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胆?
高靖看着眼前这位日后声名传遍海内的白马将军,盯着那双带着蔑视的眼睛,他哪里不知道公孙瓒是在激他。
没来到这个大汉之前,他除了是定襄军中的都尉,之前还做过秦王的驱咥直,又调入了玄甲军。曾率一队玄甲铁骑冲进窦建德的大阵直抵中军,在玄武门前与隐太子的长林兵大战过,何曾有过胆怯的时候。
高靖当即提起了挂在马颈上的长弓,眯起眼睛看向公孙瓒:“丧胆,不若公孙郎君与靖一同比较下,谁斩下的胡骑头颅更多!”
见到高靖的反应,公孙瓒不怒反喜:“好,那瓒就与高郎君比较一番,烦请高郎君请前面引路!”
又是行了一个多时辰,高靖带着公孙瓒一行人路过那个被鲜卑劫掠过的村落,公孙瓒的扈从们散开寻找鲜卑人的踪迹,只留下数人护卫高靖和公孙瓒。
村落里的房舍早已烧塌了,只冒着余烟,发出焦糊味,晒场上横着的尸首尽是老人与孩童。
公孙瓒眯起眼睛,声音里说不出的狠厉,“如今边墙不靖,鲜卑每每都沿小径入寇掠边,席卷过后便是如此情景,边郡人口渐渐凋敝。高郎君,那鲍丘水畔,更是埋下了许多白骨,皆是幽州往来的商队。”说完,眼中又浮起忧色,“也不知洛中何时才能定下征讨鲜卑的方略。”
高靖并不像公孙瓒这时的人一样,对朝廷,对雒阳天子抱有期待,“洛中?公孙郎君方从洛中归乡,还不知道那些名门贵卿是何等做派。我听闻,永昌曹太守为党人上书鸣冤,天子将其收监还不算,竟还将曹太守拷打致死。如今这朝廷,有几人能记挂这日渐残破的边郡,又有何人曾想起鲜卑每岁入寇。”
公孙瓒正欲分说,一名扈从纵马行到两人面前拱手道:“禀郎君,鲜卑人已向北逃了,看马粪,应是刚走了半个时辰。”
公孙瓒看看天色,“半个时辰,追得上,只怕……”
“公孙郎君不妨直说,如今你我一体,俱是同袍。”
“只怕你我要夜宿于野了,高郎君可愿?”
高靖摇摇头,“无妨,靖少年游历四方,野外宿营已是家常便饭,更何况是要向那鲜卑人复仇。”
见高靖这么说,公孙瓒在高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赞赏道:“好!高郎君如今看来更有我边地男儿风采!”然后才偏头向扈从示意。
这扈从会意,抬手掩口,几声短促的鹧鸪鸣叫从指缝间传出。
片刻之后,村舍间响起同样的鸟鸣应和,散在村落各处的扈从纷纷出现在村舍之间,驰马归来。只是数息之间,便在高靖与公孙瓒身后聚拢成队,随二人驰出村落,烟尘卷向了北面的山里。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扈从拨马回来。“禀郎君,我等发现了胡骑所在”
公孙瓒勒住马。“鲜卑狗有多少?”
“约莫七十骑。”
公孙瓒偏头看了眼高靖,高靖探查到的竟是与扈从所说的几乎无二,这高郎君绝非常人。
又转过头看向斥候,“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梁便是。外围有哨,三个,东面坡上一个,西面两个。”
公孙瓒翻身下马,蹲下去,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
高靖也下了马,蹲在一旁。
公孙瓒画了一道弧线,点了三个位置,又在弧线中间划了一道。“从西面摸过去,先拔掉两个哨。东面那个,派两个人绕过去。哨一掉,我等便在马上驰射,压制胡骑。”
抬起头,看向高靖。“高郎君——”
高靖咬紧牙。复仇,他要复仇,为族里的部曲复仇,为村落中遇难的百姓复仇。
公孙瓒话没说完,高靖已经站了起来。
“西面的哨,我去。”
说完,把长槊倒插在地上,从马鞍后取下一把二尺长的短刃。
公孙瓒看了片刻,点了下头,又点了几个人,“你,你,还有你,跟他去。”
高靖带着三人往西面摸过去。
山坡上碎石多,踩上去容易出声,绕了一段,从一片枯草丛里穿过去。
第一个哨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骑在马上,背对着这边,正往山坳里看。马尾巴一甩一甩,赶着苍蝇。
高靖拔出短刀,弓着腰,从一块大石后绕过去。
还有十步远的时候,马蹄刨了一下地面,马上的人偏过头,高靖贴住石头,屏住呼吸。
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高靖等了三息,从石头后出来,三步后跃起,把人拉下马。左手捂住那人的口鼻,短刀从后腰捅进去,向上斜刺,直没至柄,又转了半圈。
那人艰难地喘息了下,旋即软了。
高靖托住他的身体,慢慢放下来,拖到松树后。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安静下来。
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三人跟上来,其中一个蹲下去,翻检尸首。
高靖把短刀在尸首的衣服上擦了两下。
第二个哨在三十步外,面朝南,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肉脯。
高靖摸到身后,左手捂住口鼻向后拉的同时,右手持短刃刺入后脑,搅了一下。
只是一瞬,鲜卑人就瘫软在怀里。
公孙瓒从后面上来,蹲在那块大石头旁,看了高靖一眼,点点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弓弩手们弯着腰,往坡上移动。矛手和刀盾手检查刀柄和矛杆,把马匹牵到坡底,系在树上。
公孙瓒抽出环首刀,用拇指刮了刮刃口,插回去。
高靖把弓挂回马背上,从地上拔出长槊。
高无疾凑到高靖身边,小声嘀咕着。“郎君,我等……我等非是无胆做那陷阵之人,只是……只是平日里好勇斗狠毕竟与战场格杀有所不同,我等也怕误了郎君大事。”
高靖已经不想再看高无疾这几人,“哼”了一声,走到公孙瓒身边,踌躇了片刻,小声说道:“公孙郎君,我家这几个部曲不似你属下扈从那般精锐……”
公孙瓒偏过头,扫了一眼高无疾等人,眼中的轻蔑丝毫不带掩饰:“你这群部曲……罢了,让他们随在后面吧。”
公孙瓒按住刀柄。“上马。”
三十余骑列成锋矢阵型,高无疾等十人跟在最后,而高靖则与公孙瓒顶在最前。
高靖左手握好缰绳和骑弓,右手已经伸向箭箙。
公孙瓒偏过头只看了一眼,“冲进去,莫停。”
高靖点头。
公孙瓒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四十余骑从坡上涌下去,马蹄踏起的碎石往两边飞溅。
高靖伏低身子,眼睛盯着前方,山坳在眼前豁然展开。
鲜卑人散在溪边的空地上,布帛和铜器堆了一地,几辆骡车歪在旁边。
有人正蹲在地上分东西,有人靠着车板啃干肉,有人仰头举着皮囊往嘴里灌。马拴在溪边的树上,鞍具还没上。
马队里,弓弦响了。
一个站在大石上望风的鲜卑人栽下去,胸口钉着一支羽箭。
更多的箭矢从坡上飞下来,蹲在地上分东西的十数十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钉在地上。
被掳掠的百姓当即大哭,却又动弹不得,有两人想要起身,却被鲜卑人当场杀了。
“杀!”
高靖抛下骑弓,端起长槊,一夹马腹,越过公孙瓒,率先撞进人群。
长槊刺出去,一个刚起身的鲜卑人胸口被捅穿,整个人往后飞出去,砸在碎石地上。
高靖拔出长槊,血从槊锋上甩出去,溅在另一个鲜卑人脸上。
那人眯起眼睛,还没来得及睁眼,槊锋从脖颈处划过,一道血线绽开,捂着脖子倒下去,指缝里往外涌血。
高靖拨马,长槊横扫,槊锋划过第三个鲜卑人的面门,从额头到下颌,皮肉翻卷。
那人仰面倒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突然感到一阵风从他身后掠过,一片鲜血溅到侧脸上。
一个鲜卑人正举刀冲向他侧背,被公孙瓒投来的长槊从肋下捅进去,刀掉在地上,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高靖冲公孙瓒微微点头,抡起长槊扫倒眼前的鲜卑人。
鲜卑人被压在溪边。
有人往马匹方向跑,被坡上的箭矢射倒。有人抽出刀想抵抗,被两三个扈从围住,捅翻在地。有人跪下来,举起双手,面露恐惧大声嘶喊,环首刀从后颈劈进去,晃了晃,栽进溪水里。
一个鲜卑人从骡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斧,劈向高靖坐骑的马腿。
高靖一勒缰绳,马前蹄腾空,躲过斧刃,马蹄落下来,踩在那人的胸前。
那人惨叫一声,短斧脱手。
高靖俯身,将长槊捅进他的后背。
溪边的空地上横满了尸首,血渗进溪水。
公孙瓒勒住马,环首刀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滴。
环顾四周,溪边还站着的不超过十个人,全都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高无疾等人压着弓弦对准他们,其中一人手抖了一下,羽箭登时飞出,射中一人咽喉,余下的俘虏哭喊声又大了几分。
高靖瞧见后,一把扯下插在腰间的马鞭,劈头砸在那人身上。
公孙瓒笑了几声便劝慰道:“高郎君,你家部曲多上几次阵便熟了。”又瞪向那几个鲜卑俘虏,正要令扈从将这几人杀了,瞥见高靖仍在发怒骂那十个部曲“一群蠢汉,弓都拿不稳,如何如何……”,将高靖拉到身边,“高郎君,这俘获的鲜卑人,若是你,当如何处置?”
“若是我,便将他们双手的拇指尽皆砍下,让他们再也拿不起刀弓。”
公孙瓒听后怔了一瞬,旋即大笑。“高郎君这办法颇佳,比砍了他们的头更好。”又冲自己扈从喊道:“尔等都听了高郎君怎么说了,还不去做!”说完正欲转身,又站定补了一句,“将他们的双耳都割了!还有大脚趾!”
这才看向高靖:“高郎君不会以为瓒过于酷烈吧?”
高靖偏头瞥了眼开始嘶嚎的鲜卑人,重新看向公孙瓒,“彼等剽掠百姓时便不酷烈么,没了脚趾,便爬回去,爬不回去便喂了野狼。”
公孙瓒微微一怔,旋即大笑:“说的好,彼等如何对我百姓,我等便如何对他。”说完在高靖肩上重重拍下,“你先去洁面,我与那些百姓说几句。”
高靖走到溪边蹲下去,捧了把溪水洗脸。
将脸上的血污洗去,脸上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公孙瓒走到被解了束缚的百姓面前,“你等领了清水口粮,便往南逃吧,莫要再回原本的村落。”说完,便指了一个方向。
听见公孙瓒的话,高靖心里泛起波澜,这等荒山野地,不回那成了炼狱的村落,他们又如何活下去。
见高靖洁完面,公孙瓒走到高靖身侧,面带疑惑:“你那摸哨的本事,跟谁学的?”公孙瓒驻目于高靖身上。
“游历时练的。”高靖阖上双眼,又缓缓睁开,“前些年游历四方过太行,听当地百姓说有几伙匪盗为祸乡里,我便去将他们一一杀了。”怕公孙瓒心疑,高靖又补一句,“彼时年少,不知凶险,只知逞强。”高靖摇摇头,“公孙郎君——”
“高郎君若不弃,唤我表字伯圭吧。”
高靖点头应诺,“那伯圭兄唤我仲烈吧。”
“好。”公孙瓒大笑。
“伯圭兄,此战我军可有死伤?”
公孙瓒大笑道:“三名扈从阵殁了,还有十余人轻伤。多亏你一骑当先,吓破了鲜卑狗的胆。”
“伯圭兄过誉。待回了营地,还请伯圭兄取些财货送给扈从,毕竟是为了靖受了伤、失了性命。”
公孙瓒定定看了高靖良久才开口:“好,瓒便不客气了。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高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将插在地上的长槊拔起来,挂在马鞍上。
公孙瓒转过身,朝士卒们喊道:“清点缴获,首级尽皆割了,马匹牵上,余下的都烧了。”
一名扈从牵着缴获的马匹走过来,还朝公孙瓒高喊:“郎君,我等找到一匹好马!”
高靖仔细打量了下,胸口宽阔,腿长蹄正,肩高足够,是匹好马。更是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心下竟有些意动,正要开口求得这匹马,听到公孙瓒对他说道。
“这匹给你。”
高靖当即讶然,看向公孙瓒,“伯圭兄,你与扈从乃是为我复仇,我如何——”
见高靖推辞,公孙瓒硬是把缰绳塞到高靖手里,“你曾言,与我俱是同袍,又共同杀敌,自是要共享战利,仲烈莫要再推辞!我与你讲,若是白马,你便是求,我也不会让与你的!”
高靖看了一眼自己的枣骝马,正拴在溪边的树上,马腹还在剧烈起伏,鼻翼急促地扇着。
点了下头,走过去,“劳苦了,好好歇歇。”
说完,把马鞍上挂的水囊和皮袋解下来,搬到那匹黑马背上。换马的时候,他拍了拍原来坐骑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
公孙瓒牵着马过来,“起个名字吧。”
“通体乌黑,四蹄俱白——”突然,高靖突然想起重生前跟在圣人身边时,圣人有匹马就是眼前这幅模样,不待思索便脱口而出,“唤作白蹄乌如何?”
“白蹄乌?”公孙瓒仔细端详了这匹马,旋即用力拍着高靖的肩膀,“此名甚佳!”
四十余骑牵着缴获的马匹,往南行去。
天色将黑时,一行四十余人出了山谷,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坡,扎下营地,点起篝火。
“仲烈,你既是渤海高氏子,应是在郡中做一吏员,又因何到了幽州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