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的刀尖悬在杨涣鼻尖前半寸的地方。
刀刃上未干的血水汇聚成一滴，摇摇欲坠，浓烈的铁锈腥气顺着寒风直往鼻腔里钻。
杨涣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视线越过那把卷刃的横刀，落在刘知远手里拎着的那颗人头上。
那是个唐军校尉的脑袋，脖颈处的切口很不平整，连皮带肉地撕扯着，显然是被钝刀子硬生生锯下来的。
刘知远身后的两百名陌刀手像一堵铁墙，死死堵住了月亮门。沉重的呼吸声在寒夜里化作大团大团的白气，甲片摩擦的铿锵声连成一片。
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犬，眼睛里全是杀红了眼的狂躁。只要刘知远一句话，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眼前这个穿布衣的小子剁成肉泥。
“刘长史这是要出城？”
杨涣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雪中听得清清楚楚。
刘知远把手里的人头随手往雪地里一扔。
“城东已经烂透了。张敬达的陌刀队都踩着老子的肩膀爬上来了。大帅把斩马剑交给你一个跑腿的义儿，怎么，是让你去开北门投降，还是让你带着大帅的细软先跑一步？”
他往前逼近半步，横刀的刀背直接贴上了杨涣的左脸颊。冰冷的钢铁触感让杨涣脸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把剑，跟错主子了。交出来，老子留你个全尸。”
这老狐狸想拿我祭旗，顺便吞了中军的兵权。
杨涣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石敬瑭削了刘知远一半的兵权，这头恶狼现在手里满打满算也就剩下退下来的三四千残兵。真要强行突围去太原，这点人在大雪封山的野外，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刘知远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筹码，来收编帅府里的中军。
“剑不能给你。”
杨涣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捏住贴在脸上的刀背，一点一点往外推。
“我还要拿它去给左厢军擦屁股。”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脾气暴躁的陌刀手直接端平了手里的长柄陌刀，刀锋直指杨涣的胸口。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挥我的牙兵？”
刘知远扯着干裂的嘴皮子笑了，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手腕猛地一翻，横刀顺势就要往下切，准备直接卸掉杨涣捏刀的两根手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锵!
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杨涣手里的百炼斩马剑出鞘了。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剑锋自下而上，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直接劈向刘知远的横刀。
火星四溅。
刘知远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手里的横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熬得通红的眼珠子里闪过一抹错愕。
这小子是个练家子！而且力气大得邪门！
没等刘知远站稳，杨涣反手一剑，狠狠削在旁边一名亲兵刺过来的长枪上。
精钢打造的剑刃切断白蜡杆，就像切豆腐一样利落。半截枪头打着旋飞出去，笃的一声钉在旁边的红漆廊柱上，尾部还在剧烈颤抖。
“主公有令，违令者斩！刘长史想抗命造反吗？！”
杨涣怒喝出声。
他左手猛地扯下腰间的虎头金牌，高高举过头顶。黄澄澄的金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刺目的光晕。
“中军督战队何在！”
随着杨涣的吼声，帅府内院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轰鸣。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中军重甲步卒，踩着碎裂的青砖，像黑色的潮水一样从大堂两侧涌了出来。他们手里端着上好弦的神臂弓，泛着蓝光的淬毒破甲箭死死锁定了刘知远和他的两百名亲兵。
这三百人，是石敬瑭最后的底牌，也是杨涣刚才在里面硬抠出来的筹码。
前院的气氛瞬间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两拨人马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刀剑相向。谁也不敢先咽这口气，谁也不敢先挪动一步。
刘知远死死盯着杨涣手里的金牌，腮帮子上的肉高高鼓起，牙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认得那块牌子。见牌如见大帅。
如果他现在下令动手，这两百亲兵绝对会被神臂弓射成刺猬。就算他能侥幸活下来，背着个杀帅夺权的罪名，天下再大也没有他刘知远的容身之地。
“你拿着大帅的牌子，想干什么？”
刘知远的刀尖终于垂了下去，但握刀的手背上依然青筋暴起。
“去护城河水闸。”
杨涣把金牌重新挂回腰间，顺手把斩马剑插在雪地里。
“张敬达在城东挖了三条通往城墙根的攻城地道。我要带人去防空洞，把地道底子彻底掘穿，然后开水闸。引汾水倒灌。”
刘知远愣住了。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打滚了半辈子的宿将。杨涣只说了这半截话，他脑子里瞬间就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
地道、水闸、汾水、城外地势低洼的唐军大营。
这四样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个能把十万人活活溺死在冰天雪地里的绝户计。
“你疯了？”
刘知远的声音有些发哑。
“护城河水闸在城东死角。那边现在全都是唐军的死士。就凭你带着这三百中军，还没摸到水闸的轮盘，就得被唐军的抛石机砸成肉泥！”
“所以我需要刘长史的人。”
杨涣拔出地上的斩马剑，剑尖直指刘知远。
“长史刚从东门退下来，手里应该还拢着三千多号弟兄。这三千人给我，你在前头开路，我带着中军在后面掘地道。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我让城外那十万唐军变成冰坨子。”
“我凭什么信你？！”
刘知远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涣脸上。
“老子的兵在城墙上死了一大半！现在好不容易退下来喘口气，你让我拿这最后一点家底去填水闸那个无底洞？要是水灌不过去呢？要是地道塌了呢？老子连跑路的机会都没了！”
“你跑得掉吗？”
杨涣毫不退让地迎上刘知远的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大雪封山，张敬达的游骑兵早就把晋阳周边三十里围成了铁桶。你带着三千残兵出城，没有粮草，没有辎重，就是三千头待宰的肥猪！”
杨涣凑近刘知远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致命的蛊惑。
“是十万唐军死，还是你刘知远当丧家之犬？这笔账，长史自己算！”
刘知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属于底层军卒的怯懦和畏缩，只有对局势绝对掌控的冷酷。
这小子说得对。
出城就是死路一条。留下来拼一把，如果真的能水淹唐军，他刘知远不仅不用背负丢弃城防的罪名，反而是守住晋阳的首功。
“干了！”
刘知远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两百名陌刀手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把退下来的弟兄全给老子叫起来！往东门水闸方向靠拢！”
在转身的瞬间，刘知远隐蔽地向身边的副将打了个手势。
那是一个切脖子的暗号。
意思是：如果这小子玩砸了，或者水闸打不开，立刻从背后做掉他，夺了中军的兵权强行突围。
杨涣把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装作没看见，只是提着斩马剑，大步走下台阶。
合作从来都不是建立在信任上的，而是建立在利益的捆绑和互相忌惮上。只要水闸一开，刘知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得乖乖给他当狗。
......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迷了人的眼睛。
三千多名左厢军的残兵败将，加上三百名中军重甲，在晋阳城破败的街道上狂奔。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
所有人都在咬着牙死撑。伤兵队伍里时不时传来压抑的惨哼声，有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雪窝里，再也没能爬起来。后面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杨涣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左臂伤口崩裂流出的血，已经在麻布上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血痂。刺骨的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带走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热量。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城东的地形。
护城河水闸位于东门城墙偏北的一个凹角处。那里地势极低，平时由一个百人队把守。只要转动生铁铸造的巨大闸盘，就能拉开底部的千斤闸，让护城河的水倒灌进城墙内侧的防空洞。
再由防空洞反向掘穿唐军的攻城地道，水流就会顺着地道的倾斜角度，直接冲向城外。
计划在逻辑上完美无缺。
但杨涣心里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张敬达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他既然动用了摸金校尉挖地道，难道就没算过地道低于护城河水位线这个致命的隐患？
还是说，唐军里头，也有人看破了这一局？
“前面就是水闸了！”
刘知远粗哑的嗓音打断了杨涣的思绪。
队伍在距离水闸所在的凹角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东门方向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唐军的先锋部队显然已经突入了外城，正在和后晋的守军进行惨烈的巷战。
杨涣贴着冰冷的砖墙，探出半个脑袋往凹角方向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胃里就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水闸完好无损。
巨大的生铁闸盘在风雪中矗立着，像一头沉默的铁兽。
但是，在通往水闸的那条必经之路上，没有后晋的守军。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色方阵。
整整五百名唐军重甲刀盾手。
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水闸前方的空地上。黑色的铁甲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手里的精钢塔盾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长城。
塔盾后方，是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长柄陌刀。
在阵型的最前方，站着一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唐军将领。那人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拢着袖子，静静地看着杨涣他们藏身的街角。
“槽。”
刘知远一把揪住杨涣的衣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你不是说唐军不知道水闸的事吗？！那这帮铁王八是从哪冒出来的！他们早就在这等着咱们了！”
杨涣死死扣住粗糙的砖缝。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张敬达没有算漏。
或者说，唐军里那个出主意挖地道的人，从一开始就防着晋阳城里有人会用这招“水淹七军”。他们不仅挖了地道，还提前派了最精锐的死士，趁着城破的混乱，直接穿插到了水闸的位置。
这不是防守，这是在请君入瓮。
“现在怎么办？”刘知远咬着后槽牙，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副将也在暗中给周围的亲兵使眼色。
杨涣没有理会刘知远。
他盯着那个披着白色大氅的唐军将领。那人突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动作。
他指了指身后的水闸，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杨涣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皮渗出一丝血丝。
“还能怎么办。”
杨涣一把推开刘知远的手，提着斩马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狭路相逢。”
杨涣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剁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