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城外那十万唐军,变成王八。”
话音砸在青砖上。
大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石敬瑭握着斩马剑的手停在半空。剑刃已经切开了他脖颈表皮,殷红的血珠子顺着血槽往下滚,滴在领口的明光铠甲片上。
外头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东门方向的火光把糊着高丽纸的窗户映得通红。
几个原本站在廊柱底下的亲卫,正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着帅案上散落的银锭和玉镇纸。连平时伺候笔墨的小厮都卷了一包袱细软,正顺着墙根往后院溜。
杨涣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帮五代兵痞的职业素养真是烂得可以。老板还没咽气,底下人已经开始分行李散伙了。如果放任不管,不出半个时辰,这帅府就会被自己人洗劫一空。
“石涣,你个细作还在口出狂言!”
角落里,桑维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向石敬瑭的靴子。
“大帅,别听这小子的疯话!东门已经破了,张敬达的陌刀队马上就要杀进内城了!留得青山在,咱们赶紧换上老百姓的衣服,从北门地道走吧!”
石敬瑭没理会桑维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咬住杨涣。
“变成王八?”
石敬瑭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十万大军,连营十里。你拿什么淹?你的口水吗!”
“拿汾水。”
杨涣往前跨出半步,直接无视了旁边两个持刀警备的牙兵。
“荒谬!”
石敬瑭手腕一抖,斩马剑的剑尖直接指向杨涣的咽喉。
“现在是腊月!汾水枯水期,河面冻得能跑马。就算你把冰全砸了,水位也够不到唐军大营的坡地!更何况,挖开汾水大堤需要三万民夫连轴转上五天。现在东门已经破了,你让我去哪给你找人?去哪给你找五天时间!”
石敬瑭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想拿这种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蠢话,来拖延时间?”
杨涣没有退。
他直接迎着剑锋,走到那张被劈塌了一半的帅案前。案桌上还残留着半个沙盘,上面插着代表敌我双方的红黑小旗。
“大帅说得对,常规挖堤,水确实淹不到唐军。”
杨涣伸手拔下沙盘外围代表唐军大营的几根红旗。
“大帅这两天没觉得城墙根底下有动静?”
石敬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杨涣继续往下说。
“我昨天去看了城墙根埋的那七口大瓮。水面的波纹一直没停过。张敬达这头老狼,为了破城,这半个月来动用摸金校尉,挖了三条通向东门城墙根的攻城地道。”
“那又如何?”
石敬瑭咬着牙反问。
“穴地攻城,自古有之。我已经让人在城墙内侧挖了横沟防备。他的人钻不出来!”
“他不需要钻出来。”
杨涣用手指在沙盘的沙土上重重划出三条深沟。
“张敬达挖地道想破城,却不知这地道就是最好的引水渠!这三条地道,为了躲避城墙根的夯土层和咱们的横沟,挖得极深,已经低于了护城河的水位线。而且一路往上倾斜,直通唐军大营的地下。”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连旁边正在偷东西的亲卫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义儿。
杨涣猛地抬起头,直视石敬瑭的眼睛。
“根本不需要三万民夫。只要派三百死士,从城内防空洞反向掘穿这三条地道,再把护城河的水闸打开,连通汾水暗渠。河水会顺着地道,像倒灌的漏斗一样,直接灌入唐军大营的地下!”
“张敬达为了藏兵,把十万大军的营帐全扎在葫芦谷口的低洼处。一旦地下水网被撑爆,松木支撑泡水发胀断裂,地层瞬间塌陷。这十万人连跑都没地方跑。大雪天,冰水倒灌,不用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全得冻成冰坨子!”
当啷。
百炼斩马剑掉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石敬瑭半张着嘴,盯着沙盘上那三条被划出的深沟。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推演那个画面。
冰冷的河水夹杂着泥沙,顺着宽阔的攻城地道疯狂倒涌。唐军大营的地面突然塌陷,睡梦中的士兵连铠甲都来不及穿,就被卷入刺骨的泥沼里。十万大军,连刀都拔不出来,就会在漫天风雪中变成一具具僵硬的死尸。
这计策太毒了。
毒到连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后背都冒出一层冷汗。
张敬达算计了半个月的地道,竟然成了淹死他自己十万大军的引水渠。这种完全跳出常规兵法框架的毒计,根本不是一个底层军卒能想出来的。
“大帅不可!”
桑维翰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杨涣的鼻子大骂。
“这水一旦顺着地道漫过去,撑爆了地层,那就不光是唐军大营的事了!城外那三万亩过冬的麦田,还有下游的七八个村落,全得泡在冰水里!明年开春,晋阳周边将是赤地千里!咱们吃什么?契丹人来了要粮,拿什么给!”
杨涣心里冷笑。
这老狐狸这时候倒关心起百姓的死活了。私卖军械、倒卖将领家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前线将士明年吃什么。
杨涣转过头,看着桑维翰那张敷着膏药的胖脸。
“桑大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您私卖给代州商行的那五十车镔铁甲,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契丹人穿在身上了。您说,要是唐军打进来,是先砍大帅的脑袋,还是先查您的私账?”
桑维翰的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杨涣重新把目光投向石敬瑭。
“大帅,城破了,您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见,还操心明年的麦子?”
杨涣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蛊惑。
“是十万唐军死,还是几万泥腿子饿肚子?您手里这把椅子,只能坐一个人。”
石敬瑭的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外头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战鼓声,夹杂着城墙倒塌的轰鸣。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干了!”
石敬瑭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斩马剑,反手一把扯下腰间那块代表全军最高统帅的虎头金牌。
他将金牌连同斩马剑一起,重重拍在杨涣胸口。力道大得让杨涣闷哼了一声,左臂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瞬间透出了麻布。
“石涣!从现在起,这帅府里的人,除了我,你都可以杀!我把中军督战队的三百重甲给你!半个时辰,我只给你半个时辰!要是水淹不到张敬达的脚面,我亲手扒了你的皮!”
杨涣一把攥住金牌和剑柄。
沉甸甸的黄金和冰冷的剑鞘贴在掌心。这不仅是兵权,更是他在这乱世里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垫脚石。
“属下遵命。”
杨涣没再废话,转身大步跨出帅府大堂。
风雪迎面扑来,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帅府外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中军的牙兵正在四处驱赶逃跑的杂役,火把的光影在雪地上疯狂摇晃。
杨涣提着斩马剑,快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线。
东门城墙根的防空洞入口在左厢军的防区。要反向掘开地道,必须先控制住那个入口。但刘知远刚才已经被夺了半数兵权,这会儿正憋着一肚子邪火往后撤。
要是撞上这头恶狼,手里的金牌未必能镇得住他。
杨涣刚走到前院的月亮门。
一阵沉重而杂乱的军靴声从门外涌了进来。
迎面撞上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人没戴头盔,一身六十斤重的明光铠上挂满了碎肉和冰碴。他右手提着一把卷刃的横刀,左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刘知远。
这位刚从城墙上退下来、准备随时掀桌子跑路的左厢军统帅,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两百名重甲陌刀手齐刷刷地停下,浓烈的杀气瞬间塞满了整个前院。
刘知远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在杨涣手里提着的那把百炼斩马剑上。
那是石敬瑭从不离身的佩剑。
刀锋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
刘知远慢慢抬起横刀,用带血的刀尖指着杨涣的鼻子。
“小子,你拿着大帅的剑,准备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