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靖抬着手臂拱手,双目微眯看向夏育。
夏育瞧见了,只觉得高靖似是在打量一个死人,正如他之前于北地郡打量鲜卑死尸一般,心中陡然一颤。他恨不得此时便将守在大帐内外的护卫召进来,将高靖拖出去枭首。可眼下发兵在即,若当真将高靖斩杀,只怕于士气不利。
杀与不杀,夏育实在难以抉择,砸在案几上的右手也越握越紧。
帐内诸人也瞧见了高靖此时这一番动作神态,立时面面相觑。更恨军法森严,否则他们便在此时逃出大帐。
而陈衍此时收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一团,心中更是因为高靖与夏育相持而焦虑,暗自叹息——仲烈,何苦在此时与夏育那匹夫对峙,要知晓过刚易折,夏育此时是真的可以杀人。
大帐内,夏育握成拳头的右手终于松开,只是掌心里还留着深深的指甲印,隐隐透着血痕。
“三日后,卯时造饭,辰时出营,北向弹汗山!但有犯我军法者,斩!”
“诺!”帐中诸将轰然应诺。
帐外,关羽终于瞧见从大帐中走出的高靖,竟是一脸的泰然自若,连忙快步上前,双手递上高靖的佩刀。
“兄长,何时发兵?”
高靖接过佩刀,回首看了眼大帐,“三日后。”将佩刀挂好,又继续说道:“走,回营。”
两日后,高靖领着关羽、李举一同出营去送陈衍、周琪。
伴着阵阵战马嘶鸣声,高靖几人在官道旁见到了从大军疾驰而出的陈衍、周琪。
见陈衍、周琪并未着甲,高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明府身在前军,为何不着铁铠?若鲜卑轻骑伏击,恐不及也。”
哪知陈衍轻笑摆手,“仲烈太过谨慎,大军方出营,鲜卑人焉敢于左近截杀,不惧屯驻高柳的万余大军吗?待过雁门山,无须旁人叮咛,我自当着甲。”
高靖这才放下心来,郑重行礼道:“既如此,靖恭祝明府马到功成!”
高靖身后的关羽、李举也一同躬身,“恭祝明府马到功成!”
闻言,陈衍上前将高靖三人一一扶起,最后握住高靖手臂,“待此间事了,你我与伯玉一同饮酒!”
立于陈衍身侧的周琪也捋着胡须上前说道:“仲烈,此番我身在前军,只怕我也能如你一般斩首立功,待我割下胡酋左耳,为你我饮酒佐餐!”
“好你个周伯玉,你不知我最厌此物吗?从鲜卑庭帐抓只羊,带回渔阳炙烤!”说完,陈衍看向高靖,“仲烈,大军已发,就此别过!”
“明府珍重,周掾珍重。”
言罢,高靖、关羽、李举后退数步,整肃衣冠,深深一躬。
陈衍、周琪眼见如此,俯身回揖,旋即起身,不带丝毫的迟疑,阔步向前,汇入蜿蜒前行的大军。
站在原地的高靖看着大军行上小丘,越走越远。
关羽见高靖已经转身,正要上前去迎,却瞧见有两骑从大军中驰出,突兀地立于小丘上。“兄长,你看!”
高靖猛然转身,看到小丘上的两骑,快步上前行出数步,又骤然停下,双掌交叠举过头顶,俯身缓缓向下,久久未曾起身。
第二日,后营全军连同役夫用过朝食后,高靖就遣人出营观望。而他则是与李举、关羽一道立在空地前。
徐石见状,连忙让人端来了数个胡床,高靖几人这才坐下。
“长生,今日大军齐发,旌旗蔽日,甲仗如云,其景何其壮也,为何不去观其景?”
关羽见李举几人掩口窃笑,心中羞赧,不忿地看向说话的高靖,“兄长何故调笑于我?再者,我乃兄长扈从,自当紧随兄长左右,大军齐发与我又有何干?”
“我只是想起你初次上阵那日,你与我言,对三军齐发,踏破胡尘的光景最为向往。”
关羽面皮微热,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数名骑卒驰入后营,直奔后营主帐,驭马在主帐前转了几圈。其中一人高声喊道:“校尉有令,后营拔营!”
听到传令声,原本还略显闲适的后营立时肃然。转瞬间,士卒奔走声齐齐响起。
高靖缓缓起身,神色凛然。“传我号令!”
关羽、李举、徐石齐齐躬身,“请司马下令!”
“各部即刻核验车马器械,役夫整队,随步卒前行。骑卒先行出营,分列两侧护卫两翼!严禁喧哗,严禁擅自离伍!严禁遗弃兵械粮草!但有违命者,军法从事!”
“诺!谨遵司马号令!”
关羽、李举去领骑卒出营,徐石则奔向步卒,只有宋齐还留在高靖眼前。
“整之,你部突骑随我一同出营!去吧!”
“诺!”言罢,宋齐也急忙奔向二百突骑。
不多时,这四人纷纷折返。
见诸军皆已整队完毕,高靖这才翻身上马。“诸军听令,出营!”
虽是跟在中军之后行进,但依旧相隔数里。更是因为后军中有大量的役夫或赶着牛车,或推车前行,行进远不如中军快。待行了四十里扎营后,后军距离中军已有十数里之远。
待扎了营,高靖又亲自领人将粮草送至中军。
刚入大帐,便遭到夏育一顿呵斥。
“高仲烈,我当你治军有方,却不想后军与中军脱节如此之远。若中途有鲜卑轻骑阻截,中军数千将士便要饿着肚子吗?”
高靖面色不改,略一拱手,坦然说道:“后军有役夫过千,牛车数百,所载皆为大军粮草器械,靖断不敢轻忽。山路崎岖,道路难行,牛车迟缓,故而落后。且末将已遣斥候侦候周遭动静,绝不会耽误粮草交割。”
“哼!”夏育冷哼一声,“说得倒是悦耳!若明日再如今日这般,督运司马本校尉便另寻他人,你去做个运卒吧!”见高靖还不离去,夏育将马鞭掼到地上,“滚出本校尉的大帐!”
高靖并未将夏育言语放在心上,面色依旧如常,略一行礼,“末将告退。”
言罢,高靖旋即转身,步履从容,风度翩翩地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见高靖在他的大帐内如此作态,夏育心中更是气恼,却无计可施。若有人能将高靖换下,那日军议时,他就将高靖枭首,另遣他人了。
帐外,关羽、李举早已等候多时。
见高靖出来,二人连忙上前,李举还压低声音问道:“仲烈,那匹夫可是又生事端?”
高靖抬手虚压,示意二人不要在此处多言,只在经过两人时低声吩咐:“回营。”
待回了后营,进了高靖的帐篷,李举这才发问。
“仲烈,明日当如何,亦如今日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