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顺着冻土层一路滚过来,震得地上的血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杨涣半蹲在雪地里,左手死死撑着那把砍卷了刃的横刀,硬生生把发沉的身子从泥浆里拔了出来。
三十里。
搁在平时,骑着河曲大马,半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
但现在没马。
连那匹被开膛破肚的黑马都变成了焦炭。
杨涣低头瞥了一眼左肩。那个被三棱破甲箭凿出来的血窟窿,此刻已经流不出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冻成了紫黑色的硬块。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麻了,像挂在身上的一截烂木头。
“带上家伙,走。”
杨涣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迈开步子。
身后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五十几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河东老兵,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风太大了。
北风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没走出五里地,就有人扛不住了。
一个大腿中箭的老兵栽倒在雪窝里,挣扎了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没人去扶。
因为扶不动。
只要停下脚步去拉人,自己身上的热气就会被这鬼天气瞬间抽干。
杨涣走在最前面,靴底在积雪里踩出深深的凹陷。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三十里路,按现在的脚程,至少得走三个时辰。
气温还在往下降。
没有避风的营地,没有生火的柴火。
这帮人撑不到雁门关。
李从珂那条老狗要是知道,他废了这么大劲练出来的重甲步卒,最后全折在老天爷手里,估计得在龙椅上笑出声。
“长史......”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杨涣停下脚步,转过头。
独眼老兵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他肚子上那个被箭矢贯穿的窟窿,正往外渗着黄褐色的脓水。
“老子......老子走不动了。”
独眼老兵咧开干裂的嘴唇,那只仅存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你们走吧。给老子留把刀。”
杨涣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死?”
“太疼了。”
独眼老兵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动静。
“这鬼天气,老子这副烂下水,连半个时辰都熬不过去。长史,给个痛快。”
杨涣没接茬。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独眼老兵的衣领,单手发力,硬生生把他从雪窝里拽了起来。
“老子带你出来,就得带你进去领赏。”
杨涣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石敬瑭的赏钱还没拿到手,你想就这么死在这儿?做梦。”
“长史,别费劲了......”
“闭嘴。”
杨涣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剩下的十几个人。
“把他架起来!轮流背!”
天色渐渐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雪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杨涣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白雪和灰天混成了一团,脑袋里有无数只马蜂在嗡嗡乱叫。
这是失血过多加上极度深寒带来的生理反噬。
身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少。
从五十个,变成三十个,再到现在的十三个。
那条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
独眼老兵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半个时辰前,他在一个年轻兵卒的背上咽了气。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扯都扯不下来。
杨涣没说话,只是动手扒下了独眼老兵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羊皮袄,裹在自己身上。
死人不需要御寒,活人得继续走。
这笔账,他全记在心里。
记在洛阳李从珂的头上,也记在晋阳城里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桑维翰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的风雪突然散开了一道缝隙。
一座巨大的黑影,像一头蛰伏在两山之间的远古巨兽,蛮横地撞进杨涣的视线。
青砖垒砌的城墙,高耸的敌楼,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狼头大旗。
雁门关。
到了。
杨涣停下脚步,干裂的嘴唇往上扯了扯。
终于熬出头了。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积雪被震得簌簌发抖。
“长史!骑兵!”
旁边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兵扯着嗓子吼叫起来,声音里透着绝望。
杨涣抬起头。
正前方的雪原上,几十骑披着皮甲的骑兵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雪雾。
这些人头上戴着毡帽,手里提着弧度夸张的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叫。
契丹巡逻骑兵。
这帮草原狼闻着味儿就扑上来了。
杨涣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太清楚这帮契丹人的规矩。
在辽国人的眼里,中原的汉人就是两脚羊。你越是害怕,越是躲避,他们手里的刀子落得就越快。
想要活命,就得比他们更横。
希律律!
领头的契丹百夫长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在距离杨涣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马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马蹄在雪地里刨出一个个深坑。
几十把明晃晃的弯刀,封死了杨涣等人的所有退路。
百夫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十几个血葫芦一样的汉人。
他手里的弯刀往前一递,刀尖直接抵在了杨涣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切开杨涣脖子表面的血痂,渗出一道新鲜的血丝。
百夫长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串契丹语。
语气凶悍,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杨涣听不懂契丹话。
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帮辽狗认不认字还是两说。要是遇上个只知道杀人的愣头青,直接一刀剁下来,这趟就算彻底白忙活。
必须找个懂汉话的。
杨涣迎着刀锋,往前跨了半步。
脖子上的血丝扩大,顺着锁骨流进衣领。
百夫长愣了一下。
他杀过无数汉人,那些人在他的刀下只会跪地求饶,还从来没见过敢主动往刀口上撞的。
这汉子不要命了?
杨涣抬起右手,一把攥住抵在脖子上的弯刀刀背。
手心被割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找个能听懂人话的过来!”
杨涣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老子身上带着你们耶律国主想要的东西!”
百夫长虽然听不懂,但被杨涣这股子不要命的气势给镇住了。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旁边一个穿着破烂汉服的瘦小男人赶紧催马凑了过来。
这是个汉儿军的通译。
“你......你个南蛮子,好大的胆子!”
通译结结巴巴地用汉话骂道。
“见了我们大辽的勇士,还不跪下磕头!”
“跪你娘!”
杨涣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通译的马脸上。
他左手猛地扯住自己胸前的中衣。
用力一撕。
刺啦。
沾满血污和汗水的麻布碎裂开来。
杨涣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那枚黄铜小印,以及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扬起手,将那包油布狠狠砸在通译的马蹄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杨涣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晋节度使石敬瑭表文在此!速报耶律国主!”
这话一出,那通译吓得浑身一哆嗦。
石敬瑭的名字,现在在辽国军中可是如雷贯耳。耶律德光亲自下令,只要是河东来的人,一律奉为上宾。
通译赶紧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包油布前。
他哆哆嗦嗦地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上好的硬黄纸。
纸面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通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
纸上最前面的一行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臣敬瑭言:若蒙大国皇帝兴兵救援,事成之后,愿割让卢、龙、单、蔚等燕云十六州,岁输帛三十万匹,并以父事之......
割让燕云十六州!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改变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天下的格局。
“这......这......”
通译牙齿疯狂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那个契丹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契丹语。
百夫长脸上的凶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被风沙吹得粗糙的眼皮狂跳了几下,手里的马鞭一滑,直接掉进了雪窝里。
唰。
几十个契丹骑兵齐刷刷地收起了手里的弯刀。
百夫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涣面前。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马鞭,而是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辽国最高规格的军礼。
杨涣看着眼前这个低头的契丹将领。
他知道,这盘死棋,终于被他硬生生地砸开了一条活路。
中原的命运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按照他预想的轨迹转动。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
所有的痛觉、疲惫、寒冷,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倒灌进脑海。
杨涣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旋转。
他听到旁边老兵惊恐的呼喊声,听到契丹战马的嘶鸣声。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出任何回应了。
杨涣身子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他看到那个契丹百夫长一把抢过通译手里的降表,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调转马头,像疯了一样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