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书记有请,赴宴。”
冰冷的字眼砸在营房的泥地上。
杨涣没有立刻接那张薛涛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缠好麻布的左臂,血水正顺着粗糙的布料纹理往外渗。
安铁猛地往前跨出半步,手里的横刀已经拔出了一寸。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铁器刮擦声。
“杨兄弟,不能去!这帮文官的宴无好宴,去了就是送死!”
杨涣抬起右手,按在安铁握刀的手腕上。
力道极大。安铁只觉得手腕一麻,横刀被硬生生压回了鞘里。
“安铁,带兄弟们守好营房。不管外头出什么动静,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出营门半步。”
杨涣站起身,随手扯过一件半干的皮袍披在锁子甲外头,大步走到那两个牙将面前,两根手指夹过那张薛涛笺。
“带路。”
风雪比白日里更紧了。
雪珠子打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小的锉刀。
两个牙将一前一后,将杨涣夹在中间。三人顺着长街往帅府的方向走。
杨涣的视线在两旁紧闭的商铺门板上快速扫过。
这条街属于晋阳内城,是刘知远左厢军的绝对防区。桑维翰派人来接他,却没有安排马车,而是让他步行穿过大半个内城。
借刀杀人。
桑维翰根本不想在自己的府邸里动手。他是在给刘知远制造机会,让刘知远的暗箭在半路上要了自己这条命。
杨涣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身体的重心开始往左侧偏移。他始终保持着与走在左前方的牙将不到半臂的距离。
如果街角或者屋顶上有弩箭射过来,这个牙将就是最好的肉盾。
一路上安静得反常。没有巡夜的梆子声,连往常躲在街角避风的野狗都不见踪影。
出乎意料的是,直到帅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出现在风雪中,预想中的冷箭并没有飞来。
刘知远忍住了。
这头恶狼比想象中更能沉得住气。他没有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落人口实。
帅府偏殿。
门外的廊柱下,站着四个披着重甲的护卫。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普通的横刀,而是长柄的陌刀。刀锋上的寒光在几盏气死风灯的照耀下,晃得人眼晕。
牙将推开偏殿厚重的木门。
“杨指挥使,请。”
杨涣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后的木门立刻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被人在外面重重关上。
殿内很暖和。四角都生着炭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烟气。
桑维翰盘腿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大案后。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两个白玉酒杯。
而在酒杯旁边,赫然放着一块边缘烧焦的碎布。
那半朵用银线绣成的云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扎眼。
杨涣的视线在那块碎布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
殿内没有其他人。但杨涣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右侧那扇巨大的黄花梨屏风后头,传来的细微动静。
那是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挤压声,还有刻意压抑却依然粗重的呼吸。
至少埋伏了十个刀斧手。
“杨指挥使,少年英雄啊。”
桑维翰没有起身,短粗的手指捏起酒壶,慢条斯理地往其中一个白玉杯里倒酒。
淡黄色的酒液拉出一条细长的线,落在杯底。
“坐。”
杨涣走到案前,没有下跪,而是拉开一张胡床,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
“掌书记深夜设宴,不知有何指教?”
桑维翰把倒满的酒杯推到杨涣面前。
“白天在帅府,你当着大帅的面,掀了刘长史的底牌。这份胆识,杂家佩服。但这晋阳城里的水太深,你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底层军卒,怕是把握不住。”
桑维翰的手指落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块流云锦。
“杂家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弯子。胡三已经把昨晚在乱石滩和林子里的事,全都告诉杂家了。”
桑维翰的上半身微微前倾,那张丑陋的长脸在烛光下投下大片阴影。
“南吴皇室专用的流云锦。加密的羊皮纸。伪造的血衣。杨涣,你这条从江淮游过来的泥鳅,在这晋阳城的浑水里,到底想翻出多大的浪?”
话音刚落。
屏风后头的呼吸声瞬间重了几分。甲片相互挤压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桑维翰的右手悬在半空,两根手指已经捏住了自己面前那个空酒杯的边缘。
只要这个杯子砸在青砖上,屏风后头的刀斧手就会冲出来,把杨涣剁成肉泥。
杨涣没有看那只随时会摔碎的酒杯。
他盯着桑维翰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开始疯狂咬合。
桑维翰如果真想杀我,根本不需要设宴。直接派兵去第三营抓人,或者刚才在半路上让牙将动手就行了。
他把流云锦摆在明面上,是在亮底牌,也是在施压。
桑维翰是主降派的核心。他现在的头号大敌,是手握重兵、随时可能破坏和谈的刘知远。一个南吴细作的脑袋,对桑维翰来说毫无价值。他要的,是能彻底咬死刘知远的铁证。
只要我给出的筹码比“南吴细作”的分量更重,这局就能活。
杨涣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没有去碰桑维翰推过来的那杯酒,而是直接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倒满。
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滚进胃里,激起一阵火辣辣的暖意。
“掌书记,这酒淡了点。”
杨涣放下酒杯,手腕一翻,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
他把粗布拍在紫檀木大案上。
“胡三那个蠢货,只看到我吞了一张羊皮纸,捡了一块碎布。但他那只瞎了一半的狗眼,根本没看懂这背后的门道。”
桑维翰捏着酒杯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掌书记错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南吴的商队。”
杨涣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案沿上,目光如刀般逼视着桑维翰。
“那是刘长史暗中联络唐军张敬达的白手套!”
这句话砸在空旷的偏殿里,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桑维翰猛地收回手,那只空酒杯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
“你敢攀咬刘知远?就凭这块南吴的布料?”
“掌书记是聪明人,怎么也犯糊涂了?”
杨涣冷笑一声,指着那块流云锦。
“南吴偏安江淮,他们有什么理由派人跑到晋阳这冰天雪地里来送死?就算要破坏和谈,他们也该去契丹人的大营。来晋阳找张敬达,图什么?”
杨涣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逻辑漏洞在桑维翰脑子里发酵。
“这块布,是刘长史故意让人留下的。他雇佣了南吴的走私商作为掩护,用江南的骏马和财物,去买通张敬达手下的神威军校尉。”
“刘知远为什么要买通唐军?”桑维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因为他要给自己留后路!”
杨涣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大帅要割让燕云十六州,刘长史一直阳奉阴违。他私下在外城三十里外的乱石滩设伏,根本不是为了防唐军,而是为了接应他派出去的白手套!只要和张敬达达成密议,一旦契丹大军南下,他刘知远随时可以倒戈,反咬大帅一口!”
桑维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丑陋的面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个逻辑太完美了。
刘知远拥兵自重,抗拒降辽,这是帅府上下皆知的事实。如果刘知远真的暗中勾结唐军,那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连石敬瑭都保不住他!
“证据呢?”
桑维翰死死盯着杨涣。
“你刚才说,你吞了一张羊皮纸。那纸上写了什么?”
杨涣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那是一份走私货单。上面记着刘长史送给唐军校尉的财物明细。属下当时不知道深浅,怕带着那份货单回来,被当成贪墨战利品的贼配军砍了脑袋,情急之下就给吞了。”
桑维翰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你把最重要的物证吞了?那你现在拿什么来指控刘知远?就凭你这张嘴?”
桑维翰的手指再次摸向那个空酒杯,杀机重现。
“货单是吞了。但真要命的东西,属下留着呢。”
杨涣手指点了点那块被他拍在桌上的粗布。
“那个唐军校尉的贴身内衣里,缝着这个。属下把它剥了下来,用炭笔重新描了一遍。”
桑维翰一把抓过那块粗布,抖开。
粗糙的布面上,用黑炭画着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的位置却异常清晰。
那是晋阳内城九门的布防图。
其中有三个城门的守军换防时间,被画上了重重的交叉记号。而这三个城门,全都是刘知远左厢军的防区!
“这是……”桑维翰的眼珠子死死黏在粗布上,声音都在发颤。
“这是刘长史送给张敬达的投名状。”
杨涣靠回胡床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只要张敬达的大军在指定的时间攻击这三个城门,刘长史的人就会直接放行。晋阳城,不攻自破。”
这幅图,当然是杨涣伪造的。
凭借着前世国防大学军事历史系硕士的底蕴,以及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他在白天穿过内城时,早就把刘知远防区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他只需要把这些真实的破绽画出来,再盖上“通敌”的帽子,这就是一份无懈可击的铁证。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最真实的谎言,就是用真实的数据去推导一个虚假的结论。
桑维翰捧着那块粗布,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他太清楚这份布防图的分量了。上面的破绽极其专业,绝对不是一个底层军卒能凭空捏造出来的。这只能是掌握城防大权的将领才能画出的机密。
“好!好!好!”
桑维翰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猛地将手里的空酒杯推翻在案桌上。
杯子滚落在紫檀木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但没有摔碎。
屏风后头的甲片摩擦声瞬间平息,粗重的呼吸声也渐渐远去。
杀局,解了。
桑维翰站起身,绕过大案,走到杨涣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指挥使,你立了不世之功!有了这份布防图,刘知远那头恶狼,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全赖掌书记运筹帷幄。”杨涣低着头,适时地送上一顶高帽。
“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杂家,就不怕杂家过河拆桥?”桑维翰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属下是个粗人,只认死理。”
杨涣抬起头,直视桑维翰。
“白天在帅府,属下已经把刘长史得罪死了。出了这扇门,刘长史的暗箭随时能要了属下的命。属下现在能指望的,只有掌书记这棵大树。”
“识时务者为俊杰。”
桑维翰非常满意杨涣的态度。他把那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贴身收好。
“你今晚立了大功,这晋阳城外头现在乱得很。刘知远要是知道东西落在了杂家手里,肯定会狗急跳墙。”
桑维翰指了指偏殿内侧的一扇小门。
“为了你的安全,这几天你就委屈一下,住在这偏殿里。一日三餐,杂家会派心腹送来。没有杂家的命令,你不要踏出这扇门半步。”
软禁。
名为保护,实为看押。在彻底扳倒刘知远之前,桑维翰绝对不会让杨涣这个唯一的人证脱离自己的视线。
这正中杨涣的下怀。
留在这帅府的核心区域,他才能接触到更多关于割地降辽的机密。
“属下遵命。”杨涣站起身,拱手领命。
桑维翰不再废话,抓起桌上的流云锦,匆匆披上大氅,推开偏殿的木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连夜面见石敬瑭,给刘知远致命一击。
沉重的木门再次被关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双手烤火。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后背的里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在五代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和桑维翰这种顶级老狐狸过招,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好在,第一关算是硬生生蹚过去了。
不仅洗脱了南吴细作的嫌疑,还成功把刘知远架到了火上烤。接下来,就看石敬瑭那帮人怎么狗咬狗了。
杨涣转过身,开始打量自己即将要待上几天的这座偏殿。
这显然是桑维翰平时处理机密文书的地方。
靠墙的位置摆着两排高大的黄花梨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竹简。
杨涣走到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在书架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本线装的书册。
和周围那些经常被翻阅、外皮光滑的卷宗不同,这本书册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杨涣伸出手,将那本书册抽了出来。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封面上,用极为清秀的馆阁体写着两个字。
《诗集》。
在这充满算计与杀戮的晋阳帅府机密重地,桑维翰的书架深处,竟然藏着一本落满灰尘的普通诗集?
杨涣的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杨涣的呼吸就猛地停滞了。
页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那些批注的字迹,不是桑维翰那种力透纸背的狂草。
而是用极细的炭笔,画出的一组组毫无规律的数字和符号。
和他在乱石滩吞下的那张南吴暗网羊皮纸上的加密手法,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