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门开着,门洞里却没人敢出声。
杨涣坐在契丹人的马车上,兽皮压着伤口,锁骨下那卷硬皮硌得他每喘一下都疼。城外旧营还在冒烟,灰烬顺着北风刮过来,落在他脸上,黏住了干裂的血痂。
车轮碾过一截断枪。
咔的一响。
前面牵车的契丹马打了个响鼻,旁边骑卒挥鞭抽向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躲得慢了,肩头挨了一下,怀里的孩子哭声刚起,便被她用手按回胸口。
杨涣的右手缩在兽皮下,指甲边缘陷进掌肉。
那契丹骑卒回头看了他一眼,咧着嘴,露出被肉渣塞住的黄牙。他抬鞭指了指那妇人,又指了指杨涣,嘴里吐出几句契丹话。
随车的汉儿通译凑过来,鼻尖冻得发红。
“他说,那女人能生养,若石郎君要,他可送你。”
杨涣抬眼。
“让他留着自己孝敬他娘。”
通译喉头一卡,没敢直译,只含混说了两句。
契丹骑卒听完,狐疑地看向杨涣。
杨涣靠在车板上,脸上没多余动静,右手从怀里摸出半片金叶,抛了过去。
金叶落进骑卒怀里。
那人立刻收了鞭,冲杨涣比了个抚胸礼,拨马离开。
通译松了口气,小声道:
“石郎君,你这话若原样传过去,小人今天就得被剁了喂狗。”
杨涣看着那妇人抱着孩子退到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声音哑得刮嗓子。
“你这条命,值半片金叶。挺贵。”
通译干笑两声。
“郎君拿小人打趣,小人贱命,半片金叶买十个都够。”
“那就少替人讨价。”
通译低下头,不说话了。
杨涣把手收回兽皮里。掌心被指甲压出几道血槽,热血沾着冷汗,黏在皮肉之间。
拔刀能杀一个。
再杀第二个时,车旁十几把弯刀就会把他剁碎。死在这里,阴阳账本上的名字还会照旧吃肉喝酒,幽州台照旧插狼旗,燕云十六州照旧落进契丹人手里。
他闭了闭眼,默念那本夹层账上的名字。
洛阳张氏女眷一十二口。
许州节度使内眷三人。
滑州刺史长媳。
潞州团练使正妻及嫡女。
一个名字换多少马,多少甲,多少绢帛,账上写得清清爽爽。写账的人手稳,收货的人心也稳。稳到让人想把他们的手一根根剁下来,泡进盐水里问价钱。
还没到时候。
杨涣把掌心贴在车板裂缝上,木刺扎进肉里。他借这点疼,把胸口那团火压回去。
契丹人的队伍沿着晋阳北门外的官道铺开。
昨日还插着唐军旗的营地,被换成了狼头旗。成串的俘虏被皮绳穿着手腕,拖向北边临时圈出的栅栏。几名沙陀兵站在路边,甲胄齐整,腰刀却都被收了鞘,只能陪着笑给契丹骑兵让路。
城墙上挤满了人。
没有哭声。
哭声在昨日夜里就哭干了。妇人抱着空米袋,老人扶着门框,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趴在墙缝边往外看。每当契丹骑兵纵马经过,墙头便有一片脑袋低下去,等马蹄声远了,又一点点探出来。
杨涣看见城门内侧贴了契丹封条。
黄纸,黑字,边角压着狼尾灰印。
粮仓、马厩、府库。
三处最要命的地方,全被封了。
耶律德光这手下得准。救了晋阳,先抓粮马钱。石敬瑭能坐上晋王之位,可接下来连赏亲兵都得看契丹脸色。
这叫救命?
这叫把绳子递给快淹死的人,再顺手把绳头拴在自己马鞍上。
通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嗓子:
“国主有令,城中府库先验后封。晋王若有赏赐,自会由王帐拨出。”
杨涣斜了他一眼。
“你们国主怕石敬瑭赖账?”
通译脸上那点干笑又挤出来。
“郎君说笑。父子之间,哪有赖账的。”
“父亲先封儿子的库,倒是家风严。”
通译脖子一缩,左右看了看。
“郎君,您少说两句。小人耳朵薄,装不了这等大话。”
杨涣懒得再理他。
车队停在城外十里亭附近。
亭子早被唐军拆了烧火,只剩半截石柱立在雪泥里。石敬瑭的迎驾队伍已经排在官道两侧,沙陀精骑下马列队,盔甲擦得发亮,手里却牵着契丹贵人的马。
杨涣隔着人群看见石敬瑭。
这位河东节度使穿着黑色圆领袍,外罩轻甲,头上未戴兜鍪。他站在路边,身形比前几日更瘦,脊背微弯。北风吹起他的袍角,露出下面沾了泥的靴尖。
号角从北边传来。
契丹王帐的车驾到了。
数百皮室军在前开道,甲片上挂着风雪。中间那辆高车由四匹白马拉着,车帘用貂皮压边,狼头金饰在车顶晃动。耶律德光坐在车中,只露出半张侧脸,手里握着金杯,似在听旁边贵族说话。
石敬瑭往前走了三步。
他先抬手整理衣襟,接着双膝跪下,额头贴向冻硬的泥地。
身后河东官员跟着跪倒。
再后面的沙陀兵也跪。
一排排脊背压下去,甲叶撞在一起,声音很杂。那些替契丹人牵马的士卒,有人手背被马嚼子磨破,还得把缰绳举高,免得惊了贵人的坐骑。
高车在石敬瑭面前停下。
耶律德光没有下车。
车帘掀开,契丹国主低头看着跪在泥里的晋王。两人隔得不远,杨涣听不清车中契丹话,只看见通译弯腰贴近车轮,扯着嗓子把汉话传出来。
“大国皇帝问,吾儿可安?”
石敬瑭俯身更低。
“儿臣敬瑭,蒙父皇天恩,得全残躯。自今日起,河东兵马府库,听凭父皇驱策。”
这句话传开,晋阳城头有人把手捂住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杨涣坐在车上,袖中右手扣住车板边缘。木板被他抠下一小块,刺扎进肉里,他没有拔。
耶律德光在车上笑了。
笑声很厚,压过风声。皮室军跟着拍打弓鞘,契丹语的欢呼沿着官道滚过。
石敬瑭抬起头,脸上贴着泥点,仍向车驾行礼。
“儿臣已命帅府设宴,牛羊酒醴,金帛女乐,俱在府中。请父皇入城。”
耶律德光伸出手,拍了拍车栏。
通译喊道:
“大国皇帝说,吾儿有孝心。城门大开,皮室军先入,护卫父子相见。”
石敬瑭的肩背停了半拍。
很短。
短到多数人只顾低头,根本看不见。
杨涣看见了。
石敬瑭怕了。
不是怕跪,也不是怕丢脸。他怕契丹军先入城后,晋阳从此不再由他关门。
可他没有选择。
石敬瑭俯首。
“儿臣遵旨。”
高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泥水,溅起的灰点落在石敬瑭袖口,也落在杨涣脸上。杨涣没有抬手擦。他坐在契丹马车边缘,任那点脏灰粘在脸颊血痂上。
耶律德光的车驾从他面前过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车中那位契丹国主侧头扫来,视线落在杨涣吊着的左肩上,又落到他胸前被兽皮遮住的伤口处。旁边随侍说了句话,耶律德光抬手点了点,车驾继续往前。
通译赶忙凑近。
“国主问你伤势如何。”
杨涣抬了抬右手,算作行礼。
“替我回国主,死不了。若赏我两坛好酒,能死得慢些。”
通译脸都皱成了苦瓜。
“郎君,您求人赏赐都这么横?”
“你可以换个说法。”
“换成什么?”
“石涣感念国主活命之恩,愿以残躯再效犬马。酒是药引。”
通译愣了片刻,立马点头。
“这个好,这个保命。”
他跑到车驾旁,对契丹侍从一顿转述。侍从传进去后,车里传出一阵笑声。片刻后,一个皮囊被抛了过来,落在杨涣车前。
通译捡起皮囊,递给杨涣,嗓音小了些。
“国主赐马奶酒一囊,说你若能喝完,入城后可坐席。”
杨涣接过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膻味直冲鼻腔。
他灌了一口,呛得胸口发疼,伤口处药布又湿了一圈。
这玩意儿也叫酒?
搁后世路边摊,老板敢拿这东西糊弄人,第二天摊子就得被食客连锅端走。
他把皮囊挂回车栏。
这口酒难喝,却有用。耶律德光赏的东西挂在车边,路上契丹骑卒再看他时,手里的鞭子都收了半截。
名声,身份,赏赐。
乱世里的护身符,一个比一个脏,一个比一个好使。
石敬瑭也看见了那只皮囊。
他从泥地起身,走向杨涣。身边几个河东亲军要跟,被他抬手拦下。
“石涣。”
石敬瑭停在车旁,声音压得平稳。
“你活着回来,很好。”
杨涣撑着车板想起身,左肩刚一动,伤口立刻渗血。他索性不动,只把右手搭在胸前。
“托大王的福。臣这条烂命,没让契丹人捡去喂鹰。”
石敬瑭盯着他。
“降表送到时,你身边还有几人?”
“出城时三百重甲,三百神臂弩,三百河曲马。到雁门关外,能喘气的十三个。”
杨涣回答得很快。
“如今还剩几个,臣躺在契丹车里,没来得及数。大王若要点名册,得等臣把眼前这层血雾擦干净。”
石敬瑭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三百马呢?”
“杀了。”
“全杀了?”
“筑垒挡龙武军。马活着会跑,死了能挡刀。臣当时没空问它们愿不愿意。”
石敬瑭看着他的脸,片刻后开口:
“龙武军?”
杨涣抬起头。
“披甲规制、旗号残片、弩机铜扣,皆是洛阳禁军旧式。张敬达围城,李从珂另埋一支刀在雁门路上。大王若不信,可派人去雪地里扒尸,运气好还能捡回臣那把斩马剑。”
这句话落下,石敬瑭身后的亲军有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石敬瑭没有接。
他当然不能在契丹人面前追问洛阳禁军为何提前到了雁门,更不能问杨涣为何能从那样的围杀里爬出来。问得越多,越显得河东军中有人漏风。
杨涣把话递到这里便停。
多说一字,都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石敬瑭要的是可用的功臣,不是揭他裤裆的活账本。
石敬瑭沉默片刻,语气换了些。
“你做得好。今夜帅府设宴,论功。”
杨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血浸透的药布。
“臣这副样子,进府怕污了大王的席。”
石敬瑭说道:
“功臣坐席,血也是功。”
这话说得漂亮。
若换个台子,他这老小子去演忠义明主,台下茶客少说得赏三吊钱。
杨涣垂下眼。
“臣谢大王。”
石敬瑭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刻,杨涣看见迎驾人群后方有个矮小身影。
桑维翰站在一排文吏之间,乌纱压得很低。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手里捧着笏板,笏板边缘被他捏出细小裂纹。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桑维翰很快低头。
杨涣也收回视线,拿起那囊马奶酒,又灌了一口。
酒液辣得喉咙发麻。
好,活人见活人。
桑维翰没死,他也没死。那就继续算。
车队进城时,晋阳百姓被赶到街边跪迎。
契丹骑兵先走,马蹄从青石板上踏过,泥水甩在两旁人的衣襟上。沙陀兵牵马随行,脸上没半点光彩。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地缝,还有个年轻兵卒把牙咬得腮边鼓起,被旁边老卒一把按住后颈。
“低头。”
老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想死别拉上全都。”
杨涣听见了,没看他们。
他怕自己看久了,会记下那年轻兵卒的脸。记下了,日后就会想救。想救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帅府门前重新挂起灯笼。
白日里挂灯,喜庆得让人心里发堵。门口堆着酒坛、羊肉、绢帛,契丹侍从把封条贴到府库门上,河东书吏在旁边弯腰登记,笔尖抖得墨滴到册页上。
杨涣被扶下车。
说是扶,实则两个契丹兵一左一右架着他。左肩被碰到,疼得他眼前发黑,右脚踩到地面时差点跪下去。
他硬把膝盖顶住。
不能跪。
刚才石敬瑭跪,是买命。他现在若跪,只会被人当成可以随便踩的狗。
一个契丹兵不耐烦,伸手要推他。
杨涣抬手,把耶律德光赏的酒囊挂到胸前。
那兵动作停住,骂了一句,松开手。
通译在旁边陪笑。
“石郎君,您这酒囊真比甲还管用。”
杨涣扯了扯干裂的嘴皮。
“甲挡刀,它挡蠢货。各有各的用处。”
通译愣了下,没敢接。
入夜,帅府大堂灯火通明。
牛羊肉摆了满案,酒香压住了血腥和药味。契丹贵人坐上首,河东将吏坐下首,石敬瑭亲自执壶给几名契丹大将斟酒。耶律德光未入席,只在后堂设了王座,隔着屏风听乐。
杨涣坐在角落。
他左肩重新包过,药泥里掺了烈酒,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面前案几上放着一盘冷肉,一碗浑酒,还有那只空了三分之一的皮囊。
没人敢轻慢他,也没人愿靠近他。
契丹人把他当送来燕云的大功臣,河东人把他当引狼入室的活证据,石敬瑭把他当一把锋利却会割手的刀。
这个位置不错。
能看清全场,也方便装死。
桑维翰坐在文臣席末,始终没有举杯。他偶尔抬眼,看向杨涣胸前的酒囊,又看向他吊着的左肩,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杨涣夹起一片冷肉,嚼了两下便咽不下去。
他把肉吐回帕中,端起浑酒漱口。
堂中乐声忽然低了。
一名宦官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绢。那人嗓子尖,脚步却轻,走过契丹席时腰弯得很深,走到河东席前又抬了抬下巴。
他径直来到角落,停在杨涣案前。
堂内说笑声一层层压下去。
杨涣放下酒碗。
宦官展开黄绢,尖着嗓子喊道:
“石涣听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