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陈衍见高靖依旧如初拜谒他那样，心中怎会不满，目光温润如水，连忙抬手虚扶，“快入席，我居于渔阳城中，尚且不耐这冬时苦寒，离不得这一炉红炭。”说着话，陈衍遥指案几前的炭盆，又向内堂中的侍者示意。
侍者见了，连忙退出内堂，不多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羹进来，放在空置的案几上。
“仲烈领军在外，无暖衣以御寒，无热食以充饥，想必辛苦至极。先坐下，用过此羹，再叙公事。”
“正是，我与长史至此，正是为一睹仲烈用这羊羹，还不坐下。明府知你入城，便使人炖上这羊羹。”周琪缓缓捋须，笑容中藏着一丝狡黠。
坐于周琪北侧的石穆只朝高靖微笑颔首。
“靖多谢明府体恤。”
高靖不再多言，走到案几后，恭谨万分地坐下，端起碗，拾起筷箸，小口啜食羹汤，姿态端雅，不疾不徐，不闻一丝声响。
见高靖用完羊羹后，侍者上前将碗与筷箸撤除。高靖又从侍者手中接过丝绢，轻轻擦拭唇角。
陈衍、周琪瞧了，不住地微笑点头。
待行过礼，高靖从怀中掏出木牍。
见这般，陈衍与周琪又对视一眼，两人只轻轻点头，几不可察。
“明府，此为战报。”
侍者赶忙上前，从高靖手中接过木牍，小心奉到陈衍面前的案几，退到一边。
见陈衍拿起木牍，高靖脊背稍稍挺直，趋步行至内堂正中，面色肃然，徐徐开口：
“司马靖敢白明府，鲜卑，无虑两千骑入寇。靖引吏士出屯北山障塞。六日后虏至，于沽水河谷更战数日。虏不得进，五日前引兵北遁。凡斩首二百七十二级，吏士死者八十三人。
伏惟明府赐劳将士，哀怜死事。”
说罢，高靖拱手重重拜了下去。
陈衍将木牍搁于案上，沉静庄重的声音回荡在内堂，“皆准。”
高靖这时才抬起头，眼中一片感激之色。“靖代将士们，多谢明府。”
待高靖归席，陈衍神情这才舒缓不少，看向周琪，“伯玉，仲烈此次军报比之白檀塞时如何？”
周琪尚未作答，石穆闻言，面露狐疑。“伯玉，明府这是何意？”
周琪捋须摇头道：“长史不知，此前白檀塞大捷，仲烈遣人呈来的军报——”说到这里，周琪再也按捺不住，在内堂中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这才与石穆解释起高靖此前军报中闹出的笑话。
知道了军报轶事，一向端方自持的石穆竟也笑了起来，他竟不知道高靖这颇为练达的司马还闹出过这样的笑话。
“如今看来，仲烈于这刀笔之间，长进不少。”
听见石穆这样说，周琪仰起头爽朗大笑，眼角的细纹层层叠起，“得长史如此夸赞，也不负我那几日悉心教导。”
陈衍听了，险些嗤笑出声，觉得太过失态，紧紧抿住嘴唇，徐徐摇头，抬手遥指周琪。
高靖被周琪这一番话揭了短，顿时有些局促。双手拢在身前，藏在衣袖中的手指不停地在手心中打着转。
“明府，此战仲烈用兵得当，以寡胜多，保渔阳不失，使乡梓百姓不为鲜卑所寇，宜厚赐士卒。”
听闻周琪所言，石穆面色骤然一僵，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厚赐士卒？十几日前方大飨过，已然耗去了不少的钱粮。如今郡兵得胜归来，不说赏赐，单是抚恤便要用去不少，棺椁、牛车，哪一项不要从府库中支取。待赏赐、抚恤过后，府库中只怕不剩下些什么了。
高靖心中则是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此时也是在心中暗忖，这两只老狐狸，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长史玩弄于股掌之上，果真是君子欺之以方。也不知长史这好脾性的人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仲烈，你将立功士卒名录呈来，我概无不准！”说完，陈衍又看向石穆，“子宁，我知如今府库不敷，还须你扶持一二。”
石穆如何不知方才中了陈衍、周琪二人的计策，沉默良久。
南侧的周琪只能劝说道：“子宁，若此番被鲜卑偷袭得手，不说渔阳不保，便是府库中那些余下的钱财布帛粮食，也会被鲜卑人带走。”
终于，石穆缓缓阖上双眼，眉头紧蹙。须臾之后，才猛然睁开，一脸不甘地缓缓拱手，“穆，谨遵命。”
第二日，高靖便将立功将士名册呈交到郡寺，一路畅通送到了陈衍面前。
陈衍收到文书，立时便盖好了符印。
又隔了一日，长史便押着数辆载满了财货的牛车缓缓行进城北的军营之中。
也不管高靖、李举等人如何千恩万谢，只冷冷瞪了诸人一眼，拂袖而去。
晚间，关羽捧着一大串五铢钱，便是吃饭，也要将钱塞入怀中，如何都不肯松开。
就寝前，高靖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下去了，他前生第一次得到圣人赏赐，也不似关羽这般。“长生，不过两千钱，何必当作珍宝一般？”
哪知关羽将这两千钱抓得更紧了，不解地看向高靖，“兄长，这是羽首次因军功得赐！羽如何不喜！”看着怀中的五铢钱，关羽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高靖，“兄长，你首回因功得赐，都做了何事？”
高靖只看向房梁，以及屋舍内的诸多物件，缓缓开口：“近半换了这间宅院，余下的……我使老掌事遣人置了些时果醴酒，代我祭祀阿母。”
其实，他真正第一次得到赏赐，一点儿都没留，所有的铜钱绢帛，他都送给了那些战死的同袍家眷。
说罢，高靖这才看向关羽，目光悠远，“长生，子欲养而亲不待。”
关羽也想起了尚在河东为他担忧不已的父亲，徐徐说道：“羽明日便去寻老掌事，托人将这些钱财送回河东，再请兄长饮酒。”
“叔父如何就要你怀中那些五铢钱，不如多置些皮货，使老掌事遣人送至河东。叔父即便口中埋怨，心中定然欣喜。”
熬过了漫漫冬日，渔阳城外的农夫又开始了耕作，营垒中练兵时的呐喊声也越来越响。
见那些新募的士卒渐渐有了样子，高靖便打算往郡寺走一趟，与太守陈衍陈说，从眼下的郡兵中挑选雄壮之士，练成一支堪比玄甲军的锐士。
刚行至郡寺正门，还未下马，高靖就瞧见一名骑士正在街道中纵马，向郡寺行来，立时心下不喜。
这骑士刚将马匹勒停在郡寺门前，便摔落马下。
仆役们纷纷上前去扶这人，却见到这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声音虚弱，“将此信交予明府，洛中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