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众仆役将信札急忙呈送太守，又将那骑士抬进郡寺安置妥当，高靖这才翻身下马，缓步踏上郡寺前的青石台阶。
刚行至内堂，便被侍立在内堂外的侍者躬身拦下。
这侍者拱手道，带着三分恭谨，七分亲近，“高司马，明府此时正处置公务无暇见客，还请少顷再至。”
高靖也不窥探内堂中的情形。方才郡寺正门摔下马的那人送来信札，只言“洛中有大事”，想来此时明府正在内堂中费心筹谋吧。从容说道：“既如此，我先去寻周掾。入春以来，郡兵日日演武操练，兵械损耗颇巨，尚需周掾调拨。”
侍者闻言，回身瞧了眼紧闭的内堂门扉，又想到陈衍素来格外器重高靖，上前行了几步，低声说道：“高司马不妨先于官舍中稍待，周掾此刻正与明府议事。”
高靖心中一凛，立时知晓这“洛中大事”非同小可。面上不动声色，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精致布囊，悄然塞到侍者掌中，“多谢侍者提点。”
随后转身退出，去了许久不曾待过的郡寺官舍。
坐在案几前看着郡寺属吏步履匆匆、往来穿梭，高靖用过了数碗浆水，才瞧见先前那侍者走进官舍。
侍者抬眼一扫，当即瞧见端坐在角落的高靖，连忙快步上前拱手道：“高司马，明府有请。”
不多时，高靖就随侍者进了内堂，一眼便瞧见陈衍身前案几上放置的信札。
高靖躬身道：“见过明府。”
“仲烈先看过洛中来信。”说罢，陈衍就拿起案几上的信札，交到高靖手中。
高靖打开信札，这才知晓洛中到底出了何等大事。
原来上月，原护羌校尉田晏因事获罪，为求脱罪，田晏暗中以重金贿赂中常侍王甫。王甫久居禁中，素来渴求军功、稳固地位。如今田晏主动投附，竟借机频频怂恿天子，大举征伐鲜卑。
这消息，正是陈衍的老师从洛中专程遣人送来，教陈衍以备不测。
可眼下时节仓促，正是春耕时节，绝非出兵北伐鲜卑的良机。
高靖俯身将信札放到案几上，退后数步，这才肃然拱手，向陈衍问道：“明府，洛中可是定下北伐鲜卑的方略？”
陈衍却并未作答，而是侧头朝周琪递了个眼神。
周琪心领神会，不去答高靖，反而问道：“仲烈，你可知王甫是以何等缘由进言天子，兴兵北伐？”不待高靖应答，周琪就揭晓缘由，“王甫向天子言，去年十月，鲜卑围白檀塞。汉军以七百人死守拒敌，力战二千胡骑，数日之间便败退敌军，斩首八百。扬言只须征调边郡之卒，遣朝中诸将，必能一举大破鲜卑，肃清北疆。”
高靖闻言，只得无奈苦笑，“不意去年那次险胜，如今竟为洛中权宦兴兵的托辞。”
“夏育久对鲜卑，冬时臧旻败于鲜卑，忧惧日深，唯恐获罪。加之田晏获罪免官，若一战得定鲜卑，一人可复官，一人可封侯。名利当前，三人定当促成此事。加之此夏育、田晏二人昔年皆曾为段纪明旧部，那段纪明……建宁元年，段纪明便以金帛结交王甫，建宁二年代桥公为太尉，皆是王甫手笔。这三人早已是一丘之貉，彼此盘根错节、互为朋党，同为王甫爪牙。”
听周琪这样说，高靖这才知晓这三人间的利益纠葛，蹙眉问道：“偌大的洛中朝堂，世家公卿，便无人劝谏天子吗？”
陈衍叹息道：“怎会没有，议郎蔡伯喈就曾上书：鲜卑之强，过于匈奴。往者匈奴降塞，其众不过数千。鲜卑今则控弦十万，其势已成，非可以力破也。”
高靖心中颇为震动。精通音律，擅写辞赋的当世名士蔡邕竟有这般见识，对蔡邕印象大为改观。
这边，陈衍语气愈发沉郁，“我老师卢公亦曾上书请求觐见天子，却无下文。卢公言，只怕天子此时心中已有定策，只是时机尚不成熟，卢公料言，最迟夏末，天子便会下诏……”说罢，陈衍面色灰败，倚靠在凭几之上，眉眼间尽是忧虑。
周琪神色肃然，郑重叮嘱道：“仲烈，明府此番召你来，便是要你加紧练兵、整饬军械，一应所需，尽从府库支取。若天子下诏，定要从边郡征召士卒。按制，明府许是应召随军出征。此番北伐仓促轻敌，将帅私心缠身，胜算渺茫。若北伐不利，明府能否保全自身、安然归来，全系于你麾下这支劲兵。仲烈，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渔阳安危、明府性命，万万不可轻忽！”
高靖闻言，神色凛然，面朝陈衍深深拜伏，“靖，谨遵命！”
自这日开始，渔阳城北的军营中，气氛骤然变紧，日夜不复松懈。
每每天色未明，校场上便能听到士卒震天的呐喊声与兵刃的碰撞声。高靖、关羽二人更是彻底移居在军营之中，日夜苦练，不再归府。
郡寺府库中的钱粮军械，也因练兵所需，支取愈发的频繁。
这般光景，持续了整个三月。
直到四月中，一队自雒阳而来的车马仪仗出现在渔阳城南的官道上。
传车上的天使望着身侧跨坐凉州骏马的夏育，温声探询道：“夏校尉，听闻渔阳有一高司马，曾两破鲜卑，便是天子亦知此人忠勇。此次夏校尉领军于高柳出塞，当重用此人，用在紧要之处。”
夏育听天使这样说，默然颔首，心底却暗自盘算。
他自是知晓高靖破鲜卑。只是他素来与陈衍不睦，私怨颇深。这高靖又是陈衍亲自辟除、一手拔擢的腹心僚属。即便日后一朝廷军令将高靖调至麾下，此人心中必有芥蒂，断然不会真心俯首效命。
前番天使往渔阳宣诏，高靖当众放言，不事洛中权宦，而此次传诏天使本就是王甫爪牙……夏育瞬间勘破其中紧要处。
这天使此番乃是假意举荐，从来不是让他重用高靖。
夏育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侧身看向天使，拱手问道：“敢问天使，这高靖如何用，方是用在紧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