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炼斩马剑的剑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杨涣没有催马向前。他单手倒提着剑柄,剑尖斜指着雪地,另一只手稳稳控住缰绳。
狂风卷着雪片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前方那三千重甲骑兵并没有立刻发动冲锋。他们像一道黑色的钢铁城墙,横亘在平原的尽头。火把燃烧的油脂味顺着北风飘过来,盖过了原野上本就稀薄的空气。
杨涣眯着眼睛,视线快速扫过对方的阵型。
太平静了。
平原旷野,三千重骑对三百轻装,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局。对方完全可以直接平推过来,把他们连人带马碾成肉泥。但那个举着折断帅旗的唐军将领,却下令停在了两百步外的位置。
这个距离,正好是重骑兵将马速提到极致的最佳冲刺起点。
对方在等。
等这三百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在十倍兵力的威压下彻底崩溃,自己把阵型散掉。一旦这三百骑兵调转马头四散逃命,平原就成了唐军游骑的狩猎场。
“大帅有令,拿你的人头,祭奠昨夜战死的五万英魂!”
唐军将领的声音再次穿透风雪砸了过来。他跨下的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在积雪中刨出深深的泥坑。
杨涣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
三百个左厢军的老兵痞,此刻没有人说话。但那股名为绝望的情绪,已经像瘟疫一样在马背上蔓延开来。
有人握着横刀的手腕在不受控地打摆子,刀环撞击着刀鞘,发出细碎的声响。有人开始粗重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铁面罩上结成了厚厚的冰霜。
“石涣兄弟,点子太硬,咱们这三百斤肉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一个刀疤脸牙将凑近了半个马身,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虚火。
“要不……撤吧?往东边林子里钻,或许还能活下几个。”
“撤不了。”
杨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
“左右两翼各有五百游骑兜底。你只要敢把后背露出来,不出五十步,就会被射成刺猬。”
刀疤脸牙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唾沫。
远处的白马将领将手里的半截帅旗插进雪地,反手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
“你就是那个开水闸的疯狗?”
将领摘下挂在马鞍上的硬弓,弓弦被拉成了一个饱满的满月。
“石敬瑭那老王八蛋许了你什么好处?刺史?还是节度使?”
杨涣没搭腔。他只是盯着那支搭在弓弦上的羽箭。
“张敬达昨晚吐血没死?命挺硬。”
杨涣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原上尤为刺耳。
白马将领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昨夜中军大营被淹,张敬达确实气急攻心吐了血,这事在唐军内部都是机密,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死到临头还敢乱咬!”
将领冷笑一声,手指松开弓弦。
嗖!
羽箭撕裂风雪,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跨越两百步的距离,精准地扎在杨涣马前三步远的冻土上。箭尾的白羽剧烈颤动着。
那不是用来杀人的箭。
箭杆上,用麻线绑着一小卷泛黄的纸条。
“看看你主子给你写的催命符吧!”唐将放声大笑,笑声里透着猫戏老鼠的残忍。“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在石敬瑭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杨涣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走到那支羽箭前,拔出箭杆,解下那张纸条。
火把的光亮不足以看清上面的字迹,但纸条右下角那个鲜红的朱砂印记,却在雪地里刺目得像一滩刚流出来的血。
那是河东帅府机密文书专用的火印。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只有寥寥两行,但内容足够致命。
【石涣携降表出北门,三百骑,去往雁门。】
字迹是桑维翰的。那老狗的飞白体,杨涣在帅府里见过无数次。
杨涣捏着纸条的手指没有半分颤动。
他早就猜到桑维翰会借刀杀人。那老狐狸把通关私印交出来的时候,眼底的杀意根本藏不住。但杨涣没料到,桑维翰的动作会这么快,情报送得这么准。这说明唐军在晋阳城外,甚至城内,有一条极其隐秘的情报通道。
“长史……那纸上写了啥?”
刀疤脸牙将伸长了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杨涣没有把纸条收起来。
他直接转过身,将那张带着朱砂印记的纸条高高举起,迎着风雪,展示给身后的三百个老兵看。
“桑维翰的亲笔信。”
杨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冻土上。
“他把我们的出城时间、人数、路线,一字不落地卖给了唐军。”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这三百个刚刚燃起求生欲的老兵头上。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直娘贼!老子在城头替他石敬瑭卖命,他转手就把老子卖了!”
“不打了!这仗没法打!咱们是被当成弃子扔出来的!”
刀疤脸牙将猛地扯下头上的铁盔,狠狠砸在雪地上。他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刀尖却不是指向唐军,而是指向了地面的积雪。
“石兄弟,对不住了!”
刀疤脸牙将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家里还有个老娘要养!石敬瑭不拿我们当人,老子凭什么给他送命?我投降!唐军要的是你,只要把你绑了交出去,张大帅或许能留我们一条活路!”
这番话引发了连锁反应。
十几个平日里和刀疤脸交好的老兵,纷纷抽出了兵器,眼神开始在杨涣和唐军之间游移。绝境之下,人性的趋利避害被放大到了极致。
两百步外,白马将领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
兵不血刃拿下这颗人头,还能瓦解河东军的士气,这功劳足够他连升三级。
杨涣看着那个举着刀、腿肚子却在打转的刀疤脸牙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绑我?”
杨涣反手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随意地丢进雪地里。
“你觉得,张敬达会放过你们这群从晋阳城里出来的河东兵?昨晚那场大水,淹死了他五万人。他现在看到穿着河东军服的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杨涣的视线扫过那十几个动摇的老兵。
“投降?你们连做俘虏的资格都没有。只要你们放下刀,他们会立刻冲过来,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垒成京观,用来祭奠被淹死的唐军。”
刀疤脸牙将愣住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杨涣说的是实话。五代十国的规矩,血债必须血偿。五万人的命,不可能靠三百个降卒来平息。
就在刀疤脸犹豫的这一个呼吸间。
杨涣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前跨出半步,手中的百炼斩马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噗嗤!
剑锋精准地切开了刀疤脸牙将咽喉处的甲片缝隙,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涣半张脸。
刀疤脸牙将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手里的横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下去。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惊呼。几个原本想附和的老兵吓得连连后退,战马受惊,发出一阵嘶鸣。
杨涣抽回剑。
他没有擦脸上的血。温热的血液在冷风中迅速凝结,把他的半边脸染成了骇人的暗红色。
他转过身,面向那二百九十九个被震慑住的老兵。
“桑维翰要我们死,唐军要我们死!”
杨涣猛地举起那把还在滴血的斩马剑,声音在风雪中彻底炸开,带着一股要把这天捅破的狂气。
“今天,老子带你们杀出一条活路!”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那匹黑色战马身旁。
这匹河曲良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马头凑过来,想要蹭一蹭主人的肩膀。
杨涣的左手抚上马脖子。指腹感受着皮毛下那根粗壮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
右手手腕翻转,斩马剑的剑尖对准了战马的颈动脉,狠狠刺了进去!
战马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长嘶。
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塌在雪地上。滚烫的马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融化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坑。热气蒸腾而上,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连两百步外的唐军将领,脸上的讥笑也瞬间僵硬。
杀战马?
在平原上面对重骑兵,失去战马就等于失去了最后一点逃生的机会。这小子疯了吗?
“全体下马!”
杨涣一脚踩在马尸上,将斩马剑从马脖子里拔出来。
“杀马筑垒!”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老兵的心口上。
置之死地而后生。
退无可退,降无可降。想要活命,就只能把这平原旷野,变成一座用血肉筑成的堡垒。
“杀!”
一个独眼老兵率先反应过来。他红着眼睛,拔出横刀,一刀捅进了自己战马的脖子。
“直娘贼!跟他们拼了!”
“杀马!”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当退路被彻底堵死,这群在乱世里摸爬滚打的老兵痞,骨子里的那股凶悍终于被激发了出来。
噗嗤!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在雪原上接连响起。
三百匹膘肥体壮的河曲战马,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全部被放倒在雪地上。
老兵们两人一组,拼尽全力将几百斤重的马尸拖拽到一起,首尾相连,在平原上强行围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
马血流了一地,将冻土融化成泥泞的血沼。
杨涣蹲在自己的那匹黑马尸体后方。
他借着检查防御厚度的动作,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指尖隔着中衣,触碰到了昨晚那个神秘人缝在他锁骨下方的硬块。
那东西硌得他生疼。但他现在没时间去拆开。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摸索,从腰带内侧抠出了那枚桑维翰给的黄铜小印。
这玩意儿现在带在身上就是个定时炸弹。如果他们全军覆没,唐军搜尸找到这枚通关印,桑维翰那条走私线就会彻底暴露给张敬达。虽然杨涣巴不得桑维翰去死,但他还需要用这条线去和契丹人谈判。
他摸索着马鞍下方的腹带,那里有一个用来装盐巴的隐蔽皮囊。
杨涣将黄铜小印塞进皮囊,然后用脚尖一挑,将皮囊死死压在了马尸最下方的冻土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背上的神臂弩取了下来。
“上弦!”
杨涣大吼一声。
咔咔咔咔——
三百把神臂弩同时被踩住脚环,弓弦被强行拉满。粗壮的弩箭搭在箭槽里,冰冷的箭头从马尸的缝隙中探出,死死锁定了前方的唐军。
失去机动性,换来的是绝对的防御和破甲火力。
杨涣趴在马尸上,视线越过弩箭的准星,盯着远处的唐军将领。
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白马将领举起的长枪上,挂着一撮红色的流苏。
杨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张敬达的河东军,因为常年和契丹人作战,长枪上从来不挂流苏,防止被冻住或者缠绕。挂红流苏的,是洛阳的中央禁军,也就是李从珂的龙武军制式。
这三千重甲骑兵,根本不是张敬达的残部。
李从珂的中央军,竟然已经越过太行山,提前到了晋阳城外?
如果这是真的,那石敬瑭就算送出了降表,也来不及等契丹人救援了。
局势比他推演的还要崩坏。
远处的白马将领看着那个用马尸堆起来的诡异圆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想兵不血刃,却没想到被那个疯子硬生生逼成了攻坚战。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将领冷哼一声,伸手拉下了头盔上冰冷的生铁面甲。
他将挂着红流苏的长枪高高举起,枪尖直指苍穹。
“一群步卒,也敢挡铁骑?”
将领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来,带着沉闷的金属回音。
“碾碎他们!”
轰!
三千重甲骑兵同时磕动马刺。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那座单薄的血肉堡垒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