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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洗尘

戎衣墟汉沉不下去的胖子123 4128字2026年05月26日 12:00

“见过高司马!”

一队士卒正在巡营,迎面瞧见高靖正急急行来,巡逻的士卒连忙停在原地拱手行礼,却不见高靖还礼,竟连句话都没说,径直从身旁掠过。

这一什的士卒赶忙回头去望高靖的背影,纷纷议论起来。

“当真是高司马?”

“我也疑心,往日高司马也不似这般匆忙。”

“你不曾细看,高司马徒手握着刀鞘,平日都是佩在腰间,定是家中有急事寻他!”

“许是家中长辈殁了?平日高司马待我等甚是宽厚,我等也好去致哀一番。”

一名屯长路过,听见这一什士卒的话,先是咳嗽一声,见这十名士卒纷纷噤声,这才训斥道:“上官行止,岂容尔等私下妄议!不惧军法森严吗?”

什长连忙行礼,语气谦卑:“诺!我等已知过错,断不敢再私议上官,还请屯长宽宥我等。”

屯长这才挥手,“且去巡逻,断不可再生事端!”

“诺!”

见这一什士卒走远,这屯长也转过身,去瞧已经行到营垒正门的高靖。

此时,营垒正门的拒马鹿角已被士卒挪开,走出军营的高靖脚步又快上几分,直奔营垒门前的老者与少年而去。

这屯长疑惑道:“莫不是高司马家中有了急事?”

北风凛冽,吹得营垒正门前的一老一少衣袍翻飞,面颊僵冷。

少年瞧见高靖,微眯的双眼瞬间露出喜色,眼中原本的寒意尽数消融。

少年刚想朝高靖迎上去,见高靖身上的武弁戎服,又想到高靖此时已是比六百石的司马,生生止住脚步,刚要拱手躬身行礼,见过兄长四字还未出口,便被疾行而来的高靖伸开双臂用力抱住。耳边响起了他已有数载未听到的声音。

“长生,想煞兄长也!”

关羽想着临行前阿父交代——不可失仪,乱了尊卑,断不使高靖为难,当即说道:“兄长,且松手,羽尚未与兄长见礼。”

高靖只得将双臂松开,却紧紧握住关羽的双手,细细打量着身高已有八尺的关羽。想起他离开解县往三辅游历时,关羽尚在垂髫,声音也还稚嫩,不禁发出感慨,“不意数年未见,长生已与我一般身长了。”又用手量了量关羽的臂膀,不住地点头,“好,尚未及冠,便已是雄壮之士,再过数年,恐我也非长生一合之敌。”

听了高靖的话,关羽耳廓微微发红,“兄长勇武,羽岂敢与兄长相较?兄长断不可复道此言。”

高靖重又握紧关羽双手,款款说道:“便依长生所言!长生何时至此?路途遥远,山川险阻,行路可还平顺?途中有盗贼否?可用过饭食?老掌事可曾引你去看了你我同住的那处宅院?有何处不妥,你与我说,我使老掌事去置。”

见高靖不停发问,关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面露难色。想了片刻后开口作答:“兄长,羽抵渔阳后,先去邸舍见过老掌事,再请老掌事引我来军营见兄长。”

此时,高靖已经知道关羽急切见他,心下越发感动,紧抿嘴唇,用力晃着关羽的双手。

想到关羽此时还未用饭,旋即说道:“走,兄长这便为吾弟接风!走,随为兄去邸舍!”说罢,高靖左手松开,右手握紧关羽手腕,便要拉着关羽往邸舍行去。

刚一转身,高靖瞧见营垒正门,这才想起他尚未告归,这才松开手,又朝守在营垒正门的士卒招手。

一名士卒将手中的长戟交给同袍,趋步走到高靖面前拱手行礼:“见过高司马,敢问司马有何吩咐?”

高靖只想了一瞬,便开口说道:“你代我告归,两日后返营。另遣一人去置办酒肉,送往高氏邸舍。”

“诺!”士卒应声领命。

高靖刚伸手往怀中摸,想起他出门仓促,身上并未带着五铢钱,无奈瞟向立在一旁窃喜的老掌事。

关羽又怎能看不出高靖为何要看老掌事,便要从怀中掏钱,却被高靖死死按住。

“长生远道而来,岂能让你耗费钱财,听为兄便是。”高靖说完,这才看向老掌事,“多给些,让彼等置些酒食吃。”

老掌事躬身道:“郎君毋忧,断不会亏待郎君士卒!”说罢,就从怀中掏出一大袋钱交到这士卒手中,“烦劳多沽些酒,再置几只羊。高氏邸舍便在郡寺往南四百步处。”

士卒双手捧着布囊感受着五铢钱坠手的分量,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腰身又低了几分,“长者勿忧,今夜定让司马与这位郎君饱食!”

高靖这才抓紧关羽的手腕,满面春风地向邸舍行去,身后跟着更加欢喜的老掌事。

邸舍内室中,高靖与关羽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餐食。

关羽垂眸仔细看了眼,除了黍米饭、鲜羊羹、炖野雉和一碟冬葵,抬眼看了不远处正在炙肉的庖人,缓缓说道:“兄长,是否太过奢靡?如今已是仲冬,菜蔬得之不易,有这羊羹便足以。”

高靖只摆摆手,“我往日于军营中,不过菽饭一盂,佐以豆酱。一旬才有半条肉脯。”说着话,高靖还用手指比着那条肉脯有多长。“若不是你至渔阳,我定是吃不到这羊羹野雉的。待你入了军营,怕是想吃这鲜羊羹也难。”

见关羽想要说话,高靖抬手制止,“长生,你这一路赶来想必未曾饱食,到为兄处,也不必拘谨,且食之。渔阳苦寒,士卒均以粟米麦饭为食,少食肉味。欲食肉,只得去城外猎些野物。这野雉便是今日猎获,我军中好友知你至渔阳,特遣人送来。”

言语间,仆僮正将酒樽与火炉搬来,高靖又向关羽问道:“叔父莫非于你来前详加丁宁,未冠不饮酒?”

关羽微微垂首,“阿父曾言,军中异于乡野私宅,若众人饮酒而我独拒,恐不容于众人。”

高靖思量了片刻,“既如此,你若想饮便饮,若不想饮,便与旁人言,我不许你饮酒,断无人非议。且食这野雉,我只食过一回,这野雉不比家鸡,野雉无油,炙之焦香,我使人将其烹煮,应比炙烤更清鲜。”

“多谢兄长顾念。”说完,关羽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块肉,说道:“比家鸡肉更韧些,也更耐嚼,只怕阿父更喜这鲜美的鸡羹。”

见关羽这样说,高靖脸上带了歉意,“本该使你留在叔父身前尽孝,只是为兄此处诚乏人手,只得强邀你来。”

关羽急忙将手中木勺放下,向高靖拱手说道:“兄长何出此言?接信后,阿父便言,当效展喜从兄之命,犒师于疆。从兄长御边,效尺寸之功,亦是子职。”

话音刚落,高靖便起身朝向西南解县方向,顿首行礼。

关羽见状,怔在席上。望着高靖的背影,连忙将木勺轻轻放在案几上,朝着西南拜了下去。

此时,内室中只有炭火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待案几上的饭食被两人食尽,高靖轻轻拍手,门外候立的仆僮即刻趋步入内,将两张案几小心抬出。不多时,仆僮又抬进一张案几,摆在内室中间,铺上两张莞席,放上茶汤,这才躬身行礼,退出内室,合上门扉。

内室中再无他人后,两人移步至案几前,东西相对而坐。

见高靖倒好茶水,关羽开口说道:“先时老掌事曾与我言,兄长初从军时为曲长,因功被天子除司马。兄长可否与羽细说此战何以取胜?率残兵阵斩八百,羽未料兄长竟如此勇武。”

高靖将案几上的茶杯往关羽那处推了推,“先饮茶,我与你细述。”

此后,高靖将这一战的始末——如何发觉鲜卑人意图,如何调派兵力,为何夜袭鲜卑营垒,又在何时催动骑兵发动最后一击,一一细细说给关羽。

每每听到关键,关羽便忘了案几上的茶汤。

直到高靖将一切说完,关羽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下,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他听老掌事说起高靖阵斩八百,只觉得高靖彼时定是意气风发,威武非常。此时只恨彼时未随在高靖左右,披甲执矛。

半晌后,关羽才打量着高靖的身躯,声音里尽是担忧,“兄长受伤否?可曾好生将息?”

高靖摆手笑道:“领军突阵安得无伤?”

见关羽正要起身,欲伸手查看,高靖已经后悔,方才当一气说完,只得伸手将关羽按在莞席上,温言劝慰:“长生,我无事,只是些许挫伤,此时也无碍。你若不信,明日你我于庭院中较量一番!”

关羽只是目光坚毅地看向高靖:“兄长且安心,日后羽随兄长从军,必于左右卫护兄长。便是舍弃性命,也不让鲜卑人伤兄长分毫!”

闻言,高靖脸色骤变,一只手猛然拍在案几上:“长生,断不可如此说!你若殁了,为兄定不会独活!”

见高靖这般,关羽眼眶泛红,匆忙躬身:“羽知错,兄长莫恼怒。羽此后定当小心,断不会轻率舍弃性命。”

高靖面色这才稍缓,将案几上被震翻的茶杯扶起,倒入茶汤,这才说起关羽的差遣。

“长生初入边军,先在我身边充作扈从,熟悉渔阳郡兵军制、战法,再伺机建功。”

说罢,高靖重又打量起关羽身形,轻声笑道:“观你这身长,郡中府库的戎服怕没有一件合身,明日我先使老掌事遣人为你做几领合身戎服,你我再去看那座宅院,看你还须何物。”

是夜,高靖、关羽二人抵足而眠。阔别数载,终得同榻夜话,絮谈乡野旧事,前路期许。直到二人极倦时才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二人才悠然醒来。

洁面过后,高靖拉着关羽走到庭院中,选出两杆白梃,将其中一杆抛向关羽,笑道:“长生,敢与我较量一番?”

关羽接过白梃,舞了一阵,指向高靖:“兄长既有所求,羽岂敢不应!兄长小心!”

话音未落,关羽便猛地蹬地,以梃作枪,直直刺向高靖前胸。

高靖双腿用力扎在地上,轻巧一拨,关羽刺来的木梃便改了方向,带起一阵风,从高靖左耳旁掠过。

见这一刺并未得手,关羽挪动脚步,转动身体,抡起木梃,借助腰劲扫向高靖右耳。

高靖双手斜举木梃,用力接下关羽这一击,却震得倒退几步,双手虚握木梃,松了松手指。心里暗自叹道,他已是拼尽全力,才勉强接下关羽这一扫,膂力竟这般大吗?

关羽也倒退几步,木梃依然指向前方,微眯双眼看向高靖,大声喊道:“兄长但守不攻,轻羽耶?”

高靖压低身躯,右手压低木梃后端,左手握住木梃中段指向关羽,“既如此,长生留意!”说完,便端着木梃疾步冲向关羽。

关羽学着高靖将刺来的木梃拨开,同时转身绕到高靖身侧,却不料高靖借着他拨开木梃的巧力回身一刺。关羽再无手段可使,又避无可避,正欲闭眼,却瞧见那木梃刚到眼前便硬生生停下。

虽是输了,但关羽却并不气恼,“兄长勇武,羽不能敌也。”

高靖收起木梃,走到关羽身前,着实打量了一番,这才说道:“待你历经战阵,积年之后,为兄恐不敌也!”

“待我及冠后,定要胜过兄长一场!”

“好!为兄等着!”

高靖从关羽手中接过木梃,将两杆木梃一并抛给赶来的仆僮,握住关羽的手腕,“与我同去用饭!”

两人用过饭食,老掌事寻人为关羽量了衣服,高靖又使人牵来两匹马。一匹通体赤色,一匹通体紫红色。高靖只在那赤色马的马颈上轻轻拍了几下,便将两匹马的缰绳一并递到关羽眼前。

“长生既从军,焉能无马?此二匹乃老掌事为汝购得之西域龙驹,我亦曾于城外骑过,奔逸绝尘,足可日行千里!”

关羽打量着这两匹西域马,马头轻秀,马耳轻薄高耸,前胸阔健,躯干细长,四肢修直,岂非值十数万钱?

想到其中的耗费,关羽就不愿接过缰绳。若推却不受,岂非徒费兄长心意?

少顷,关羽只接过赤色战马的缰绳,肃然说道:“兄长,有此一匹足矣!”

高靖却将紫红色战马的缰绳也塞入关羽手中,“渔阳突骑皆有备马,我亦备有两匹,长生岂可无备?且与为兄同去宅院!”

沉不下去的胖子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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