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温度率先贴上皮肤。接着是左臂伤口处那种连皮带肉被撕扯开的钝痛。
杨涣睁开眼。
他没急着动弹。右手顺着被角滑进被窝,贴着新换的绸缎中衣往上摸索。指尖在左侧锁骨下方停住。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突起,麻线缝合的边缘有些粗糙,刮擦着皮肤。
东西还在。
那个在地下暗河里救下他、叫他“殿下”的神秘人,确确实实把某样东西缝进了他的贴身衣物里。
杨涣把手抽出来,平放在大腿上。
“醒了?”
沙哑的嗓音从床榻右侧传来。
杨涣偏过头。石敬瑭坐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熊皮大氅还没脱,眼底熬出了大片的红血丝。旁边两步远的阴影里,站着披鹤氅的桑维翰。
“大帅。”
杨涣双手撑着床板,硬生生把自己支了起来。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这一下发力牵扯到了崩裂的肌肉,冷汗顺着额头就往下淌。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脊背挺得笔直。
“躺着吧。军医说你失血太多,能在冰窟窿里捡回一条命,算你命硬。”
石敬瑭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按在杨涣没受伤的右肩上。这只手布满老茧,力道很大,把杨涣刚挺直的肩膀又往下压了半寸。
“东门水闸一开,张敬达的十万大军被淹了一半,连夜退守西山大营。这晋阳城的围,算是解了一大半。”
石敬瑭盯着杨涣的脸,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热络。
“你这功劳,抵得上我河东十万雄兵。等彻底打退了唐军,我保你个刺史当当。以后这晋阳城的兵马,有你一半的话语权。”
杨涣垂下眼皮,看着被面上绣着的蟒纹。
这老板画饼的手法要是搁在后世,高低得是个传销头子。
真想给官,委任状现在就该拍在床头柜上了。大水淹了唐军,也把石敬瑭的胆子给淹了。一个敢拿自己命去填水闸、手里还捏着黑火药配方的义儿,这功劳太烫手。这老狐狸现在盘算的,根本不是怎么封赏,而是怎么把这把太锋利的刀合理报废。
“大帅赏罚分明,属下自然尽心。”杨涣顺着话茬往下接,没露半点居功自傲的尾巴。
阴影里的桑维翰往前走了一步。
“石涣兄弟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只是眼下,还有一桩比开水闸更要命的差事。”
桑维翰手里捏着几根胡须,语气慢条斯理。
“送降表。”
杨涣抬起头,直截了当地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屋子里只剩下兽金炭在铜盆里爆裂的动静。
桑维翰捏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这小子脑子转得太快,快得让人后背发凉。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家国大义的说辞,全被这三个字堵死在嗓子眼里。
“不错。”桑维翰索性摊牌。“张敬达虽然退了,但外围五百里全是他撒出去的游骑。雁门关一线,更是被唐军的铁桶阵封死。这趟去契丹大营送降表,九死一生。你敢接吗?”
借刀杀人。
杨涣在心里冷笑。送成了,石敬瑭借兵成功,荣登大宝。送不成,他死在外面,石敬瑭少个心腹大患,大不了再派第二拨人去送。横竖这俩老狐狸都不亏。
“大帅的命金贵,我的命贱。”
杨涣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青砖的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但拿贱命去蹚雷,总得给足蹚雷的本钱。”
他转过身,直视石敬瑭的眼睛。
“我要三百匹最好的河曲战马。左厢军里挑三百个不怕死的老兵。再要三百把军器监刚打出来的神臂弩。”
石敬瑭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准了。库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挑。”
这点装备换一条打通契丹的血路,这买卖太划算。
“还有。”
杨涣话头一转,视线越过石敬瑭的肩膀,死死钉在桑维翰那张干瘦的脸上。
“桑书记那方掌管河东密谍的通关私印,得借我用用。”
桑维翰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端着的谋士架子,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你胡说什么!什么通关私印?”
“书记大人就别藏着掖着了。”杨涣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桑维翰。“雁门关外虽然是唐军封锁,但契丹人的打草谷游骑也常年在那边活动。你早就在关外布了暗线,专门用来和契丹人走私战马。没有你那方印,就算我冲破了唐军的封锁,也过不去契丹外围的暗哨。”
桑维翰死死扣住大氅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这小子连河东走私战马的暗线都知道!
这可是他经营了五年的底牌,整个帅府除了石敬瑭,连刘知远都不清楚底细。
杨涣当然知道。前世《资治通鉴》把这段历史扒得底朝天。桑维翰靠着这条走私线,硬生生给河东军攒出了两万匹战马的家底。
“大帅,死人是当不了刺史的。”
杨涣没理会桑维翰吃人的眼神,转头看向石敬瑭。
“既然要我把降表送到耶律德光手里,总不能让我连契丹人的外围营帐都摸不到,就被当成奸细射成刺猬吧?”
石敬瑭沉默了片刻。
他偏过头,看着桑维翰。
“维翰,把印给他。”
“大帅!那是......”
“给他!”石敬瑭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桑维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极其缓慢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黄铜小印,重重地拍在旁边的案几上。
“石涣兄弟,路远坑深,你可得把这印收好了。”桑维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劳书记费心。”
杨涣走过去,拿起那枚带着体温的黄铜小印,当着两人的面,直接塞进了贴身的中衣里。小印冰凉的触感,正好贴着那块缝在衣服里的硬物。
......
次日清晨。
晋阳城北门。
风雪比昨夜小了一些,但气温降得更低了。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碴。
三百匹膘肥体壮的河曲战马安静地站在城门洞里。马蹄上全都裹着厚厚的破布,马嘴里衔着木枚。
三百个披着双重重甲的老兵,沉默地跨坐在马背上。
这些人都是刘知远手底下的兵痞。昨晚那场水淹七军的仗,把他们彻底打服了。在五代这个草菅人命的乱世里,兵不认将印,只认能带着他们打胜仗、活下来的人。
杨涣穿着一套崭新的明光铠,跨上一匹黑色的战马。
他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外面套着一层硬皮护臂,尽量减少颠簸带来的撕裂。背上背着一把百炼斩马剑,马鞍两侧挂着装满弩箭的牛皮撒袋。
刘知远站在城门边上,手里拎着一个酒坛子。
他走到杨涣马前,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浑浊的烧酒。
“兄弟,哥哥我昨晚多有得罪。”刘知远端起一碗酒,递给杨涣。“这趟活儿不好干。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左厢军副指挥使的位子,哥哥给你留着。”
杨涣接过酒碗。
这老兵痞倒是实在。知道这趟是九死一生,提前跑来结个善缘。
“借长史吉言。”
杨涣仰起脖子,把那碗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吞了一团火,把胃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把空碗砸在地上。
“开城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厚重的包铁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杨涣双腿一夹马腹,黑色战马打了个响鼻,率先冲入漫天的风雪中。三百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黑色的尖刀,无声无息地切入白茫茫的雪原。
城墙上方。
桑维翰披着鹤氅,站在女墙后面,看着那支迅速消失在风雪中的骑兵队伍。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干瘦的手指在青砖上划出几道白印。
“去把鸽笼打开。”
桑维翰头也没回,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
亲兵手脚麻利地提来一个罩着黑布的竹笼。掀开黑布,里面是一只灰色的信鸽。
桑维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竹筒,熟练地绑在信鸽的腿环上。
那竹筒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石涣携降表出北门,三百骑,去往雁门。
他双手捧起信鸽,用力往半空中一扬。
灰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在城墙上方盘旋了半圈,认准了方向,迎着北风飞向了唐军西山大营的位置。
“这印你可以拿走。但命,必须留在城外。”
桑维翰把手笼回袖子里,转身走下城墙。这把刀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借张敬达的手,彻底折断。
......
城北十里。
平原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蹄。
杨涣骑在马上,视线不断扫视着前方的地平线。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唐军虽然退守西山,但这片区域绝对会有游骑兵巡逻。可他们跑了十里地,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马蹄踩踏过的痕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吁——”
杨涣猛地勒住缰绳。黑色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身后的三百骑兵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旁边的一个牙将压低声音问。
杨涣没说话。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正前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矮树林。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那是大量钢铁铠甲摩擦时发出的声音,被风雪掩盖得很淡,但逃不过他这双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耳朵。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下一秒。
前方的风雪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就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泼了一大桶猛火油,然后扔下了一个火折子。
火光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两侧蔓延。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整条地平线被彻底点燃。
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了一片燃烧的火海,把漫天飞舞的雪片映照成刺眼的血红色。
马蹄踩踏冻土的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那不是游骑兵。
那是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唐军重甲骑兵。
黑色的具装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三千杆精钢打造的马槊平举如林,锋利的槊尖直指杨涣所在的位置。
领头的唐军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手里没有拿兵器,而是举着一杆折断的帅旗。
那是昨晚被大水冲倒、代表着张敬达中军大营的那杆“张”字帅旗。
将领把折断的帅旗狠狠插在雪地里。
“石涣!”
将领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炸响,带着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恨意。
“大帅有令!拿你的人头,祭奠昨夜战死的五万英魂!”
杨涣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看着前方那三千铁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退路已经被几十个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后方的唐军游骑封死了。
桑维翰那老狗,果然在背后捅了刀子。
三百对三千。
还是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上。
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了,这是十死无生。
风雪更大了。
杨涣扯掉左臂上的硬皮护臂,反手拔出背上的百炼斩马剑。剑锋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森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