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那串紫檀佛珠的线绳彻底崩断。
一百零八颗珠子砸在青砖上,噼里啪啦地滚向四面八方,撞在碎裂的帅案木屑里。
传令兵跪在地上,左臂上那半截羽箭还在随着他粗重的喘息上下晃动。血水顺着甲片淌下来,在青砖上聚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张敬达疯了吗?”
桑维翰尖着嗓子叫唤,短粗的手指哆嗦着指向门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劈了叉。
“大雪封山,连夜攻城!这不合兵法!唐军不要命了吗?”
“兵法?”
刘知远冷笑出声。他弯腰捡起自己的横刀,用袖子慢慢擦拭着刀柄上沾染的墨汁。
“桑大人,你在书房里待久了,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张敬达的粮道前天就被大雪压塌了,后方囤粮的大营又莫名其妙走了水。他要是今天打不下晋阳,明天他那十万大军就得在城外啃雪。换作是你,你拼不拼命?”
石敬瑭跌坐在虎皮交椅上,脸色比外头的积雪还要惨白。他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知远。
“刘知远,东门要是破了,咱们全得死。去守住它。”
石敬瑭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狠。
“大帅。”
刘知远把横刀插回刀鞘,动作慢条斯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半个时辰前刚夺了我城东一半的兵权。这会儿中军的接管令还没发下去,左厢军的弟兄们连站在哪段城墙上都不知道,防线全是大窟窿。您让我拿什么守?拿桑大人的嘴去堵唐军的刀吗?”
这是明目张胆的逼宫。
刀架在脖子上了,这头恶狼还在算计兵权。
石敬瑭腮帮子上的肉高高鼓起,牙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抓起案桌上那方缺了一角的帅印,用力砸在刘知远脚下。
“全给你!城东所有兵马,包括我的中军督战队,全归你调遣!只要你能撑到天亮!”
刘知远弯腰捡起帅印,用拇指抹去上面的灰尘,揣进怀里。
“末将领命。”
他没再看桑维翰一眼,转身大步跨出大门,厚重的背影迅速融入漫天风雪中。
……
东门城墙,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鼓声像密集的雷暴,震得脚下的城砖簌簌掉灰。城外,张敬达的十万唐军像黑色的潮水,漫过积雪的原野,死死拍在晋阳城的城墙上。
刘知远刚踏上马道,一股浓烈的焦臭味就直往鼻孔里钻。
“上火油!金汁熬开了没有!往下泼!”
守城牙将的嗓子已经喊破了音,手里举着半截断裂的长矛,疯狂地指挥着民夫往城垛上搬运滚木。
半空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
几十块磨盘大的巨石划破夜空,带着万钧之势砸向城头。那是唐军的配重抛石机在发威。
一块巨石精准地砸在刘知远前方十几步的城垛上,硬生生削去了一半的砖石。碎石夹杂着断裂的残肢,像冰雹一样砸落在马道上。三个躲闪不及的重甲步卒被砸成了一滩肉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鲜血顺着墙缝喷涌而出。
紧接着,是裹着猛火油的巨大草球。
火球砸在城墙上炸开,黏稠的火油四处飞溅。沾上火星的守军瞬间变成了火人,惨嚎着在地上打滚,又被慌乱的同袍踩在脚下。皮肉烧焦的刺鼻臭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气,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刘知远拔出横刀,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准备往后退的溃兵。
“退后一步者,斩!”
温热的鲜血喷在刘知远的明光铠上,顺着甲片往下滴。
他快步走到女墙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护城河已经看不见水面了。密密麻麻的唐军尸体,硬生生把三丈宽、两丈深的护城河填出了一条平坦的血路。
后面的唐军死士踩着同袍的尸体,扛着云梯,嘴里咬着钢刀,像一群红了眼的野兽往上爬。城墙下方,一架巨大的攻城塔正在几十头犍牛的拉拽下,缓缓向城墙靠拢。
“滚木礌石!别给老子省!”刘知远怒吼。
但这防线太脆弱了。
之前石敬瑭削权的命令,让左厢军的指挥系统出现了致命的停滞。中军还没接管,左厢军又撤走了一半,几个关键的防守节点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填补。
唐军的死士顺着云梯爬上来,刚露头就被守军的长矛捅穿喉咙,尸体倒栽葱般摔下去,砸倒了一片正在攀爬的人。但马上就有更多的人补上来。
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撕裂。
轰!
脚下的城墙传来一阵剧烈的摇晃。
刘知远踉跄了一下,急忙扶住女墙。
城门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像是一把巨锤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将军!”
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盔已经瘪了半边。
“唐军的冲车推到门洞里了!外层的包铁已经被撞碎了,城门轴快断了!”
“用沙袋堵!把城门洞给我封死!”刘知远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堵不住了!他们用了猛火油,城门快烧透了!”
刘知远松开手。
他看着城外那望不到头的唐军大阵,听着城门处传来的木材撕裂声,脑子里的算盘开始疯狂拨动。
这城,守不住了。
张敬达是铁了心要拿十万人命填平晋阳。石敬瑭许诺的契丹援军连个影子都没有。他刘知远犯不上把自己的左厢军全搭在这个死局里。手底下的兵打光了,他连个屁都不是。
“传令。”刘知远压低声音,只让身边的几个心腹亲兵听见。“把咱们的嫡系撤下来,往北门靠拢。一旦东门破了,直接冲出去,往太原走。”
就在这时,左侧的一段老旧城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唐军抛石机长达半个时辰的集火下,那段本就年久失修的砖石终于承受不住。
轰隆!
三丈宽的城墙轰然坍塌,扬起漫天尘土。
灰尘还未散去,十几个身披重甲的唐军先锋已经踩着碎石和同袍的尸体,狂吼着冲上了城头。
带头的唐军校尉挥舞着陌刀,一刀劈开了一个后晋守军的脑袋。红白之物溅在旁边那面代表后晋的黑色大旗上。
校尉反手一刀,狠狠砍在粗壮的旗杆上。
木屑飞溅,大旗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重重地砸在血水横流的马道上。
“城破了!晋阳破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蔓延。守军的防线开始全面崩溃,士兵们丢下兵器,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城内逃窜。
刘知远死死盯着那面倒下的黑旗,腮帮子绷得像石头。他没有去补救那段缺口,而是猛地转过身,带着亲兵快步走下马道。
……
帅府大堂。
外头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地传到了这里。连带着大堂顶上的瓦片都在跟着震颤。
石敬瑭站在大堂中央,手里握着那把百炼斩马剑。
剑刃很亮,映出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大帅!东门塌了!黑旗倒了!”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刘长史带着他的人往北门退了,根本挡不住啊!”
“刘知远这个畜生!他卖了我!”
石敬瑭气急败坏地咆哮。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炭盆,通红的银丝炭滚落一地,点燃了地上的碎纸。
桑维翰已经瘫软在角落的柱子旁边。这位五代第一奸雄,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哆嗦着嘴唇,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完了。全完了。”
石敬瑭双手握住斩马剑的剑柄,将剑刃慢慢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冰冷的钢铁触碰着皮肤。他不想死,但他更清楚,一旦落入张敬达手里,他这个勾结契丹的叛徒会被押送洛阳,受尽千刀万剐之刑。
自刎,是他作为一个藩镇节度使最后的体面。
剑刃已经压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就在剑锋准备切开颈动脉的当口,大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涣被两名中军牙兵押着,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穿着单薄的布衣,左臂用一块粗糙的麻布死死扎紧,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来的一路上,他看到帅府里的杂役正在抢夺金银细软,看到兵将们脱下铠甲准备换上平民的衣服。
局势崩盘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
张敬达是个稳扎稳打的宿将,大雪封山连夜攻城,这完全违背了他的用兵习惯。唯一的解释,这头老狼被逼到了绝境。算算时间,南吴暗线在后方搞的那点小动作,加上粮道被断的压力,终于让张敬达彻底失去了耐心。
十万大军拿人命填城,刘知远当然挡不住。
这正是他要的筹码。
杨涣停在距离石敬瑭三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石敬瑭脖子上的那道血线,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烂泥一样的桑维翰,心里忍不住腹诽。
这帮五代军阀,抢地盘的时候一个个猛得像下山虎,一到城破的时候,抹脖子的动作比谁都熟练,连点拼命的血性都没了。
“主公别急着死。”
杨涣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饭,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属下有办法,让城外那十万唐军,变成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