏育转向那人问道:“文和,你可是要将中军斥候尽数撤出?”
这人拱手道:“校尉,我入营虽只十数日,但也看出此战必败,若不是那高仲烈,校尉可担得起这大军落败的罪名?”
接了军令,高靖自是知晓夏育这是让他遣出斥候,四下探查。
若真有鲜卑偷袭得手,这大军落败的罪名自是落在他的头上。
可夏育又哪里知晓,自出兵那日起,他就遣出了斥候远至数十里之外。
初时,高靖往左近派出的斥候还能瞧见鲜卑侦骑的身影,彼辈竟胆大到与汉军斥候远远相对。过了几日,斥候便只能查到些许踪迹。到最后,斥候竟是连半分的踪迹也未查到。
但偏偏左近既无野兽出没,夜间更无野兽嘶鸣声,白日间,天上总盘旋着苍鹰。
高靖只觉得这一路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如此过了十数日,后军缀在中军之后,终于来到了雁门山脚下。
晚间,高靖立在营门处,仰头望向那座横在眼前的高山。
待明日越过这座雁门山,汉军便再也无险可依。
关羽打着火把走到营门处,走到高靖身边,“兄长,方才有明府信使入营,言书信只能亲手交予兄长。羽窃以为,明府当是已过雁门山。”
高靖这才转过身,“走吧,回帐!”
大帐中,高靖见到了刚刚用过了饭食的信使。
信使见到高靖连忙起身行礼,从怀中掏出一片木牍,双手奉到高靖手中。“高司马,这是明公昨日过雁门山后写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