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盯着那三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破陶罐,再看看杨涣那张沾满血污的脸,腮帮子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你拿三个破夜壶出来干什么!给张敬达装尿吗!”
刘知远破口大骂,手里的横刀狠狠砍在旁边的木桩上。木屑飞溅,擦着杨涣的脸颊飞过去,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杨涣没搭理这头暴躁的恶狼。他半跪在冻土前,手指顺着冰面上的裂纹往下探。指尖传来的触感硬得像一块整块的铁板。这土冻得太结实,连镐头都刨不动,硬砸绝对没戏,只能找应力点。
“这叫震天雷。”
杨涣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地把第一个陶罐塞进一条最宽的冰裂缝里。
“我问你怎么办!你搁这玩泥巴!”刘知远急眼了,一把揪住杨涣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往后拖了半步。
杨涣反手捏住刘知远的手腕,指骨用力,硬生生把那只长满老茧的手剥了下来。
“闭嘴。退后三十步。不想死就让你的兵全趴下,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开。”
“你他娘的耍老子?”刘知远横刀一转,刀背直接压在杨涣的肩膀上。
“大雪封城,张敬达在外头围了铁桶。你的人现在已经力竭,跑不出三条街就会被唐军的游骑兵追上。”杨涣抬起头,直视刘知远熬得通红的眼睛。“按我说的做,这冻土能开。不按我说的做,大家一起在这等死。”
刘知远死死盯着杨涣。这小子眼底没有半点活人气,只有一种对局势绝对掌控的冷酷。他搞不懂这三个破罐子能干什么,但他知道,这小子是个疯子。
“长史,这小子是不是被狐黄白柳上了身?他拿那破罐子拜祭河神呢?”旁边一个沙陀牙将缩着脖子嘀咕。
刘知远一脚踹翻那个多嘴的牙将。
“都他娘的给老子退后!趴下!”刘知远冲着周围的残兵嘶吼,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一处倒塌的矮墙后面。
杨涣把剩下两个陶罐依次塞进裂缝,用碎冰块死死夯实周围的空隙。黑火药的威力取决于密闭性。这三个陶罐是他这半个月来,用帅府库房里的硫磺、硝石和木炭按比例配出来的。
这帮炼丹的道士整天炸炉,却没人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的规矩。只要密封做得好,这点当量足够掀开这层硬壳。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震颤。积雪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雾。青砖缝隙里的积水开始不安地跳动。
骑兵。
而且是重甲骑兵。
杨涣趴在冰面上,耳朵贴着冻土。马蹄声杂乱而厚重,少说有两千骑。
张敬达反应过来了。
这老狐狸果然在城外留了后手。东门水闸这边的动静瞒不住,选锋营全军覆没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回了唐军大营。张敬达算到了地道的隐患,直接把压箱底的精锐调过来了。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百个呼吸。
杨涣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拔开盖子,凑到嘴边用力吹了一口。
暗红色的火星刚刚亮起。
一阵夹杂着冰碴子的邪风呼啸而过。
火星瞬间熄灭。
风太大了。
风雪疯狂地往他领口里灌,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
槽。
杨涣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把引线扯直,身体完全趴伏在冰面上,试图用后背挡住风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
透过漫天飞舞的雪片,已经能看到远处街道尽头亮起的一长串火把。唐军铁骑的黑色洪流正顺着长街狂奔而来。黑色的重甲,连战马都披着具装。马蹄踩在青砖上,把砖块直接碾成齑粉。为首的将领手里举着一杆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放箭!”
百步开外,唐军骑兵已经开始抛射。
密集的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落下来。
笃!笃!笃!
羽箭钉在杨涣周围的冰面上,尾羽剧烈颤抖。一根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带走了一撮头发和一块皮肉。温热的血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杨涣连眼睛都没眨。
他再次拔开备用的火折子。
风还是太大。引线上的硝水被冻得有些发潮,火星在引线末端跳跃了几下,就是点不着。
“石涣!跑啊!他们杀过来了!”刘知远趴在三十步外的矮墙后面,扯着嗓子嚎叫。
跑?往哪跑。
这三个陶罐要是炸不响,护城河的水就倒灌不进地道。城外那十万唐军明天一早就会踩着晋阳城的废墟吃早饭。他这个南吴亡国遗孤的复仇大计,连个开头都算不上就得胎死腹中。
必须点着。
五十步。
唐军骑兵的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已经清晰可见。锋利的马槊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夺目的寒光。骑兵冲锋带来的风压,把沿途燃烧的火把全部压弯了腰。
杨涣猛地直起身子。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水浸透的麻布单衣。
光着膀子,迎着刺骨的寒风。
他把单衣张开,像一顶帐篷一样,死死罩在三个陶罐的上方。
风被挡住了。
火折子凑近引线。
嗤——
一缕刺鼻的白烟腾起。
引线终于被点燃了。火花顺着粗糙的麻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往陶罐内部钻。
“你个疯子!快滚开!”刘知远在后面破口大骂。
三十步。
唐军骑兵已经开始加速冲刺。最前面的一排骑兵平举马槊,目标直指还蹲在冻土坑里的杨涣。
杨涣站起身。
他没有往回跑。
身后是狂奔而来的唐军铁骑,身前是正在剧烈燃烧的黑火药。
他转过头,看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唐军将领。
“张大帅,这十万人的丧钟,我替你敲了。”
这句话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引线燃尽。
杨涣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旁边那条冰冷刺骨的护城河里。
他入水的瞬间。
轰!
一声完全超越了五代人认知极限的恐怖巨响,在堤坝上空炸开。
地龙翻身般的动静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
巨大的火球从冻土层内部喷涌而出。坚硬如铁的冻土层在这股纯粹的化学能量面前,脆弱得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大块大块的冻土、碎冰、夹杂着生铁闸门的残骸,被狂暴的冲击波掀飞到半空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唐军铁骑,连人带马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直接掀翻。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重甲骑兵在半空中被撕裂。断肢残骸伴随着漫天血雨,劈头盖脸地砸在后方的骑兵阵列里。
刘知远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巴张得老大。即便如此,他的耳膜还是被震得嗡嗡作响,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他抬起头,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冻土层被炸开了一个三丈多宽的巨大豁口。
原本被堵在护城河里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积蓄已久的汾水,夹杂着脸盆大小的冰块,化作一条狂怒的黄龙,顺着炸开的缺口咆哮着冲进引水渠。
水流的速度太快了。
眨眼间就填满了整条沟渠,然后顺着地势,疯狂地朝着城墙内侧的防空洞和唐军的攻城地道倒灌进去。
水流冲进地道,把支撑地道的松木柱子直接冲断。泥沙俱下,地道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垮塌声。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横冲直撞,将一切阻挡物全部绞碎。
跳入河中的杨涣只觉得一股庞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
水流形成的巨大漩涡直接将他卷入水底。
冰冷的河水疯狂地灌进他的口鼻。左臂崩裂的伤口在冰水的刺激下,痛觉已经被彻底麻痹。
他在水下翻滚着,后背重重撞在一块沉入河底的生铁残骸上。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随着倒灌的河水,被无情地卷进了那条通往城外的地下暗河中。
......
堤坝上方,一片狼藉。
侥幸存活下来的唐军骑兵战马受惊,四处乱窜。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彻底溃散。
张敬达站在几百步外的长街尽头。
他身上的明光铠上落满了积雪。他没有继续下令冲锋。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炸开的缺口,看着那翻滚的浑浊河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涌入地下。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结成了冰碴。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晋阳城里有人会去开水闸,算到了派选锋营去死守,甚至算到了亲自带兵来支援。
但他没算到,对方手里有那种能召来天雷的妖物。
水已经下去了。
张敬达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城外低洼处,连营十里的唐军大营。那十万正在睡梦中的士兵,他们的床铺底下,就是那三条被挖空了的地道。
那些地道,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十万大军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