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熹平五年,深秋,渔阳郡东。
一支前往辽西的商队出了渔阳,过鲍丘水时掉了一车货,没能赶到平谷,只能在野外宿营。
高靖躺在沙地的毡毯上,头枕箭箙,身旁放着环首刀,双眼紧闭,却如何也睡不着。
心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他前生落马前的最后一刻。
“都尉,已经追了三天了,兄弟们太累了,马也受不住,暂且歇歇,等恢复了马力再追。”
“你们这群蠢汉,颉利就在眼前。某出征前可是于圣人当前夸了口的,亲自为他擒住颉利,亲手为圣人洗刷渭河之耻!难道这功劳老子要让给李绩?”
“喏!”
突然,一支流矢迎面射来,正中高靖面颊。
“都尉!都尉!”
这段记忆,已经反反复复在他脑中出现了十九年。
山里此起彼伏的狼嚎声突然消失,高靖立时睁开双眼。他知道,只有大股人马出现,才会让狼群避开。
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背负长弓,把环首刀挂在腰上,提起长槊,高喊道:“敌袭!灭掉篝火!”
借着月光,他隐约看到远处车架被马匹拉动,将长槊插入土中,从箭箙中抽出三支箭,张弓搭箭,屏住呼吸。
“嘣!嘣!嘣!”
三支羽箭消失在黑暗中,只传来两声重物重重落地的声响,高靖心里暗骂一声,该死,竟射空了一箭。
车架吱呀声消失了,又传来马蹄声和密集的弓弦声。
越来越多的箭矢射向营地内,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部曲与仆僮纷纷被射中倒地。
第一匹马从夜色中撞出来。
一名部曲刚要捅出长矛,胸口中了一箭,身形一滞,连人带矛被马撞飞,倒地后马蹄接连踏他的胸膛。
黑暗中,只有马匹的轮廓,呼哨声,以及环首刀挥动映出的冷光。
高靖把长弓背在背上,握住长槊,手指稍稍松开,再又紧紧握住。
一匹马从他身侧掠过,槊锋陡然前刺,正中马腹,马背上再无人影。
又挺槊斜刺,正中马颈,战马向前栽倒,胡骑被抛起,砸在刚刚熄灭的火堆上。
营地缺口处,殒命倒地的部曲越来越多。
高靖正要去缺口处,裤脚却被拉住,不及回头,就听老掌事的声音。
“郎君,这些都是鲜卑人么?郎君快上马走吧!”
老掌事被甩开,脸色发白。
只听高靖厉声喝道:“弃众而逃,算什么大丈夫?退开,躲到车驾下,莫要碍事!”
话音刚落,一把长刀朝高靖劈来。
高靖侧身躲过,一槊刺向那胡骑后背,槊锋从前胸透出。
拔出长槊,又将长槊立在身边,摘下背上弓箭,借着天上的残月,望向营地出现的两处缺口,依稀能看到鲜卑人骑着马正从缺口涌进来。
部曲们虽持有环首刀与长矛,却散乱无章,不断有肢体被砍断,身躯被划开,鲜血溅了满地。
此时,高靖已经张开弓,搭好箭,射出,循环反复,直到箭箙内的箭矢只余下三四支,才将突入营地内的胡骑一一射杀。
这才负上弓箭,提起长槊冲向缺口处,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聚车为营!矛手倚车,刀手居内!”
部曲们听了高靖的号令,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做。
高靖这才反应过来,这只是族中未经战阵的私兵部曲,并不是攻无不破的玄甲军,厉声喝道,“先拉几个车架围成一圈,车架后面是矛手,最里面是刀手!”
部曲们当即恍然,立刻照做,勉力推起车。
虽然慌乱,缺口竟是勉强堵住了。
天色将明时,鲜卑人已经退去。
车架上的货物烧了大半,焦黑的木箱歪在车旁,五铢钱从裂缝中洒出来,穿线的绳索早已烧断,散落一地。
缺口处横着近百具尸首——有鲜卑人的,但更多是族中部曲的。
值夜的仆从还抱着矛杆,一只眼睁着,另一只眼插入一支箭,只留下半截箭杆在外面。有人蜷着,但后背的刀口从肩一直裂到腰际。
还有一个部曲半跪在地上,牙齿嵌在鲜卑人的脖颈上,肚子却已经敞开。
高靖寻到老掌事,老人正卧在车架上,小腿处缠上了布条,洇着一团血迹。
看见高靖,老掌事慌忙仰起上半身,眼眶泛红,“郎君,老奴只是中了一箭,已经拔除了,不碍事。”
高靖只点点头,继续查看受伤的部曲。
老掌事周围的车架上都是受伤的部曲和随从,但更多的已经殒命,这些都是族中的部曲,有些甚至都是第三代了。
高靖背过身,阖上双眼,片刻后又猛然睁开,高声喊道:“高无疾!”
一名疤脸大汉疾步跑到高靖身前,俯身拜道:“请郎君吩咐。”
高靖扫了一眼,能提起刀的部曲不足五十人,遂道,“找几个得用的,带足箭矢,与我去寻鲜卑人!”
“郎君,箭矢不足千支,若全被带走了,再遇到鲜卑人,恐怕……”
不足千支箭了吗?若只有这么多,鲜卑人再来一次,整支商队只怕会尽丧于此。不过这群部曲也太无用了些,若是当年玄甲军时的那些弟兄,遇到这番情景,早就捡拾能用的武器以作备用了。。“那便去捡,去拾,鲜卑人的箭矢你等便用不得吗?”
高无疾本就垂着头,此时垂得更低。“小人知晓了,这便去拾箭。”
正要转身离开去安排,又听高靖缓缓说着:“再带上九人,各带三十支箭,去吧。”
稍顷后,高靖跨上枣骝马,拨马行到老掌事身前,“老掌事,待我取鲜卑人的头颅回来为你等复仇。”
可高无疾却凑了过来,“郎君,真要去寻鲜卑人么?”
高靖猛地转头,手中马鞭指向高无疾脸上的长疤:“怎么,你一向好勇斗狠,与匪搏杀,脸上留了疤,平日里百姓见了你都躲着走,此时听到去寻鲜卑人竟然惧了。”高靖声音愈加严厉,“你就不怕族中部曲及家小见到你这幅面孔,再也无法于族内容身?”说完,还扫一眼营地里那些幸存下的部曲。
“郎君,小人不是……郎君,若是你出了事,小人如何向主君交代……”
高靖嗤笑一声,“我一贱妾之子,主君何曾看重于我!”
想到高无疾不过是个部曲头领,高靖有脾气也不该对着他发作,压住心中的怒火:“且安心,此去只是去寻鲜卑人的踪迹,再找边军求援去宰了这群鲜卑狗,鲜卑人既然来了,便走不脱。”
高无疾与身后九人身形这才放松下来,就连攥着缰绳的手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力。
不待老掌事说话,高靖轻轻夹了下马腹,枣骝马便载着高靖向营地外驰去,身后跟着高无疾等十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高靖从枣骝马上下来,蹲在地上辨认马蹄印,高无疾等人立刻散成一圈,向外警戒。
地上的马蹄印还很新鲜,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
穿过山坳,转入一条干涸的河床。
高靖放慢马速,目光在河滩上扫过——那里散着新鲜的马粪。
翻身下马,蹲下去,用手指捻开。
粪团外层已经凉了,但捏开后,里面还带着一丝温气。
高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残渣。
“不远了。”
高靖又突然转身,对高无疾几人吩咐。“歇息半刻,养足马力。”
高无疾安排两人先去放哨,这才下马解下水囊,卸去囊口木塞,直接将囊嘴凑到马唇边,让马就水囊口吸吮,水囊瞬间就扁了。
半刻之后,高靖带着这十人沿着马蹄印,牵着马攀上一道缓坡。
快到坡顶时,这十一人闻到一股焦糊味,纷纷伏下身,高靖望向坡下,抓住了身下的一把青草。
坡下是一处村落。
几间屋舍还在烧,梁柱在余烬中立着,不时坍塌一截。井栏歪倒,辘轳上的绳索被割断,垂进井里。打谷场上,一个老丈趴在石碾旁,一个妇人倒在井栏下。
高靖想起武德九年颉利寇长安时,渭水北岸那些空无一人的村落。眼前的情景,与当年如出一辙。手中的青草被挤出汁液,染绿了他的手指。
高无疾凑过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里尽是血丝。
村落东面还有动静。
高靖带人上马,沿坡脊向东,藏进一片矮树林,把缰绳系在松树上,拨开枝叶。
晒场上约莫六十余骑。
有人在搬运布帛,往马背上挂。有人蹲在晒场边缘,捆束住妇人与少年。
晒场中央的石磙上坐着一个头人,身上穿着皮甲,正用皮裘擦着东西。
高靖眯起眼睛,一只银镯子。
那人把镯子在袖口蹭了蹭,放嘴里咬了咬,咧嘴笑了。
高靖的呼吸停了半息。他此刻是真想冲下去砍下那胡酋的头颅,但身后只有十人,且都是未经历战阵、身无片甲的部曲。就这样下去,无非是让鲜卑人在马颈上多挂十一颗头颅。
此时,高靖身后传来牙齿咬紧的声音。
“郎君。”声音从高无疾的牙缝中挤出来,“咱们——”
“噤,声。”
高靖盯着那个头人。
国字脸,颧骨很高,左耳垂缺了一块,下颌蓄着稀疏胡须,沾着油渍。
松开缰绳,掉转马头。“走。”
高无疾愣住。“走?郎君,去哪里?”
“回去。”
“可是——”高无疾回头看向村落。
“十人,冲下去,能杀几人?”高靖回过头。“带着你们这群蠢汉冲下去送死吗?”
“那村落里那些老幼……”
高靖已经转身牵马离开,走了几步后,低声喝道:“走。”
高无疾嘴唇嗫嚅了下,只轻轻吐出“郎君”两个字。
见高靖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但高无疾没有看到,高靖的手指已经深深嵌进掌心里。
死过一次的高靖自是不怕死的,也知道身后这十人不怕死,但他怕这十人死后还要被鲜卑人枭首剥皮,灵魂无所归。
似是急着逃走一般,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驰下坡去。
高无疾回头望了一眼村落,咬了咬牙,打马跟上。
十一匹马向南。
穿过干河滩,穿过山坳,回到平地上。
高靖估算了一下,照此速度,再有两个时辰就能行到平谷。
刚行了没多久,高靖看到远处的滚滚烟尘。
“高无疾,戒备!”
听到高靖号令,高无疾等人立即张弓搭箭,等候高靖的号令。
可偏偏有人手抖,箭矢竟掉在地上。
高靖无暇再去责骂身后的部曲,只是低声喝骂了一句:“回去领十杖!”
待前方马队行至近百步时,高靖已经看清来人大致长相,并不是鲜卑人,约莫三十余骑,其中领头的一人骑着白马。
朗声喊道:“我乃渤海高靖,前方何人?”
这三十余骑这才在白马骑士的示意下放下弓箭,高靖听到对方的答复,哪怕隔着近百步,那声音却像在耳边响起。
“辽西公孙瓒,自雒阳归省,暂返令支。”
高靖摆摆手,让高无疾几人放下戒备。
两方人驱马走近,互相打量着。
高靖端详公孙瓒的外貌,仪表堂堂,相貌俊美。
公孙瓒却在打量高靖挂在马颈处的长矟。
那长矟是八面棱形,尾处还有一个结。
“高郎君何以至此?”
高靖将黎明之后的事大致讲给了公孙瓒。
公孙瓒越听,面色愈发阴冷,直到高靖说完,这才愤恨说道:“你可知,这几年来,幽州边郡因鲜卑入寇,死了多少人,少了多少人?”
高靖摇头。这些年他一直在各州郡游历,对边郡情形知之甚少。
“每岁秋冬,鲜卑便大肆剽掠,各郡县报上来被掠人丁,少则数十,多则上百。飞檄每至洛中,便石沉大海。若是寻到了汉军障塞,彼等至多与你些粮食,便让你速速赶路,莫要生事。高郎君,你还想去寻援军吗?”
高靖不作答,他也不清楚眼下应当如何去做,以他身后那十骑去把那六十余胡骑杀尽么?若是有甲胄在身,有当年的那团兄弟在侧,不要说六十余骑,便是百余骑他也敢冲。
见高靖脸色渐渐沉下去,公孙瓒突然扯大嗓门喊道:“见事不能为,高郎君丧胆了?”
“非是如此,我身后这些家中部曲,从未经历过战阵,怕是尚未冲到鲜卑人眼前,便中箭坠马了。”
“若是加上我身后这三十余骑呢?”公孙瓒指向身后皆着皮甲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