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鸣镝箭的尾羽还在冻土里疯狂震颤,带起的碎冰渣子砸在杨涣的皮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涣没有退半步。
他视线顺着箭杆斜向上抬,越过高耸的青砖城墙,死死盯住女墙后头那个面无表情的将官。
风从护城河的冰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腐臭味。
“瞎了你的狗眼!”
安铁拖着那条满是血痂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往前抢了两步,扯着破锣嗓子往城头吼。
“老子是左射军第三营队正安铁!城上站的是哪个营的兄弟?连自家人的认旗都不认识了?”
城头死一般的安静。
三百张强弓依旧拉得犹如满月,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地指着城下这十三个活人。没有人答话,只有弓弦吃力到极限发出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城门外头来回回荡。
安铁急了,伸手去摸腰间的腰牌,却摸了个空。昨晚在晋安寨粮仓里杀得昏天黑地,腰牌早不知道丢在哪个死人堆里了。
“开门!放吊桥!我们是奉命去烧粮的敢死队!”
安铁急得直跳脚,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城门楼正上方。
那个下令放箭的将官终于动了。他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中间的位置。
一个穿着绯色锦袍、头戴高冠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走到女墙边。这人面白无须,手里拢着个紫铜手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的残兵。
“敢死队?”
绯袍男人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盖刮过生锈的铜盆,刺得人耳膜生疼。
“杂家怎么听说,昨夜派去晋安寨的死士,早就被唐军的游骑全歼了。你们这十三个叫花子,是从哪个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安铁愣住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你放屁!老子带着兄弟们拼死烧了张敬达的粮仓,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血路逃回来!你个没根的阉狗,凭什么把我们关在城外?”
“放肆!”
绯袍男人猛地拔高了音调,手里的紫铜手炉重重磕在青砖上。
“石帅军令,晋阳城全城戒严!唐军狡诈,多有细作伪装成溃兵赚城。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左射军的兄弟,腰牌呢?印信呢?就凭你们这几身沾了点血的破烂皮甲,也敢来诈杂家?”
他转过头,指着旁边那个脸色铁青的将官。
“王牙将,还愣着干什么?这帮唐军细作图谋不轨,立刻乱箭射杀,以儆效尤!”
被称为王牙将的汉子咬着牙,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城下的安铁。
“安铁,你小子真没死?”
王牙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挣扎。
“王老三!”
安铁听到这声音,眼珠子都红了,指着城头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瞎了?老子左边眉毛上那道疤,还是当年在魏州替你挡刀留下的!你现在要放箭射老子?”
王牙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转头看向绯袍男人。
“张公公,底下那个确实是第三营的安铁,末将认得。他们既然逃回来了,不如先放下吊桥,缴了械押入大牢再行审问……”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王牙将脸上。
张公公甩了甩震疼的手腕,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
“王老三,你敢抗命?桑大人昨日刚接管了城防大权,杂家奉命在此监军!我说他们是细作,他们就是细作!放箭!”
王牙将挨了一巴掌,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他死死咬着牙关,却没敢再吭声。
城头上的弓弩手面面相觑。底下的安铁他们都认识,那是真刀真枪跟唐军拼过命的兄弟。可监军的命令压在头顶,谁敢不从?
几张弓的准星开始微微下压。
杨涣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城头上的这出戏。
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这阉狗根本不在乎安铁是不是细作。
他要的,就是这十三个活口死在城外。
昨夜石敬瑭和桑维翰草拟了割让燕云十六州的降表,这会儿估计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契丹大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城里突然传出“晋安寨大捷、唐军粮草被烧”的消息,石敬瑭那帮主降派的脸往哪搁?
契丹人要是知道晋阳守军还能打出这种战绩,这“儿皇帝”的价码可就不好谈了。
所以,桑维翰必须把这件战功死死捂住。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他们这帮立了功的死士,当成唐军细作乱箭射死在城下。死无对证。
想拿老子当政治筹码的牺牲品?
杨涣突然笑了。
他把手里的白蜡杆长枪往冻土里重重一顿。
“铮”的一声脆响。
杨涣反手拔出插在后腰的那把短刀。
这把刀是他昨夜在林子里从那个唐军校尉身上顺来的。当时为了找羊皮纸,顺手把那校尉腰间的一块纯铜腰牌也给扯了下来,一直塞在怀里。
杨涣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块沾着干涸血块的铜牌。
他将腰牌的系绳死死缠在短刀的刀格上,然后用刀尖挑起。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杨涣运足了中气。
这具身体虽然受了伤,但底子极好。这一嗓子吼出去,宛如春雷炸响,直接盖过了城头呼啸的风声。
城头上的王牙将下意识地探出半个身子。
在初升的日光下,那块纯铜腰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腰牌正中,錾刻着一个斗大的“唐”字。下方还有两行小字:神威军左厢第三都校尉。
“那是张敬达帐下亲军校尉的腰牌!”
王牙将失声叫了出来。
城头上的三百左射军顿时一阵骚动。
神威军是唐军最精锐的部队,平时都在晋安寨核心区域护卫粮草。能拿到这块腰牌,说明底下的兄弟昨晚真的杀穿了唐军的大营。
张公公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帮底层的军汉手里竟然还捏着这种铁证。
“放肆!一块破铜牌能证明什么?定是你们投敌叛国,唐军赏给你们的信物!王老三,还不放箭!”
张公公尖着嗓子咆哮,伸手就去拔王牙将腰间的佩刀。
杨涣根本没给城头反应的机会。
他一把扯开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露出里面缠满绷带、渗着黑血的胸膛。
“晋安寨已毁!”
杨涣举着挑着腰牌的短刀,一步步朝着护城河逼近。
“张敬达粮草尽丧!”
他每吼出一句,安铁和身后的十二个死士就跟着往前跨出一步。十三个人,硬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惨烈气势。
“我等为大晋死战,九死一生蹚过刀山火海!”
杨涣猛地停住脚步,刀尖直指城头的张公公。
“尔等阉狗,敢阻忠魂?!”
这最后四个字,杨涣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生生砸出来的。
城头上的空气瞬间凝滞。
王牙将死死扣住城垛,指甲边缘褪去血色,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三百名左射军弓弩手,手里的弓弦不知不觉松了半分。他们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汉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家兄弟在前面拼命,回来还要被当官的当狗一样射杀。
“反了!反了!”
张公公气急败坏地跺着脚,一把抽出王牙将的佩刀。
“你们这帮丘八聋了吗?杂家让你们放箭!”
就在这时。
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那声音起初很小,像是在地底下滚动的闷雷。紧接着,一股极其浓烈的黑烟,从晋安寨的方向冲天而起。
风向变了。
东南风裹挟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和粮草被碳化的刺鼻气味,直扑晋阳城。
那道黑烟越来越粗,像是一根擎天巨柱,死死钉在唐军大营的腹地。
城墙上的士兵看得一清二楚。
全城哗然。
“烧了!真的烧了!”
“那是晋安寨的方向!张敬达的粮仓真被端了!”
“底下的兄弟没撒谎!他们立了天大的功劳!”
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晋阳守军,在看到那道代表着胜利的狼烟时,彻底沸腾了。
王牙将的眼睛红得滴血。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夺回张公公手里的佩刀,“咣当”一声砸在青砖上。
“王老三!你想造反吗?”张公公吓得连退两步,手里的紫铜手炉直接摔在地上,滚出一地通红的炭火。
“去你娘的细作!”
王牙将一把揪住张公公的衣领,将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军硬生生提了起来。
“底下的兄弟拿命换回来的大捷,你敢说是细作?老子今天就是拼着这身皮不要,也绝不朝自家兄弟放一箭!”
他一把将张公公甩在地上,转身对着城下嘶吼。
“放吊桥!开城门!迎敢死队的兄弟回城!”
绞盘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沉重的包铁吊桥在铁链的牵引下,缓缓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
紧闭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向两边敞开。
安铁腿一软,直接跪在吊桥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剩下的十几个死士也纷纷瘫倒在地,又哭又笑。
杨涣收起短刀和腰牌,走过去把安铁从地上拽了起来。
“哭什么。挺直腰板,进城。”
杨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拎着白蜡杆长枪,率先踏上了吊桥。
城头上。
张公公从地上爬起来,连头冠都顾不上捡。他怨毒地盯着杨涣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好得很!王老三,你长本事了!杂家这就去见桑大人,你们这帮丘八,一个都别想活!”
张公公连滚带爬地顺着马道跑下城墙,直奔城内的刺史府而去。
杨涣带着人穿过幽暗的城门洞。
城门内的街道两旁,早就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守城军卒。他们看着这十三个满身血污、如同血葫芦一般的残兵,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敬畏。
五代乱世,军汉只认军功。
能把张敬达的粮仓烧了还能活着回来的,那就是活着的军神。
杨涣走在最前面,对周围的欢呼声充耳不闻。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
桑维翰的杀招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强行入城,等于是把主降派的脸按在地上摩擦。接下来的报复,只会比城外更加凶险。
就在这时。
杨涣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长街尽头。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玄色扎甲的男人,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手里提着一杆精钢马槊,面无表情地看着迎面走来的杨涣。
那人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死死盯在杨涣的脸上,仿佛要看穿他皮囊下的每一寸骨血。
那是石敬瑭帐下第一猛将,左厢都指挥使。
刘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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