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闻言先是一怔,身形僵在案几前。
此时,他只当高靖心中已然定下如何应对鲜卑,问他不过是考校。略一思索,将他心中所想徐徐道出。
只是一瞬,关羽又重新在案几前坐正。
“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兄长引军至渔阳城北十五里的北山障塞,先处战地,以逸待劳。以寡兵临强敌,兄长又遣出斥候,示以有备,疑敌心志,使鲜卑不敢轻进。
然《孙子兵法》虚实篇言:作之而知动静之理,行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虚实篇后又言: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
兄长,若一味持之以强,日久则力竭;若一味示之以弱,定为鲜卑所乘。羽私以为,可游移于虚实之间,使鲜卑人无定则可循。”
游移于虚实之间,鲜卑人无定则可循。
高靖心中不停默念这句话,心绪渐渐通达,眼睛也愈发明亮,心中当即有了定策。
见高靖许久不说话,关羽只怕方才所言扰了高靖筹谋,连忙躬身拱手,“兄长,可是羽所言有错?”
高靖右手猛地拍在案几之上,“长生何错之有,你方才所言,使我豁然开朗!”
见高靖赞许,关羽眉角飞扬,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高靖在关羽肩头拍了拍,“长生,你将叔勉兄、吴曲长还有那刘尉请来,我将明日斥候如何排布告知三人。”
第二日清晨,待所有人都用过了朝食,高靖依旧将斥候派出。
看着一队队行出障塞的汉军,尤其是那些面露惧色的障塞戍卒,李举与吴曲长无不面带愁容。
这一夜,他二人几乎彻夜未眠,只因昨夜高靖所言太过行险,障塞戍卒老弱,如何与渔阳郡兵相比。守障塞尚可,若是与鲜卑交战,只怕会一触即溃。
吴曲长轻轻捅了捅李举手臂,李举这才开口向高靖问道。
“仲烈,你昨夜所言,今日当真能成?”
“叔勉兄,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高靖扎紧身上铁铠,又勒紧皮裘,继续说道:“你与戍卒言,此次不求接战,只须摆出一副强兵之姿即可,远远望去,鲜卑斥候必不会疑心彼辈孱弱不堪战。叔勉兄谨记,忍下胸中杀意,只要鲜卑斥候逡巡不进,此计便成了。”
李举仍旧不安道:“若鲜卑人死咬不放又该如何?”
高靖微眯双眼,射出一股冷芒,森然道:“那便设伏灭之!斩其首,劓其鼻,剜其目,塞其口,只将左耳带回,头颅垒在原地震慑鲜卑!”
见高靖这般说,李举不觉打了个寒颤。“好,那我便盼着鲜卑人逡巡不进了。”
说罢,李举便领着身后一屯士卒出了障塞,向东行去。
正午时分,一队三十骑的鲜卑斥候正在北山障塞东面搜寻汉军踪迹,行在最前的一人猛地打出手势,示意身后众人勒住马匹不要前行。
一个小帅模样的人驱马缓缓行到最前,抬眼仔细望去,前方一队身着绛衣的汉军似是正在列阵。
他仔细数了数,约有一屯之数。心想,这些汉人果真孱弱,昨日与他们交锋过后,竟又加派了士卒。
正欲挥手示意身后斥候列成锋矢阵冲向眼前这些汉军,他却发现这些汉军竟是向后退去。心下当即大喜,立时偏头高喊道:“胆小的汉军退了!冲上前将他们杀死,为昨日阵亡的族人复仇!”
这人正欲策马,却被原先探路的士卒一把抓住缰绳。“小帅,昨日汉军人少,仍敢与我一战,为何今日人多了,又不敢打了,其中定有古怪!”
“有古怪又如何?汉军还敢设伏兵吗?”
话音未落,这小帅身形立时僵在当场——鲜卑人此前战胜汉军,除了倚仗轻骑悍勇,余下的便是伏击。这样看来,两军尚未接战汉军即退,未必不曾设伏兵。旋即打出手势示意身后刚要冲起来的轻骑止步。
亲眼见到汉军身影渐渐消失,探路的士卒小心问道:“小帅,还追吗?”
“你领九人上前,我领余下诸人缀在后面。若是汉军设伏,你放鸣镝预警!”
这探路的士卒犹豫了一阵,若是真的遇伏,他和另外九人定要丢了性命,哪里还有余暇去放鸣镝。
“嗯?”
听见小帅的冷哼声,这士卒抬眼小心看了一眼,小帅脸上说不出的森然冷厉。这士卒猜想,他要是当面拒绝,只怕下一刻便会身首异处。
“是!”说完,这士卒就驱马返回挑选了九人,垂头丧气地循着汉军的踪迹行去。
见这十人行出了近千步,这小帅才领着余下的二十人继续前行。
不多时,前方探路的十人消失在小丘后,这小帅心中隐隐不安,当即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当他领着轻骑绕过小丘,立时目眦欲裂。
只因这探路的十人连人带马倒毙于雪地上,不只是人首,就连马头都被斩下堆成一个小堆,但这小帅仍觉得有些怪异,这人首似是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只挥手让人去将这些头颅收好。
数名鲜卑斥候下马向头颅走去,几人刚一走近,立时跪在地上发出嘶吼。
“这些可恶的汉人,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小帅下马奔向地上堆在一起的头颅,这时才看清,这些头颅的鼻子都被割掉,眼眶只剩下两个血洞,原本的东西都被塞进了嘴中。
这小帅立在当场,竟连手中的马鞭掉在地上都未察觉。这些汉人,如何下得去手,便不惧苍天降下天谴吗!
须臾后,这小帅奔向战马,狼狈地爬上马背,竭力喊道:“回营!即刻回营!”
说完,也不去管余下的部众作何反应,拍马向北驰去。
不远处的小丘上,李举带着几名士卒趴伏在雪地上,望着眼前这一番情景,嘴角缓缓勾起。
一名士卒瞧着数百步外堆着的人头,手脚发软,口中不停地低声念道:“苍天在上,非我之过,天其鉴之,乞赦我等!”
李举听了心中烦躁,一掌拍在这人头上,“闭嘴!你等这是为渔阳乡梓复仇,皇天如何会降下天罚!若怕了自己回障塞,渔阳不要你这胆小怯懦的郡兵!”
说完,这才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冲身后士卒挥手高声喊道:“继续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