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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血染征袍至雁门

燕云血是大龙啊123 3049字2026年05月21日 08:00

号角声顺着冻土层一路滚过来,震得地上的血水泛起细密的波纹。

杨涣半蹲在雪地里,左手死死撑着那把砍卷了刃的横刀,硬生生把发沉的身子从泥浆里拔了出来。

三十里。

搁在平时,骑着河曲大马,半个时辰就能跑个来回。

但现在没马。

连那匹被开膛破肚的黑马都变成了焦炭。

杨涣低头瞥了一眼左肩。那个被三棱破甲箭凿出来的血窟窿,此刻已经流不出血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冻成了紫黑色的硬块。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麻了,像挂在身上的一截烂木头。

“带上家伙,走。”

杨涣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迈开步子。

身后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五十几个从火海里爬出来的河东老兵,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风太大了。

北风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没走出五里地,就有人扛不住了。

一个大腿中箭的老兵栽倒在雪窝里,挣扎了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没人去扶。

因为扶不动。

只要停下脚步去拉人,自己身上的热气就会被这鬼天气瞬间抽干。

杨涣走在最前面,靴底在积雪里踩出深深的凹陷。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三十里路,按现在的脚程,至少得走三个时辰。

气温还在往下降。

没有避风的营地,没有生火的柴火。

这帮人撑不到雁门关。

李从珂那条老狗要是知道,他废了这么大劲练出来的重甲步卒,最后全折在老天爷手里,估计得在龙椅上笑出声。

“长史......”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杨涣停下脚步,转过头。

独眼老兵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冻土。他肚子上那个被箭矢贯穿的窟窿,正往外渗着黄褐色的脓水。

“老子......老子走不动了。”

独眼老兵咧开干裂的嘴唇,那只仅存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你们走吧。给老子留把刀。”

杨涣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死?”

“太疼了。”

独眼老兵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动静。

“这鬼天气,老子这副烂下水,连半个时辰都熬不过去。长史,给个痛快。”

杨涣没接茬。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独眼老兵的衣领,单手发力,硬生生把他从雪窝里拽了起来。

“老子带你出来,就得带你进去领赏。”

杨涣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石敬瑭的赏钱还没拿到手,你想就这么死在这儿?做梦。”

“长史,别费劲了......”

“闭嘴。”

杨涣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向剩下的十几个人。

“把他架起来!轮流背!”

天色渐渐亮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雪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杨涣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白雪和灰天混成了一团,脑袋里有无数只马蜂在嗡嗡乱叫。

这是失血过多加上极度深寒带来的生理反噬。

身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少。

从五十个,变成三十个,再到现在的十三个。

那条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

独眼老兵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

半个时辰前,他在一个年轻兵卒的背上咽了气。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扯都扯不下来。

杨涣没说话,只是动手扒下了独眼老兵身上那件还算完好的羊皮袄,裹在自己身上。

死人不需要御寒,活人得继续走。

这笔账,他全记在心里。

记在洛阳李从珂的头上,也记在晋阳城里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桑维翰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的风雪突然散开了一道缝隙。

一座巨大的黑影,像一头蛰伏在两山之间的远古巨兽,蛮横地撞进杨涣的视线。

青砖垒砌的城墙,高耸的敌楼,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狼头大旗。

雁门关。

到了。

杨涣停下脚步,干裂的嘴唇往上扯了扯。

终于熬出头了。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积雪被震得簌簌发抖。

“长史!骑兵!”

旁边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兵扯着嗓子吼叫起来,声音里透着绝望。

杨涣抬起头。

正前方的雪原上,几十骑披着皮甲的骑兵正呈扇形包抄过来。

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雪雾。

这些人头上戴着毡帽,手里提着弧度夸张的弯刀,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叫。

契丹巡逻骑兵。

这帮草原狼闻着味儿就扑上来了。

杨涣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太清楚这帮契丹人的规矩。

在辽国人的眼里,中原的汉人就是两脚羊。你越是害怕,越是躲避,他们手里的刀子落得就越快。

想要活命,就得比他们更横。

希律律!

领头的契丹百夫长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在距离杨涣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停下,马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马蹄在雪地里刨出一个个深坑。

几十把明晃晃的弯刀,封死了杨涣等人的所有退路。

百夫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十几个血葫芦一样的汉人。

他手里的弯刀往前一递,刀尖直接抵在了杨涣的脖子上。

锋利的刀刃切开杨涣脖子表面的血痂,渗出一道新鲜的血丝。

百夫长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串契丹语。

语气凶悍,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杨涣听不懂契丹话。

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帮辽狗认不认字还是两说。要是遇上个只知道杀人的愣头青,直接一刀剁下来,这趟就算彻底白忙活。

必须找个懂汉话的。

杨涣迎着刀锋,往前跨了半步。

脖子上的血丝扩大,顺着锁骨流进衣领。

百夫长愣了一下。

他杀过无数汉人,那些人在他的刀下只会跪地求饶,还从来没见过敢主动往刀口上撞的。

这汉子不要命了?

杨涣抬起右手,一把攥住抵在脖子上的弯刀刀背。

手心被割破,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找个能听懂人话的过来!”

杨涣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老子身上带着你们耶律国主想要的东西!”

百夫长虽然听不懂,但被杨涣这股子不要命的气势给镇住了。他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旁边一个穿着破烂汉服的瘦小男人赶紧催马凑了过来。

这是个汉儿军的通译。

“你......你个南蛮子,好大的胆子!”

通译结结巴巴地用汉话骂道。

“见了我们大辽的勇士,还不跪下磕头!”

“跪你娘!”

杨涣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啐在通译的马脸上。

他左手猛地扯住自己胸前的中衣。

用力一撕。

刺啦。

沾满血污和汗水的麻布碎裂开来。

杨涣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那枚黄铜小印,以及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他扬起手,将那包油布狠狠砸在通译的马蹄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杨涣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晋节度使石敬瑭表文在此!速报耶律国主!”

这话一出,那通译吓得浑身一哆嗦。

石敬瑭的名字,现在在辽国军中可是如雷贯耳。耶律德光亲自下令,只要是河东来的人,一律奉为上宾。

通译赶紧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包油布前。

他哆哆嗦嗦地解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上好的硬黄纸。

纸面上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通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

纸上最前面的一行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臣敬瑭言:若蒙大国皇帝兴兵救援,事成之后,愿割让卢、龙、单、蔚等燕云十六州,岁输帛三十万匹,并以父事之......

割让燕云十六州!

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改变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天下的格局。

“这......这......”

通译牙齿疯狂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猛地转过头,冲着那个契丹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契丹语。

百夫长脸上的凶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被风沙吹得粗糙的眼皮狂跳了几下,手里的马鞭一滑,直接掉进了雪窝里。

唰。

几十个契丹骑兵齐刷刷地收起了手里的弯刀。

百夫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涣面前。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马鞭,而是右手抚胸,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辽国最高规格的军礼。

杨涣看着眼前这个低头的契丹将领。

他知道,这盘死棋,终于被他硬生生地砸开了一条活路。

中原的命运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按照他预想的轨迹转动。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断裂。

所有的痛觉、疲惫、寒冷,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地倒灌进脑海。

杨涣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地旋转。

他听到旁边老兵惊恐的呼喊声,听到契丹战马的嘶鸣声。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出任何回应了。

杨涣身子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他看到那个契丹百夫长一把抢过通译手里的降表,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调转马头,像疯了一样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是大龙啊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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