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高靖领着身穿绛色戎服的关羽入了军营。
关羽跟在高靖身后，一路打量着规整排布的营房，又侧头眺望校场上顶着寒风、列阵演武的士卒。见阵中士卒步伐参差，进退拖沓，眉宇间不由得微蹙，眼底闪出几分轻视。
高靖回身看了一眼，瞧见了关羽微眯双眼，再看看校场动作拖沓的士卒，便知关羽此时心意，缓缓摇头，便开口道：“长生，且停，我有事与你言。”
关羽赶忙停下脚步，谨守军中礼节，一丝不苟地拱手道：“请司马赐教。”
高靖将关羽双手按下，“不论何时，只许称我兄长。”
关羽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敛去。“请兄长赐教。”
高靖侧头看向校场，脸上带着笑容。
“长生，莫要小视眼前这些士卒，旬日之前，彼辈尚是农夫，不识兵刃，不知战阵。如今已然持矛列阵，能辩旌旗进退，可闻金鼓号令，已属难得。便是你，将旌旗金鼓牢记于心，如臂使指，绝非朝夕可成，亦须时日磨砺。”
关羽闻言心生诧异，脱口问道：“兄长用时几何？”
闻言，高靖心底翻起旧事。
前生初次上阵时，全凭一股血勇之气，彼时他只是圣人左右，只须护卫圣人无虞，无须去管中军是何号令。不过战后他亦是被圣人踢了一脚，骂了几句，便被圣人赶去向中军里的子将、副将请教了。而汉军军制简约，旌旗金鼓较唐军简易许多，他上手极快。
高靖学着关羽方才的神态微眯双眼，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只一夜。”
说完，高靖便扬长而去，只留下关羽怔神立在原地。
只是一瞬，关羽双眼发亮。“只一夜？兄长果真不世之材！”说完，关羽仰着笑脸紧紧跟上高靖，“兄长，且缓行！”
自关羽入了渔阳郡兵，高靖便不在营中官舍留宿，与关羽一同住在先前购置的宅院中。得知高靖告归迁居，陈衍也将此前承诺的仆役送来。
这之后，高靖教习士卒越发勤勉，关羽亦是长随高靖身侧，将高靖所授的练兵之法、行阵之策、临敌要义悉数记在心中。
晚间回到宅院，关羽更是取来笔墨木牍，将白日所学记在木牍上，遇有不解之处，便去请教高靖。
这一夜，高靖讲起骑兵进退攻守的诸般忌讳，关羽放下毛笔、木牍，向高靖询问道：
“兄长既谙熟边事、通晓兵法，更深得军心，如何不趁此时出塞伐鲜卑？”
高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绮窗，凛冽的北风骤然灌进室内。
即便炭盆边暖意融融，关羽仍被这寒气激的浑身一凛，连忙取过身侧的皮裘裹在身上。
见关羽披上了皮裘，高靖这才紧闭绮窗，重又坐到席上。
见关羽仍面露不解，执念未消，他这才说道：“此时只可练兵蓄力，若轻率出塞，必败无疑。”
关羽面露不甘，即刻引据旧事：“兄长曾与我尽叙边事。建光元年，冬十一月，鲜卑寇玄菟郡。延光元年冬，鲜卑寇雁门、定襄，攻太原。延熹九年冬十二月，鲜卑与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寇掠缘边九郡。”
关羽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见高靖缓缓摇头，唯恐高靖误以为他恃气妄言，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请罪。
“羽非敢妄议兄长。兵法言，致人而不致于人。兄长亦曾言，寇可往，吾亦可往。鲜卑人可寒冬入塞剽掠，汉军如何不可于此时出塞破敌。熹平三年，冬十二月，鲜卑入北地。北地太守率屠各追击，破之。此便为明证！”
高靖从置在炭炉上的青铜釜中盛出热水，倒入案几上的两只陶碗中，又兑了凉水，再摸了摸陶碗，见并不烫手，这才将陶碗往关羽推了推，说道：“渴否？先饮水。”
关羽端起陶碗，一口饮尽，胸中躁气稍稍敛去，静待高靖解惑。
高靖这才说道：“寒冬出塞，若仅数百骑，尚可取食于敌。若发数千骑，军需粮草该如何转输？路途苦寒，敌踪不明，其中损耗有几成？若粮道为鲜卑截断，士卒饥寒，我军胜算又有几何？
为将之道，未战之前，当先求不败，再图取胜。
长生，你若仔细读过边地檄报文书，当知，汉军每到冬时，便以要塞为根基，扼其咽喉。再坚壁清野，待敌军疲敝，再以援军为锁，抄其后路，断其归程。”
关羽依旧眉头紧蹙，心有不甘：“可兄长……我军便是这般固守下去吗？”
高靖抬手虚按，止住关羽急切之言，心中正思量如何安抚对方，突然想起李药师的用兵方略，面带微笑缓缓说道：“长生，守并非枯坐等死。挫敌锐气，待敌露出破绽，再转守为攻。攻亦非徒恃坚甲利兵。积蓄我方军力，疲困敌军，是为以守为攻。”
见关羽右手握拳，不甘地砸在席上，高靖失笑，起身缓步行到屋舍东南，从书匮上翻出一卷丝帛，走回到案几前，将丝帛铺在案几上。
“汝心中战意难平，空言无益，不若与为兄效仿赵括，在舆图上推演攻守，一试高下。”
是夜，二人对坐推演，关羽数次变更战法，倾力强攻，却次次落入高靖奇兵算计，连战连败。
关羽紧蹙眉头，不忿地看向高靖，“兄长如何欺我初学战法！”
高靖卷起丝帛舆图，轻轻拍着关羽的肩膀，面带得意：“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凡将，知正而不知奇，不过守户之犬；知奇而不知正，终为轻锐之士。
长生，汝天资勇武、性情刚烈，日后切勿做那拘于成法的守将，更不可做那徒恃血勇的斗将。当正奇相辅，攻守兼备，方为大将之材！”
次日天明，关羽早早起身，练习武艺，较往日更为勤勉。
入营后，无论列阵演武、奔走进退，还是技击较量，皆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较营中老卒更为刻苦。
午后，李举一时兴起，邀关羽较量武艺，哪想到关羽膂力竟比高靖还大，将他手中木梃砸落。
李举手上一空，先是一怔，旋即朗声大笑，大步上前拉过关羽臂膀，“今日休与你兄长同归，我请汝饮酒！”
周遭士卒军官见状，纷纷围拢说笑，尽皆附和起哄声。
关羽闻言只是偏头看向不远处的高靖，随即拱手说道：“兄长不许羽未冠饮酒，待羽及冠，必当置酒，邀李曲长与诸同袍痛饮！”
正在众人说笑时，一名士卒神色匆匆向高靖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