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涣听封。”
尖细嗓音压住了堂中酒声。
杨涣案前的烛火晃了两下,黄绢在宦官手里展开,边角扫过他的酒囊,马奶酒的膻味混着药泥味,顶得人喉咙发干。
他没起身。
左肩那处伤被契丹巫医重新裹过,麻布下还在往外渗血。右腿箭伤一抽一抽的疼,膝盖只要离席半寸,整个人就得砸回案上,砸得漂亮点叫力竭,砸得难看点叫失仪。
这年头失仪也能杀人,尤其在一屋子都盼着你少活两天的人面前。
宦官抬着下巴,等了片刻。
“石涣,听封。”
杨涣把手里的酒碗放下,碗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钝响。
“臣伤重,跪不稳。若公公非要看臣趴着接旨,烦请先备两个人抬尸。”
堂中有人呛了酒。
契丹席上几个贵人听不懂汉话,却看得懂宦官那张憋红的脸,拍着膝盖笑起来。
宦官尖脸抽了抽,回头看向主位。
石敬瑭坐在上首,黑袍外罩着轻甲,手边摆着契丹赐下的金杯。他喝了不少酒,脸色却没多少热气,双手搭在膝上,指腹一下一下按着甲叶边。
“伤臣免跪。”
石敬瑭开口,堂中笑声低下去。
宦官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黄绢。
“晋王令。义儿石涣,护送降表,突围雁门,身被数创,功在社稷。赏黄金千两,绢五百匹,良马二十匹,赐宅一区,婢仆十人......”
念到这里,宦官停了停。
杨涣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赏得很肥。
肥到不像赏功,倒像给死人烧纸。黄金千两,绢五百匹,宅子婢仆全齐,换成寻常军汉,能在晋阳城里横着走半辈子。
问题是他要的从来不是半辈子富贵。
金银能买命,也能买棺材。兵权才是刀柄,没刀柄的人,捧着再多金子,走夜路都嫌手沉。
宦官继续念:
“念其伤重,暂免军务,留府养疴。”
最后四个字落地,桑维翰举杯的动作停在半空。
这矮小文臣坐在文吏席末,乌纱低压,脸上的坑洼被灯影切得很深。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杯时声音很轻。
刘知远坐在武将席前列。
他面色紫黑,身上披着旧甲,整个人沉得跟块压舱石。他从开宴到现在没说几句话,连契丹人举杯喧闹时,也只是碰了碰杯沿。
此刻,他抬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沾盐,送入口中。
慢条斯理。
杨涣看着那双筷子。
桑维翰动笔杆,刘知远握刀柄,这两人一文一武,想把他塞进富贵窝里养废。前者怕他爬得太快掀账,后者怕城东兵权又被分走。石敬瑭若顺着这道赏令,他今晚拿一堆钱回去,明早便会有十种死法排队上门。
他不能拒赏。
拒赏是打石敬瑭的脸,也是告诉满堂人:我不图钱,我图兵。
那就只能顺着这口甜汤,往里加沙子。
宦官收起黄绢。
“石涣,还不谢恩?”
杨涣用右手撑案,身子离席半尺,伤口立刻渗开一圈湿痕。他停住,抬头看向石敬瑭。
“大王赏得厚,臣若说不要,便是装清高。装清高的人,在军中活不久。”
堂中笑声又起了几处,很快被旁边同僚用胳膊压下去。
杨涣继续道:
“黄金千两,绢五百匹,臣谢恩。宅子婢仆,臣也收。养伤这事,臣听军医的,不听自己这张嘴。”
宦官松了口气,正要收步。
杨涣把那只契丹酒囊拿起,挂回胸前。
“不过,有一笔账,臣得先替大王算清。”
石敬瑭没说话。
桑维翰抬起头。
刘知远咀嚼羊肉的动作慢了。
杨涣拍了拍案边。
“出城三百重甲,三百神臂弩,三百河曲马。马杀光了,人折得只剩零星,弩倒还有一批,被契丹人收在雁门关下。臣若回家抱金子,谁去讨弩?谁去收尸?谁去给那些死在马墙后的军汉报功?”
宦官脸色沉下去。
“赏令已下,军务自有诸将料理。”
杨涣瞥了他一眼。
“公公料理过神臂弩吗?那玩意儿弦一断,能把半张脸抽开。你这张脸挺省布,别冒这个险。”
席间有人把酒喷在袖子上。
契丹席上通译把这句转了半截,几个契丹贵人笑得拍案。河东席没人敢放开笑,肩膀却压不住。
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
桑维翰放下杯盏,终于开口。
“石涣,你有功,没人抹你的功。只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统兵牙将,需历阵年久,需识军法,需晓钱粮。你勇则勇矣,根基太浅。”
他的嗓音不高,字句很稳,像在账册上添一笔。
“晋王赏你金帛,是爱惜你。你身负重伤,强行归营,若伤势反复,岂非让晋王失一员猛士?”
杨涣看向他。
这话漂亮。
不给兵,是爱惜;拿钱,是抬举;你若再要,便是贪权不识好歹。
这矮冬瓜如果去街头卖假药,保准能把自己卖成药王爷转世。
杨涣端起酒碗,朝桑维翰举了举。
“桑判官说得对。臣根基浅,浅到出城前还得跟军中老卒讨一口热汤喝。”
桑维翰眉心压了压。
杨涣接着道:
“可根基深的人都在城里坐着。雁门关外那股龙武军,披洛阳禁甲,带制式弩机,专等契丹援兵。臣没根基,所以撞上了。若臣根基深,估计也能提前避开。”
桑维翰握杯的手停住。
话没点名,却把刀架到了桌上。
石敬瑭的视线落到桑维翰身上,又很快移开。
刘知远把筷子放下,木筷并齐,搁在碗沿。
“石涣。”
他开口,声音沉,带着沙陀军头的硬茬。
“你能从雁门回来,某敬你。可一千人马不是一千条草绳。兵要吃粮,马要嚼料,牙兵要开拔钱。你拿什么压住他们?”
杨涣转向刘知远。
“拿大王的令。”
刘知远嗤了一声。
“令能压新兵,压不住老油子。你在城外杀马筑垒,靠的是狠。营中不缺狠人,缺能让士卒跟你吃苦的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堂外。
“晋阳刚解围,府库贴了契丹封条,粮仓要等王帐点验。各军都缺钱粮。你领一千人,开口便要饷,谁给?”
这一下,堂中许多武将都抬了头。
刘知远的话扎在实处。
兵权不是一块牌子,牌子后面是钱粮,是赏赐,是牙兵的胃口。现在府库被契丹封了,石敬瑭赏黄金还行,给一千兵的长期粮饷,便要从各军嘴里抠。
谁愿意?
杨涣端着酒碗,手腕在袖下有些发麻。
刘知远比桑维翰更难缠。桑维翰拿规矩压,刘知远拿军中饭碗压。前者能用话刺回去,后者得拿实货接。
他现在有什么实货?
伤,功,契丹赏酒囊,雁门关下未收回的神臂弩,还有石敬瑭需要一把新刀牵制旧将。
够了。
杨涣把酒碗放下。
“刘公说得在理。臣要是一张嘴便讨精兵强马,诸位今晚就该把我按进酒缸里醒醒脑子。”
几个武将脸上绷着的肉松了些。
杨涣伸手指向堂外。
“臣不要诸军现有编制,不抽刘公一卒,不占桑判官粮册上一斗米。”
刘知远盯着他。
“那你领什么?”
“领没人要的。”
堂中酒声停了一截。
杨涣咳了两声,牵动伤处,额上冒出汗。他拿帕子按住肩头,等那阵疼过去,才接着说:
“城南水闸一战,旧营溃散,左厢军残兵还有三百来人。晋安寨突围余卒,雁门关护表幸存者,伤兵,罪兵,逃归未编者,凑足一千。”
桑维翰眼皮一抬。
刘知远的手按在案上,没再动筷。
杨涣继续道:
“粮饷从臣赏赐里先垫。黄金千两折军粮,绢五百匹折冬衣,良马二十匹留作斥候马。宅子不要在城中好地,给臣一处靠外城军营的破院,能放弩、能煮药、能关人便成。”
宦官忍不住道:
“你这是拿晋王赏赐养私兵。”
杨涣看着他。
“公公这话说得阔气。大王赐臣金帛,臣拿来替大王收拢散卒,替大王讨回神臂弩,替大王把城外烂摊子拾起来。到公公嘴里,成了私兵。”
他顿了顿。
“那臣换个说法,金帛臣拿回家买酒肉,雁门关下的弩谁去要?城外残兵谁去拢?他们饿急了进城抢粮,公公站门口讲规矩,看看刀听不听。”
宦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桑维翰眯起眼,终于把话接走。
“你倒舍得。”
“舍不得。”
杨涣答得干脆。
“臣穷惯了,黄金千两听着就手痒。可钱放箱里会招贼,兵放营里能招财。这个账,桑判官比臣熟。”
桑维翰的杯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两人隔着灯火对坐。
桑维翰心里那本账翻得很快。杨涣若领精锐,立成大患;若领残兵伤卒,反倒省了各军麻烦。金帛由杨涣自己垫,府库压力也轻。可此人一旦把烂兵捏成拳头,日后更难收拾。
他看向石敬瑭。
这事不能由他拍板。
刘知远也开口:
“大王,残兵罪卒难驭。石涣有胆,有功,未必有驭兵之术。若营中哗变,城中方定,后患不小。”
他没说反对,只把风险摆上案。
老狐狸,说话跟下套索一样,不勒死你,先勒住你脚脖子。
杨涣端起酒囊,又灌了一口马奶酒。膻味冲得鼻腔发酸,胸口却热了些。
石敬瑭靠在座上,没急着说话。
堂上烛火烧到一半,蜡泪挂在铜枝上。契丹贵人已经听得不耐烦,有人催通译,有人抓起羊骨啃。河东将吏却一个个坐直了些。
所有人都在等。
石敬瑭要赏功,也要立威。他刚认了契丹为父,城中人心压在泥里,总得抬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悍卒,给下面人看。
可抬得太高,又怕刀反手割主。
石敬瑭终于拿起金杯,喝了一口。
“石涣。”
“臣在。”
“你方才说,不抽诸军现卒,不占府库新粮,用本王所赐金帛先养?”
“是。”
“若一个月内,你收不住这一千人?”
“臣自缚到帅府门前,请大王斩首。臣垫出去的钱粮,也不追回。”
堂中有人吸了口气。
刘知远开口:
“军中戏言不得。”
杨涣看向他。
“刘公放心,臣这颗脑袋还挺贵,舍不得拿来逗乐。”
石敬瑭把金杯放下,站起身。
身边侍从赶紧上前搀扶,被他挥开。
他从案后走下来,靴底踩过洒在地上的酒水,来到杨涣案前。近了,杨涣才看清他袍角内侧溅着泥点,方才在城外跪过的痕迹还没清干净。
石敬瑭低头看着他。
“你护表有功,朕......本王岂能只以金帛塞你。”
这个“朕”字吐出半个,又被压回去。
桑维翰的手停在杯沿。
刘知远抬了下头。
石敬瑭抬手。
一名亲军捧着木匣上前。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玄铁鱼符,色泽沉暗,鱼脊刻着细密篆文,尾端穿了黑绳。灯火落在上头,被吞得只剩一点暗亮。
杨涣呼吸停了半拍。
这才是他今晚要的东西。
石敬瑭取出鱼符,俯身,亲自挂到杨涣腰间。
玄铁鱼符撞上杨涣身侧甲片。
叮。
清响穿过酒气,穿过满堂压着的呼吸,落到每个人耳边。
石敬瑭转身,面向堂中。
“石涣护表有功,升统兵牙将,领一千人马。所部暂号左射亲军别营,军粮先由其赏赐折支,一月后验营。”
他看向武将席。
“谁有异议?”
没人开口。
桑维翰端起酒杯,杯壁在他掌中裂开一道细线,酒水从缝里渗出,滴在袍摆上。他把杯子放回案上,动作稳得挑不出错。
“晋王赏罚分明,臣无异议。”
刘知远拿起筷子,将那片早已凉透的羊肉夹进碗里。
“军令已下,某无异议。只是验营之日,末将愿在场。”
石敬瑭看着他。
“准。”
杨涣用右手扶住腰间鱼符。
那东西不重,却压得伤口又开始跳疼。
他起不了身,便在席上低头。
“臣谢大王。一个月后,若营中还剩一群烂泥,臣自己把鱼符摘下来,连脑袋一并奉还。”
石敬瑭盯着他,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
拍的是右肩。
“好好养伤。刀磨快些,本王用得上。”
这句话贴得很近,只够杨涣听见。
杨涣抬头,正对上石敬瑭的视线。那张消瘦的脸上有酒气,有倦色,也有一层藏在皮肉下的防备。石敬瑭给了他兵,却把兵放在烂泥坑里;给了他刀,也把刀鞘攥在自己手上。
杨涣低声道:
“大王放心,臣这把刀,先砍外头的人。”
先字咬得很轻。
石敬瑭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座。
庆宴重新热起来。
契丹贵人拍案要酒,河东官员起身敬杯。乐工手里的琵琶换了调,弦音比方才急了些。有人过来向杨涣敬酒,口称石牙将,杯子举得很高,腰却弯得不深。
杨涣来者不拒,只用酒沾唇。
玄铁鱼符垂在腰侧,每晃一下,便碰一次甲叶。声音不大,却像在提醒所有人:席角那个半死的义儿,今夜跨过了门槛。
桑维翰起身离席时,经过杨涣案前。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向鱼符。
“石牙将,千两黄金养一千残卒,一个月。账面不宽。”
杨涣拿起帕子,擦掉唇边酒渍。
“桑判官放心,臣会省着花。实在不够,便学学城里那些会做买卖的人,把人折成马,把女人折成甲,来钱快。”
桑维翰脸上的肉绷住。
两人之间只隔一张案,烛火把酒水照得发黄。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
“臣伤重,脑子烧糊涂了。”
杨涣抬起酒碗。
“判官大人大量,别和病人计较。”
桑维翰没有接酒,转身走了。
他的袍袖扫过案角,碎裂酒杯的一小片瓷碴落到地上,被靴底碾进席缝。
刘知远也起身。
他走到杨涣身前,身量不显张扬,却把烛光挡了一块。
“一个月,残兵成营。你口气不小。”
杨涣仰头看他。
“刘公若嫌小,可以借我一千精骑,我明日把口气吹大些。”
刘知远没笑。
“兵不是靠嘴练出来的。”
“臣也没打算用嘴练。”
刘知远看了眼他腰间鱼符。
“你偏爱险招。险招用多了,人会死在自己布的局里。”
“多谢刘公提点。”
杨涣端杯。
“臣命硬,先凑合用。”
刘知远接过旁边侍从递来的酒,碰了碰他的杯沿。
“验营那日,某看你怎么收场。”
“那日请刘公站近点。”
“为何?”
“万一臣练成了,刘公看得清。万一臣被兵痞打死,刘公也能抢个头彩。”
刘知远盯着他,终于发出一声短笑。
“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已经惹了不少,再多一个也不挤。”
刘知远喝尽杯中酒,转身离开。
杨涣靠回席上,腰间鱼符硌着肋侧,锁骨下那卷硬皮也跟着顶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胸前衣襟,指腹碰到缝线处的硬边。
今晚拿到兵权,代价也摆出来了。
一千残卒,一个月,自筹粮饷,桑维翰盯账,刘知远盯营,石敬瑭盯刀柄。只要他没把这摊烂泥捏出形,所有人都会上来踩一脚,把他踩回泥里。
挺好。
至少泥里有兵。
深夜宴散,杨涣被两个亲军送回偏院。
他没有睡踏实。
伤口烧得人半夜醒了三回,第三回醒来时,窗纸外已经泛青。门外传来靴底踩雪泥的声响,昨夜那个宦官带着一名军吏进来,捧来鱼符配套的军册和半块调兵木牌。
宦官脸上还挂着昨夜没消的气。
“石牙将,大王有令,辰时前往外城东校场接营。军册在此,一千名额,缺一不补。”
杨涣坐起身,麻布从肩头滑下一截,疼得他停了半晌。
军吏把册子递上来。
杨涣翻开第一页,纸面潮软,朱笔圈了几个名字。再往后,断指、跛足、黥面、逃归、杖责未死......一行行写得很实在,实在到让人想把写册子的手按进墨盆里洗洗良心。
最后一页夹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
左射别营,自备棺木。
杨涣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宦官阴阳怪气道:
“石牙将,军中兄弟都等着你呢。”
杨涣下榻,右脚落地时大腿伤处一扯,身子晃了半下。他扶住床柱,把玄铁鱼符挂到腰间。
叮。
清响在破院里传开。
“走。”
外城东校场的门半塌着。
晨雾压在校场上,雪泥被踩成一片灰浆。杨涣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见校场里横七竖八躺着人。
有人缺了半只耳朵,有人一条腿搭在木拐上,有人脸上烙着逃兵黥字,还有人抱着酒坛睡在旗杆底下。几口破锅架在墙根,锅里煮着不知哪来的马骨头,腥膻味顺着冷风钻进车厢。
一名独眼老兵抬起头,吐掉嘴里的草根,冲马车这边咧开满口黄牙。
“新来的牙将?”
周围兵痞一个接一个坐起,刀鞘敲着泥地,笑声粗哑。
“兄弟们,起来瞧瞧。”
“咱们的棺材本,到了。”
杨涣低头看了眼腰间玄铁鱼符,又看向那群缺胳膊断腿、满脸桀骜的兵痞。
这哪是一千人马。
这是一千个等着造反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