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公孙瓒的身世,高靖想好说辞,起身拿起几根木柴扔进火堆,重又坐下后淡然笑道:“我母本是家婢,后被收为贱妾,我实为贱妾所生。”
公孙瓒脑中轰然一响,贱妾之子又如何,他阿母便不是么。
立时从地上弹起,踢飞面前的火堆。“仲烈,你为何要如此自贱!”正欲说出“贱妾之子”,却又硬生生哽住,“是又如何,便要卑躬屈膝,便要成为嫡子踩踏的砖石么?为何不能成就一世伟业!”
眼见公孙瓒的反应如他预料的那样,高靖知道以诚待伯圭果然是对的,只是淡淡笑笑。这才抬起头看向公孙瓒,却说起另外一桩事。
“建宁二年时,我刚过了十二的生辰,吃了阿母亲手做的羹汤,正在外玩耍,遇见一蓬头垢面、行迹颇为可疑之人,细问之下,方知那人便是闻名海内的张元节。”
公孙瓒听后僵在当场,高靖见到这番情景,连忙招手让公孙瓒坐下,这才继续讲。
“家中主君知晓我为张元节谋划,还将身上的几枚五铢钱尽数给了他,将我捆起来关在柴房,说过几日要处置我。我阿母在女君堂前跪了足足两日,这才让女君说动主君,将我放出来。当日便遣人将我送到了渔阳。”
公孙瓒又猛然站起,冲他扈从厉声呼喝:“你们都眼盲了,没见到这里的火堆都灭了?”
见公孙瓒是这样的反应,高靖赶忙挥手,示意公孙瓒的扈从不用过来。
那些扈从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没见到仲烈让你等退下么?还不快滚!”
公孙瓒发了话,那些扈从才行礼退下。
高靖则站起身,重新点起篝火。
火光映在高靖的眼中,公孙瓒却看不到一丝亮光。“仲烈,此后你便在渔阳住下了?
“伯圭,你可知我在渔阳住的地方什么样的?”不待公孙瓒发问,高靖便说了出来,“只能看到一方天,每天都有一老仆送来饭食,不与我言语半句,亦不与我说外面有何等新鲜事,故我十二岁起便不知外面是何等模样。每日除了打熬身体,撑到出去那一日,我也不知该做何事。”
公孙瓒小心问道:“那仲烈是如何出来的?”
“十五那年,有一人进来,却不是那日常与我送饭的老仆。他与我说,你阿母病故了,我这才知道渤海有了大疫,阿母染了病,却无人问诊送药,就那么咳死了。那时起,我便离了渔阳,做了游侠儿,开始游历四方。阿母临死前,还向主君为我求了表字。”
说完,高靖又给篝火添了一把木柴。
公孙瓒就坐在篝火边,看着火苗发出噼啪声,越窜越高。公孙瓒心想,他原以为自己已甚是可怜,但这世上竟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
“伯圭兄?”
公孙瓒猛地抬起头,看向高靖,眼里带着哀戚。
“你于雒阳求学途中,想必也曾问过各地风俗吧。可知我游历的那四年曾见过什么?熹平二年,我刚到河东不久,大疫再度兴起——”
“我知晓,那时便是令支城,也殁了许多人。”
“河东算是富庶之地,但我于耕田里却瞧不见农夫耕种,反倒是当地世家豪强耕作兴旺。待我问了才知晓,因为鲜卑寇并州,寻常百姓已被征发,家中已经没了劳力,只剩下孤儿寡母在家中捡拾乞讨度日,大疫再来,便彻底没了半分生机。
我曾亲眼所见,一农舍内,满是浮蝇,一老妇躺在地上没了半点呼吸,一妇人吊在屋内,锅内竟是……”
高靖不忍再言,只是抬头看向如墨般的黑夜,但公孙瓒已经猜到那锅中煮的是何物,不禁干呕了两声。
远处的扈从看过来,公孙瓒只是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拾起身边的水袋,拽出塞子灌下几口水。
“熹平四年,我到了徐州,正逢大水。”
公孙瓒听闻高靖这样说,立时接上:“六月,天子下诏,受灾郡国减半、免收全部田租。”
却没料到高靖听到后竟是嗤笑一声:
“三十税一而已,即便免了田租,百姓还有口赋算赋要交,这些世家豪强交么?那些斗食小吏还不是把没交的压到了百姓头上,百姓只能卖地、卖儿、卖女、卖妻、卖己,成为徒附、任人驱使。
那时我便知晓,这大汉,早已置身于沸鼎之上。这天下,非是洛中那些公卿名士杀几个内侍便能救的,亦非天子忽然振作便能中兴。”
公孙瓒听后,脊背冷汗直冒,浸透了中衣,“仲烈,你是要?”
“伯圭兄莫非以为靖要不自量力、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说到这里,高靖看着眼前的篝火,竟是不自觉笑了。
他知道,如今的百姓早已被天子、世家压榨成了一垛垛干柴,又何须他去亲自引燃,祸及自身。就像大业年间,曾有人唱起《无向辽东浪死歌》一样。
而他,只需在此之后徐徐收拾这残破不堪的天下,给百姓以立足之地。
第二日清晨,高无疾等十人与公孙瓒的扈从分列两段,中间站着高靖与公孙瓒。
“仲烈,我知你如我一般心存大志,如若无法举孝廉,入仕途,不如投身边地,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以你这一身本领,在这日渐凋敝的边地必定有立足容身之处。”
垂头看了眼被公孙瓒紧握的双手,高靖抬起头,“伯圭兄放心,我先将商队护送回渔阳,便去投军,若是渔阳这处不容我,便去辽西寻你。”
“好,这便说定了!仲烈,保重!”
话音未落,高靖便感觉原本被紧紧握住的双手被松开了,见到公孙瓒霍然转身,疾步离开。
高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英雄人物彼此相见,又再次分别时会互赠刀剑了。匆忙从腰侧摘下长刀,向公孙瓒呼喊:“伯圭兄,且留步。”
待公孙瓒转身后,高靖双手将长刀捧到对方面前。
“伯圭,此刀是我游历河东时请良匠以五十炼精钢打造,愿此刀能在伯圭手下饱饮胡骑鲜血。”
公孙瓒郑重接过长刀,端详着配有双附耳的皮质刀鞘,椭圆形的护手,加长的刀柄,以及去了圆环改以包铜的柄首。
右手刚一握住皮条缠绕的刀柄,便觉得这刀柄比他自用的更合手。
拔出刀身,刀背中央隆起一道纵向脊线,刀身向刀尖逐渐收窄、减薄。
只是挥了一下,便知道这是一把更利操控的宝刀。
公孙瓒还刀入鞘,双眸一热,口中打了个呼哨。
一匹白马从扈从手中挣脱,奔到公孙瓒面前,轻轻舔着主人的面颊。
公孙瓒拾起缰绳,轻轻抚摸马颈,把缰绳塞入高靖手中。
“今日得仲烈宝刀,瓒无以为赠,便将这匹随我踏破敌阵的白马赠君,愿仲烈跨此马,建功立业。
瓒,在此告别了。”
高靖牵着白马,站在原地,看着公孙瓒跨上战马,与扈从们一起从远坡上渐渐消失。
身旁的白马垂下头,轻轻搭在高靖的肩上。
高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枣骝马与白蹄乌,抚摸着马颈,轻轻说道:“也不知伯圭兄唤你什么,以后我便叫你作白羽吧。”
白羽打了个响鼻,轻轻舔着高靖的面颊。
高靖旋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冷眼扫高无疾这十人,高声喊道:“走,回去寻老掌事他们。”
回到营地,老掌事已安排人将殒命部曲的骨灰倒进陶瓮中。
见高靖带着高无疾他们归来,老掌事当即垂泪说道:“郎君,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若是出了事,我如何向主君交代。”
高靖原本还想劝慰老掌事几句,听见老掌事提起了主君,温和的面孔转瞬便阴沉起来。“哼,他怕不是早就盼着我夭了。”
见高靖这样说,老掌事瞬间慌乱起来,伸手便要捂住高靖的嘴,却被高靖偏头躲开。“郎君,切莫再说这种话了,主君毕竟是你阿父,若是让旁人听到了,这不孝的罪名便要落到你身上,郎君还如何入仕。老仆自是不会告知主君的,但若是这里有人与修县女君那里勾连呢?”说完,老掌事还向四周扫了一圈,还好无人敢凑过来。
高靖心下微暖,但故意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了,我知晓了,莫要再啰嗦。”瞧见骨灰都已装好,部曲正用麻绳将其与车架捆在一起,高靖赶忙提醒老掌事,“如今商队死伤过重,怕是送不到右北平了,让那边派人来取。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回渔阳。”
过鲍丘水时,整支商队都紧张莫名。
这里地势狭窄,商队过河时又乱作一团,鲜卑人最爱在这处剽掠商队,高靖也不再珍惜马力,带人在周遭巡查,直到商队过了鲍丘水,货物重新装上马车,这才牵马坐上最后一条船到了对岸。
进渔阳城时,已近黄昏。
高无疾往守城郡兵怀中丢了一串五铢钱,与这郡兵说笑两句,郡兵这才将商队放行。
入了城门后,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几个稚童赤着脚在巷子里追跑,被马蹄声惊了一下,躲到墙后,探出脑袋来看。
骑在白羽背上的高靖冲这几个稚童笑笑。
稚童们将脑袋缩在墙后,只露出几双眼睛,既有好奇,也有惧怕,但在高靖看来,还是惧怕更多,尤其是稚童们见到高无疾脸上那道长疤时,这几个稚童眼睛竟不自觉地避开,看向地面。
高靖喊来一名部曲,俯下身在他耳边嘱咐几句。
这部曲听了,面上露出难色:“郎君,如今本就缺粮,若是给了那几个稚子,再让主君知晓了——”
这部曲话尚未说完,高靖右手当即伸向腰后的短刃,这部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才点头应下,向后跑向老掌事,取了几个干饼,朝那几个稚童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握刀的高靖,脚下又快了几分。
当晚在邸舍中,高靖躺在温软的榻上,却依旧无法闭眼,那段阵前落马的记忆又在脑中反复出现。旋即走出房,来到庭院中,从井中提起一桶凉水,浇在身上。
“又是谁在搅闹?三更还不睡,想要明日领罚吗?”
这苍老的声音,高靖一听便知是谁。
片刻过后,从他隔壁房间里走出一个老人,正是老掌事。
老掌事笑着说道:“原来是郎君,这般晚了还未睡,可是又梦魇了?”
高靖拾起搭在井沿上的麻布,擦干身体,又从老掌事手中接过汗衣穿上,这才开口:“左右有些事,起来冲下凉水。”
老掌事又递上复襦,“郎君快穿上吧,天气冷了,莫要再着了凉,生了病。”
“我知道了,你也快些睡吧,昨夜我未归,你怕是一夜未眠。”
见高靖应了自己,老掌事笑笑:“只要郎君一切都好,老仆少睡一觉也无事。郎君早些歇息,老仆先回屋了。”
高靖看着老掌事佝偻的背影,想想,还是决定把要投军的决定告诉他。“老掌事稍等。”
老掌事回过头,依旧笑眯眯的。“郎君有事?吩咐下来,我这便去问你办妥当。”
“无事。”高靖瞥见庭院内有两个木桩,伸手指向那里,“你我先去那里坐下,我有事与你交待。”
老掌事刚在木桩上坐下,便被高靖下一句话惊得站起来。
“过几日,我欲在边地投军。”
“郎君,这如何使得!鲜卑人刀箭锋利,那一夜商队死了多少部曲,若是郎君投了军,万一……你阿母就再无亲人活在这世上了。”
高靖伸手打断老掌事:“此话莫要再提,我意已决,我这身本领只有跻身行伍才有用处,若是在修县,怕这一生都要碌碌无为了。”
老掌事眼中又掉下眼泪,正用手擦着,又听到高靖讲道,“此时还需老掌事将我投军之事告与家中主君,就说……”高靖想想,“就说我不愿再蹉跎下去,欲以军功装点我阿母的墓碑。”
待老掌事进屋后,高靖抬眼看向黑夜。
投军又何曾容易,他这贱妾之子,又该如何敲开郡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