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挟着东门方向的火光,把这条通往护城河水闸的长街映得忽明忽暗。
杨涣的话音刚落,左厢军的三个牙将硬着头皮拔出横刀。
“弟兄们,大帅有令,夺水闸者赏银百两!跟我上!”
两百多名沙陀前锋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嚎叫着冲向前方那座矗立在引水堤坝上的生铁水闸。
五十步。
三十步。
唐军的黑色方阵安静得像一片坟地。那五百名重甲刀盾手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就在沙陀前锋冲到距离方阵不足十步的位置时,那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唐军将领猛地抬起右手。
“刺!”
一声暴喝在风雪中炸响。
第一排的塔盾缝隙里,毫无征兆地毒蛇般探出上百杆精钢打造的长矛。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沙陀兵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长矛贯穿了胸腹。铁器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温热的血水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洒在白色的雪地上,砸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长矛迅速抽回。
失去支撑的尸体软绵绵地倒下,绊倒了后面跟着冲上来的同袍。
“砍碎他们的乌龟壳!”
一个沙陀牙将红着眼睛,一跃而起,双手握着横刀狠狠劈在正前方的塔盾上。
铮!
火星四溅。横刀的刀刃卷起一个大缺口,那面蒙着生牛皮、内衬精钢的塔盾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盾牌后方的唐军士兵肩膀猛地往前一顶。
巨大的力道通过塔盾传导过来,直接把那名牙将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没等他爬起来,两杆长矛精准地钉穿了他的大腿和脖颈。
“放箭!”
唐军将领再次下令。
方阵后方,一百多名唐军弓弩手同时松开弓弦。
密集的箭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越过前排刀盾手的头顶,呈抛物线狠狠砸进沙陀军的后方阵列。
噗嗤!噗嗤!
沉闷的利器入肉声此起彼伏。毫无防备的沙陀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有人被射穿了面门,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直挺挺地栽倒。有人捂着插着羽箭的肚子在雪地里疯狂打滚,凄厉的哀嚎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堤坝前方的空地,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沙陀兵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住了。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后排的士兵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甚至有人已经转过身,准备往来时的街巷里跑。
刘知远站在后方的阴影里,看着前面成片倒下的手下,腮帮子上的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手里那把卷刃的横刀已经握出了一层冷汗。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唐军的这个龟甲阵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刀盾手,这是张敬达手底下最精锐的选锋营。别说他现在手里只有三千残兵,就算把左厢军全盛时期的人马拉过来,在这狭窄的堤坝前,半个时辰内也绝对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刘知远偏过头,目光落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杨涣身上。
这小子玩砸了。
水闸拿不下,唐军大营淹不了。等东门的唐军主力腾出手来,他们这帮人全得被包饺子。
刘知远的左手大拇指无声地按在刀镡上,推开半寸。
只要把这小子的脑袋砍下来,提着去见张敬达,说不定还能换个指挥使的官当当。
“石涣。”
刘知远压低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戾气。
“这骨头太硬,老子的人啃不动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大帅的虎头金牌你留着自己玩,老子不奉陪了。”
他说着,给身边的副将打了个手势,准备下令全军后撤。
“你现在退,张敬达的游骑兵就在城外三十里等你。”
杨涣没看刘知远,视线依然死死盯着前方的唐军方阵。
“老子就算死在城外,也比在这给唐军当活靶子强!”刘知远猛地跨前一步,横刀已经拔出了一半。
“你出不去。”
杨涣转过头,眼底没透半点活人气,直勾勾地对上刘知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张敬达既然派了选锋营来守水闸,就说明他已经看穿了引水倒灌的计策。你觉得,他会不在北门外留着后手?你现在带着这几千号丧家犬跑路,连城门都摸不到,就会被唐军的铁骑踩成肉泥。”
刘知远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他是个老兵痞,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只是眼前的伤亡太大,本能地想要趋利避害。
“那你说怎么办!拿人命去填吗!老子的人已经死了一百多了!”
“大雪埋骨,谁退谁先死。”
杨涣扯了扯干裂的嘴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一把将手里的百炼斩马剑插在旁边的雪地里。
“刀剑劈不开乌龟壳,那就连人带壳一起砸成肉泥。”
杨涣大步走到旁边一具战死的沙陀重甲步卒尸体前。他弯下腰,不顾尸体上还在流淌的温热血液,动作麻利地解开对方身上的明光铠。
“你干什么?”刘知远愣住了。
杨涣没有回话。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布衣扯开,直接将那套六十斤重的明光铠套在自己身上。沉重的铁甲压在左臂崩裂的伤口上,尖锐的刺痛感让他的呼吸停滞了半秒。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扣死了腰间的皮带。
紧接着,他又走到另一个死兵旁边,扒下第二套铁甲,硬生生地套在最外面。
两重重甲。
加起来一百二十斤的重量。
杨涣现在的身形整整大了一圈,像一尊笨重的铁塔。
他转过身,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街角一辆破损的辎重车上。车厢里散落着几把用来砸城门轴和修补城墙的长柄大铁锤。
杨涣走过去,伸手握住其中一把最大号的铁锤锤柄。
八十斤重的浑铁锤头,白蜡杆的握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他单手试了试,左臂的剧痛让他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深吸一口冷气,改用双手握住锤柄,将铁锤倒拖在地上。
“让你的人准备好。”
杨涣偏过头,看了刘知远一眼。
“缺口一开,全都给我压上去。谁敢后退半步,我先砸碎他的脑袋。”
没等刘知远答话,杨涣已经迈开步子,迎着漫天的风雪,大步走向堤坝。
沉重的铁锤在青砖上拖拽,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这动静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大,却诡异地盖过了周围的哀嚎和喊杀声。
唐军方阵里,那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将领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着这个套着两层重甲、拖着大铁锤走过来的沙陀兵,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强弩手,攒射那个铁王八。”
十几张强弩迅速调转方向,冰冷的箭簇锁定了杨涣。
嘣!嘣!嘣!
弓弦震颤的闷响接连传出。
十几支破甲重箭呼啸而至。
杨涣没有躲。他这一百多斤的负重,根本做不出任何规避动作。
他只是微微低头,用最厚实的肩甲和护心镜护住要害。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集地响起。
强大的动能震得杨涣连退了两步。三支重箭穿透了第一层铁甲,死死卡在第二层甲片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巨大的冲击力让杨涣胸口一阵发闷,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但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继续走。”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指令。
借着箭矢的冲击力,他反而加快了脚步。沉重的军靴踩在被鲜血浸透的雪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
十步。
五步。
三步。
“刺!”
唐军将领再次下令。
五六杆长矛从塔盾的缝隙里毒蛇般捅了出来,直奔杨涣的胸腹和下盘。
杨涣依然没有躲。
他不仅没躲,反而迎着长矛的方向,猛地往前一扑。
噗!噗!
两杆长矛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腹部和左肩。
锋利的矛尖穿透了第一层甲片,在即将刺穿第二层护心镜的瞬间,被杨涣硬生生用肌肉卡住。
巨大的阻力让持矛的唐军士兵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杨涣借着前扑的惯性,腰部猛地发力,带动双臂,将拖在身后的八十斤大铁锤抡圆了砸出去。
呼!
铁锤撕裂空气,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厉啸。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正前方的一面塔盾上。
那面连横刀都砍不出印子的精钢塔盾,在纯粹的暴力面前,瞬间向内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躲在盾牌后面的两名唐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砸得胸骨碎裂,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原本严丝合缝的龟甲阵,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三尺宽的缺口。
反震的力道让杨涣双手虎口直接崩裂,鲜血顺着锤柄往下淌。左臂的伤口彻底撕裂,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但他根本没有停顿。
他拔出卡在甲片上的长矛,借着铁锤反弹的力道,原地转了半圈,再次抡起铁锤。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那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唐军将领。
那将领显然没料到这沙陀兵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看到铁锤带着风声砸过来,他本能地举起手里的精钢长剑去挡。
咔嚓!
长剑断成两截。
铁锤去势不减,狠狠砸在将领的头盔上。
精铁打造的头盔像个烂西瓜一样瘪了进去。红白之物顺着甲片喷溅出来,洒在旁边的塔盾上。将领的无头尸体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
主将阵亡,缺口被撕裂。
原本坚如磐石的唐军方阵,出现了致命的混乱。
“杀!”
后方的刘知远眼珠子都红了。他看准了机会,举起横刀,带着三千残兵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了上来。
失去了阵型掩护的唐军刀盾手,在数倍于己的沙陀兵围攻下,迅速被淹没。
砍杀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刻钟后。
堤坝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五百名唐军选锋营死士,全部战死,没有一个后退。
杨涣拄着大铁锤,站在水闸的生铁轮盘旁边。
他身上的两重铁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挂满了碎肉和冰碴。胸口和腹部插着三根折断的箭羽,虽然没有透甲,但巨大的冲击力已经震伤了他的内脏。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是有刀子在绞。
“把轮盘转开!放水!”
刘知远一脚踢开一具唐军尸体,指挥着十几个亲兵去推那个巨大的生铁轮盘。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水闸底部的千斤闸被缓缓拉起。
护城河里冰冷浑浊的河水,夹杂着碎冰,打着旋灌入堤坝后方的引水渠中。
“成了!”
刘知远兴奋地大吼一声,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
但他还没高兴太久,一个负责查看水位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长史!水......水过不去!”
“放屁!”刘知远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闸都开了,水怎么可能过不去!”
“后边......后边连接地道的那段引水渠,被冻死了!”
校尉哆嗦着指向堤坝后方。
杨涣丢下铁锤,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快步走到引水渠边。
火把的照耀下。
那条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深沟,此刻填满了坚硬如铁的冻土。
腊月的晋阳,滴水成冰。这条引水渠显然是几天前挖的,暴露在风雪中,底部的泥沙和渗出的地下水早就冻成了一个整体,比石头还要硬。
护城河的水灌进来,全被堵在这段十几丈长的冻土层前,水位正在快速上涨,眼看就要漫出沟渠。
“挖!给老子挖!”
刘知远气急败坏地咆哮,抢过一把铁锹,跳进沟渠里狠狠铲了下去。
铮!
铁锹砸在冻土上,爆出一团火星。
铁锹的边缘直接卷了刃,冻土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土冻得太硬了,根本挖不开!”一个亲兵绝望地喊道。
“半个时辰!唐军的援兵马上就到!挖不开这冻土,咱们全得死在这!”刘知远像头困兽一样在沟渠里转圈,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涣。
“石涣!你出的主意!现在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东门方向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唐军的火把在几条街外晃动,显然是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正在派兵赶来。
杨涣站在沟渠边缘,看着脚下坚如磐石的冻土。
他感觉喉头一甜,再也压不住翻腾的血气。
噗。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然后,他在刘知远和周围沙陀兵见鬼一样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那两重沉重的铁甲。
他把手伸进最贴身的衣服里。
摸索了片刻。
掏出了三个用油纸死死包裹、拳头大小的奇怪陶罐。陶罐顶端,还露着一截用硝水泡过的粗糙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