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涣的手指悬在《诗集》泛黄的纸页上。
纸面边缘那些用极细炭笔勾勒的数字和符号,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顺着他的视神经直接爬进脑子里。
天干对地支,偏旁拆解,宫商角徵羽五音错位。
这套乱码,和他在乱石滩吞下的那张南吴暗网羊皮纸上的加密手法,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甲片碰撞的摩擦声。
杨涣立刻合上书册,将它顺着书架原有的灰尘痕迹推了回去。他没有转身,而是顺势蹲下身子,假装在书架底层的卷宗里翻找着什么。
窗户纸上,透出一个戴着铁盔的模糊剪影。
剪影停在窗棂外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高丽纸,往殿内窥探。
杨涣背对着窗户,呼吸放得很平缓,甚至还刻意弄出翻动竹简的哗啦声。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
那个铁盔剪影才慢慢离开,伴随着军靴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远去声。
杨涣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放在银丝炭上方烤了烤。
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桑维翰是北方主降派的核心,他没理由去学南吴的密码。在这冰天雪地的晋阳城,南吴的势力根本渗透不到帅府的机密重地。
唯一的解释,这套密码是桑维翰从被捕的南吴暗探手里缴获的。
这位五代第一奸雄,看中了这套密码的隐蔽性。他反过来利用这套连北方军镇都没人懂的加密路数,来记录他绝对不能见光的私密账目。
什么账目,需要藏在帅府偏殿的书架深处,还得披上一层《诗集》的皮?
杨涣的视线扫过大殿四周。
这地方是个死局。
门外站着四个持陌刀的重甲护卫。窗外,每隔两刻钟就有一队牙兵巡视。
他现在是个被软禁的“功臣”,任何越界的举动,都会让桑维翰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点信任瞬间崩塌。
杨涣走到那张铺着兽皮的胡床前,解开身上那件沉甸甸的锁子甲。
甲胄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他吹灭了离窗户最近的两盏油灯,只留下案桌上的一盏。殿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大半个空间没入了阴影里。
他躺在胡床上,扯过薄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劣质金疮药的药力正在消退,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随着脉搏的跳动,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刺痛。
这份痛楚刚好成了他保持清醒的锚点。
他在等。
等巡逻兵的规律彻底摸透。
半个时辰后。
窗外再次传来靴子踩雪的声音。这次的脚步声比之前重,人数也多。
“都打起精神来!刘长史那边今晚动静可不小,听说摔了三个茶碗。要是这偏殿里的人出了岔子,咱们几个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窗外压低了声音训话。
“头儿,里头那位到底什么来头?连桑大人都得好吃好喝供着?”
“不该问的别问!去,看看里头睡实了没有。”
窗户纸上再次贴上一个黑影。
杨涣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因为牵扯到伤口而产生的痛苦闷哼,甚至还烦躁地踢了一脚床板。
“睡着呢,伤得不轻,刚才直哼哼。”外头的牙兵低声汇报。
“走,去后院绕一圈,一炷香后再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炷香。也就是十五分钟的盲区。
杨涣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穿鞋,穿着单薄的布袜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猫,悄无声息地滑到书架深处。
那本《诗集》再次被抽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翻开。他把书册平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不对劲。
这只是一本薄薄的几十页线装书,用的也是普通的黄麻纸。但入手的重量,却比同样厚度的卷宗重了至少三成。
杨涣用手指捏住书页的边缘,轻轻摩挲。
纸张的厚度也不对。
这不是单层纸,这是两层纸用极薄的米糊粘合在一起,做成了夹层。边缘那些常年被手指翻阅留下的油污,正好掩盖了纸张粘合的缝隙。
杨涣走到案桌前,拿起炭盆边那根用来拨弄炭火的银签子。
他将银签子在粗布上擦干净灰烬,沿着书页侧面的封线,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个口子。
薄如蝉翼的夹层被剥离。
里面露出一张质地极好的薛涛笺。
笺纸上,没有诗词,只有密密麻麻的炭笔乱码。
杨涣闭上眼。
前世国防大学军事历史系的底蕴,加上今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一个庞大的解密矩阵。
天干代表年份,地支代表月份,五音代表具体的数量和去向。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第一行乱码上。
矩阵开始运转。
文字在脑海中一行行翻译出来。
“长兴三年,腊月初八。许州节度使内眷三人,折算绢五千匹,送交契丹南院大王。”
杨涣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他以为这会是一本桑维翰贪墨军饷的黑账,或者是主降派私吞府库的罪证。
但他猜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贪污账册。
这是一本人口买卖的名册!
杨涣的手指骨节压在紫檀木的案面上,硬生生压出一道白印。胃里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酸水。
他继续往下看。
“清泰元年,九月十五。洛阳富商张氏满门女眷一十二口,折算良马三百匹,送交幽州契丹牙帐。”
“清泰二年,正月初三。河阳团练使次女,折算镔铁甲五十副,送交契丹皮室军。”
每一行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中原士族、富户甚至主战派将领的家属。
石敬瑭和桑维翰为了凑够给契丹的岁贡,为了换取契丹铁骑南下帮他们争夺天下的筹码,竟然暗中把中原的汉人女子当成牲口一样,折价卖给契丹人!
这帮五代军阀为了坐上那把龙椅,真是连祖宗的骨头都能熬成汤卖了!
如果说割让燕云十六州是出卖国土,那这本《阴阳账本》,就是彻底刨了中原汉人的根!
这是能让整个中原藩镇、所有士族门阀瞬间炸锅的核弹。
一旦这本账册曝光,别说刘知远要造反,就连石敬瑭手底下那些还在前线卖命的将领,也会立刻调转枪头,把帅府踏成平地。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折算成绢帛送去塞外的,会不会是自己的妻女。
杨涣死死盯着那些字迹。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桑维翰要用南吴的密码来记录这些东西了。
这玩意儿要是用汉字写出来,哪怕是桑维翰自己的心腹看了,恐怕都会忍不住半夜摸进书房砍了他的脑袋。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杨涣在心里冷笑。
他拿起银签子,准备继续挑开下一页的夹层。
这本账册太厚了,足足有几十页。他不可能把这东西带走。一旦《诗集》丢失,桑维翰绝对会封锁整个晋阳城,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他只能靠脑子记。
记下那些最关键、最能挑动中原藩镇神经的大单。
“清泰二年,冬月。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之妹……”
杨涣刚翻译出这一行的前半段。
外头的风雪声里,突然杂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不是巡逻牙兵那种硬底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那是软底皮靴踩在青砖上,刻意放轻脚步的摩擦声。
而且,这脚步声不是在窗外,而是直接停在了偏殿的朱漆大门外!
杨涣后背上的汗毛瞬间炸立。
来不及了!
他一把将挑开的夹层重新合拢,用手指用力压平边缘的折痕,随后抓起《诗集》,两步跨到书架前,将书册精准地塞回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几乎就在他转过身的同一秒。
门外传来铜锁碰撞的哗啦声。
锁被打开了。
杨涣根本来不及退回胡床装睡。他顺势往旁边一靠,半个身子隐没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腰间那把缺了口的短刀刀柄上。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风雪夹杂着刺骨的寒气倒灌进来,吹得案桌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火苗几近熄灭。
一个穿着灰褐色锦袍的人影跨过门槛,反手将木门重新关严。
没有带护卫。
来人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
“杨指挥使,这大半夜的,不躺在床上养伤,跑到桑大人的书架前头摸什么呢?”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阴柔。
张公公。
桑维翰身边那条最毒的狗。
杨涣没有动。他站在黑暗中,视线穿过摇曳的灯影,落在张公公那张敷着膏药的半边脸上。
张公公的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那袖管的布料微微凸起,显然藏着某种短兵器。
“公公这大半夜的,不在桑大人跟前伺候,跑来这冷冰冰的偏殿作甚?”杨涣松开握刀的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头偶遇。
“杂家来送杨指挥使上路。”
张公公咧开嘴,笑得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
他从袖管里抽出一截黑漆漆的东西。
不是刀。
是一张做工极其精巧的军用手弩。
弩箭的箭簇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杨指挥使,你白天在帅府好大的威风。晚上又拿出一张破布防图,把桑大人哄得团团转。”
张公公举起手弩,弩机已经上弦,箭尖稳稳地对准了杨涣的胸口。
“可惜啊,你千算万算,没算到杂家在这帅府里待了多少年。你那张布防图上的破绽,画得确实像模像样。但你忘了最致命的一点。”
张公公往前逼近了两步。
“刘知远左厢军的换防口令,三个月前就已经从‘天狼’换成了‘破军’。而你那张图上,标注的暗号记号,分明还是老黄历!”
杨涣的眼皮跳了一下。
百密一疏。
他在白天观察城防时,确实只能看到换防的时间和路线,根本听不到具体的口令。他凭借前世的记忆,套用了五代军镇最常用的暗号逻辑,却没想到这成了致命的破绽。
“怎么?没话说了?”
张公公冷笑出声。
“桑大人是文官,不懂你们军汉的这些弯弯绕。但杂家可是常年替大帅在军营里走动的。你这份假图,骗得过桑大人,骗不过杂家。”
杨涣看着那支淬毒的弩箭,身体的肌肉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距离七步。
如果张公公扣动扳机,他只有不到半秒的反应时间。
“既然公公看破了,为什么不直接去禀报桑大人?”杨涣反问,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慌乱。
“禀报?”
张公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杂家要是去禀报了,这揭穿细作的大功,不就成了桑大人的了?杂家挨了你一巴掌,这口恶气,得亲手出!”
张公公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怨毒。
“只要杂家在这里射死你,明天一早,大帅看到的,就是一个意图盗取机密文书被当场击毙的南吴细作。到时候,连桑大人都得承杂家一个人情!”
手指搭上了弩机。
“杨涣,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惹不该惹的人。”
扳机扣动。
弓弦震颤的嗡鸣声在偏殿内骤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