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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监军密告起杀机

燕云血是大龙啊123 4359字2026年05月12日 10:47

未时三刻,刺史府后院。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滚烫,连窗户纸都被熏得泛起一层焦黄。

桑维翰盘腿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生得实在难看,身子短粗,面孔却拉得老长,两道稀疏的眉毛耷拉在眼角,活像是一只成了精的土蝼。

案桌下首,张公公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站着。

“大人,您是没瞧见那小子的嚣张气焰!”

张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闷热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拿个破铜牌子在城门外头耀武扬威,王老三那个兵痞更是连杂家都敢打!大帅非但没罚他们,还把那姓石的小子提拔成了营指挥使。这哪是赏赐军汉,这分明是打咱们这些主张和谈的人的脸啊!”

桑维翰没搭理他,手腕一压,在纸上重重写下一个“稳”字。

墨汁力透纸背,甚至洇透了底下的毡垫。

他把笔搁在笔洗上,捞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大帅最后问他,那匹江南骏马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答的?”

张公公愣了一下,赶紧回话。

“那小子嘴硬得很。他说昨夜在林子里撞见个唐军校尉,那校尉手里牵着两匹好马,马背上还驮着南吴商人的行囊。他一口咬定是唐军杀了走私商夺了马,他又杀了唐军抢了马。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大帅听完就让他滚蛋了。”

“滴水不漏?”

桑维翰把热毛巾扔回铜盆里,短粗的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一阵闷响。

“在这晋阳城里,没有滴水不漏的事。大帅提拔他,不是因为他烧了张敬达的粮仓,也不是信了他的鬼话。”

桑维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闷热吹散了不少。

“刘知远手握重兵,一直对割地借兵的事阳奉阴违。大帅心里清楚,一旦契丹人的大军开过来,刘知远这头恶狼随时可能反咬一口。大帅现在需要一条疯狗,一条没有根基、只能死死咬住刘知远的疯狗。”

桑维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毒蛇般的冷光。

“那个叫石涣的底层军卒,今天早上在帅府当众掀了刘知远在外城设伏的底牌。他就是大帅选中的那条疯狗。你现在跑去大帅面前告状,说他是细作,那就是在砸大帅的盘子。”

张公公急了,往前抢了两步。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小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他今天敢拿刀指着杂家,明天就敢带人来掀大人的书房!和谈的折子昨晚刚送出去,这节骨眼上,城里绝不能留这么个祸害!”

“祸害自然要除。”

桑维翰走回案桌前,端起一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但杀一条大帅刚养起来的狗,得有连大帅都保不住他的铁证。”

张公公那张敷着膏药的脸上,突然挤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大人,铁证,杂家给您找来了。”

他转过身,对着书房外头拍了拍手。

门轴转动。

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押着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瞎了左眼的军汉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跟着杨涣从晋安寨逃回来的死士,胡三。

胡三刚一进门,腿肚子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

桑维翰坐回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残兵。

胡三哆嗦着抬起头,仅剩的右眼满是血丝,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仓皇。

“你是左射军的人?”

“回……回大人的话,小人胡三,原是左射军第三营的弓手。昨夜跟着石涣去……去烧粮。”

“把你在杂家面前说的话,原原本本给桑大人再说一遍。”张公公在旁边踹了胡三一脚。

胡三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大……大人。昨夜我们在乱石滩被唐军游骑咬住。石涣那小子,从腰里摸出个木头刀柄,抠出一张羊皮纸。他把纸缠在破甲锥的箭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

胡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然后他把箭杆折断,把那张羊皮纸直接塞进嘴里,生生给咽下去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动静。

桑维翰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把羊皮纸缠在特定粗细的木杆上才能显现字迹。

这种加密手段,中原的军镇根本没人懂。这是南方那些门阀士族养的暗探才喜欢用的偏门路数。

“他看清了纸上的字?”桑维翰问。

“看清了。他看完之后,立刻就下令割断马缰,用疯马去撞唐军的骑兵,带着我们从土坡背面跑了。小人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那样子,根本不是在逃命,倒像是……像是急着赶去什么地方赴约。”

桑维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加快了。

“就凭这个,定不了他的死罪。大帅大可以说那是唐军的军机布阵图,被他毁尸灭迹了。”

“大人,还有这个!”

胡三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张公公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块撕裂的碎布。布料边缘沾着干涸的黑血,但在没被血污浸透的地方,依然能看出这布料的底色是暗青,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半朵云纹。

桑维翰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半朵云纹上。

他一把抓过那块碎布,放在指尖揉搓了两下。

入手丝滑,韧性极佳。

“流云锦。”

桑维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兴奋。

“这东西哪来的?”

“昨夜在林子里。”胡三赶紧答道,“石涣杀了那个唐军校尉后,从尸体上扒衣服伪造血衣。小人当时躲在树后头看得真切,这块布是从那唐军校尉的贴身行囊里掉出来的。石涣当时急着走,没察觉。小人留了个心眼,等他们走远了,偷偷回去捡了过来。”

桑维翰没说话。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地推演这整件事的脉络。

唐军校尉。流云锦。南吴商队。密码羊皮纸。

一条隐藏在晋阳城外的暗线,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个死在林子里的唐军校尉,根本不是什么校尉,那是南吴暗网安插在张敬达军中的钉子。而石涣,这个底细不明的义儿军,其实是南吴派来接头的人。

南吴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手伸进晋阳?

答案不言而喻。

石敬瑭要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借契丹铁骑南下争夺天下。南吴偏安江淮,最怕的就是北方统一。他们巴不得石敬瑭和后唐朝廷打得两败俱伤。

石涣这颗棋子,就是南吴派来搅局的!

桑维翰把那块流云锦扔在桌面上,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好一个滴水不漏。”

他看着张公公。

“去账房支五十贯钱,给这位胡兄弟。再给他安排个隐秘的宅子,这几天不要出门。”

胡三听到“五十贯”,仅剩的右眼猛地亮了,连连磕头。

“谢大人赏!谢大人赏!”

等护院把千恩万谢的胡三拖出书房后,张公公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

“大人,这流云锦可是南吴皇室专用的料子!这下铁证如山了,咱们这就去见大帅,把那姓石的细作千刀万剐!”

“蠢货。”

桑维翰冷冷地骂了一句。

张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人……这又是为何?”

桑维翰捏起那块流云锦,走到炭盆边。

他松开手。

轻飘飘的碎布落在烧红的银丝炭上。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半朵精致的云纹吞噬殆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丝绸烧焦的刺鼻气味。

“你以为大帅在乎他是不是南吴的细作?”

桑维翰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身坐回太师椅。

“大帅现在连燕云十六州都能割给契丹人,他还在乎一个南吴的探子?只要这把刀能帮他压住刘知远,别说是南吴的细作,就算是阎王爷派来的小鬼,大帅也会好生供着。”

张公公彻底懵了。

“那……那咱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办法有的是。”

桑维翰铺开一张崭新的薛涛笺,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

“不管他是不是奸细,一个底层军卒锋芒太露,就该死。他今天在帅府掀了刘知远的底牌,刘知远那头恶狼能咽下这口气?”

笔尖蘸满浓墨,在纸上游走。

“大帅想让他当疯狗去咬刘知远。那我就帮大帅一把,让这条狗提早发疯。”

桑维翰手腕一顿,最后一笔重重收尾。

字迹如刀,杀气腾腾。

“刘知远是个极度护短又睚眦必报的人。他今天吃了大亏,晚上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要在这个时候,给这位新上任的杨指挥使,送去一点‘关怀’。”

桑维翰把写好的请帖折叠起来,递给张公公。

“派两个得力的牙将,把这封请帖送到第三营。就说本官今晚在府中设宴,为杨指挥使贺功。”

张公公双手接过请帖,绿豆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大人高明!这小子要是敢来,咱们就在宴席上摔杯为号,剁了他!要是他不来,就是不给大人面子,咱们就有借口拿他!”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泔水吗?”

桑维翰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在我的府里杀大帅刚封的指挥使?你想让我给刘知远背黑锅?我要的是他死在赴宴的路上!死在刘知远的地盘上!”

桑维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办吧。今晚的晋阳城,会很热闹。”

......

入夜。

左射军第三营驻地。

逼仄的营房里充斥着劣质金疮药和烈酒混合的刺鼻气味。

杨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安铁正拿着一卷粗糙的麻布,笨手笨脚地往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缠。

“杨兄弟,你忍着点。这药粉烈得很。”

安铁手一抖,药粉洒在翻卷的皮肉上。

杨涣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死死扣住胡床的木头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胡三还没回来?”杨涣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忍痛而显得有些沙哑。

安铁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没瞧见。从帅府出来,那小子就说去茅房,之后就没影了。估计是拿了赏钱,跑去长乐坊找窑姐儿快活去了吧。那小子平时就这德行。”

杨涣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胡三不是去嫖了。

那小子在乱石滩上,那只仅剩的右眼一直死死黏在自己身上。杨涣吞羊皮纸的动作,胡三绝对看清了。

甚至在林子里伪造血衣的时候,杨涣故意把那块带有南吴流云锦特征的碎布踢到了一具尸体下面,就是为了钓鱼。

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队伍里,必定有主降派安插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动了。

胡三拿着那块碎布,能去找谁?

找石敬瑭?不可能。底层军卒根本见不到主帅。

找刘知远?刘知远现在恨不得扒了自己的皮,胡三去凑热闹就是送死。

只能是桑维翰。

那位主导割地降辽的五代第一奸雄,此刻恐怕已经拿到了那块流云锦,正在书房里推演自己的真实身份。

桑维翰一定会把自己当成南吴派来破坏和谈的细作。

以桑维翰的毒辣,他绝对不会拿着这块碎布去石敬瑭面前告状。因为他清楚石敬瑭现在的帝王术——用自己这把新刀去牵制刘知远。

桑维翰要杀自己,必然会借刀杀人。

而最好用的刀,就是已经被激怒的刘知远。

“杨兄弟,你想啥呢?”安铁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麻布的线头。

“安铁。”

杨涣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清亮。

“把兄弟们都叫起来,甲胄穿戴整齐,兵刃开刃。今晚谁也不许睡死。”

安铁吓了一跳。

“怎么了?唐军要攻城?”

“比唐军攻城更麻烦。”

杨涣抓起旁边那件新领的锁子甲,套在身上。冰冷的甲片贴着温热的皮肉,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有人要拿咱们当诱饵,去钓一条大鱼。”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甲片摩擦的动静,整齐划一地停在门槛外。

这绝对不是第三营那些疲惫不堪的残兵能走出的步伐。这是精锐牙将的步态。

安铁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横刀,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杨指挥使。”

门外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紧接着。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珠子倒灌进营房。

两个全副武装、头戴铁盔的牙将站在风雪里。他们腰间的横刀虽然没有出鞘,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其中一个牙将从怀里摸出一张薛涛笺,冷冷地看着坐在胡床上的杨涣。

“掌书记有请,赴宴。”

是大龙啊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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