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涣从安铁手里拎过那颗沉甸甸的头颅。
脖颈断口处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他没理会肋骨处火辣辣的擦伤,单衣在寒风中早已硬得像块铁板,贴在皮肉上刮骨般生疼。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径直往帅府方向走。
安铁喘着粗气跟在后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崩了几个豁口的骨朵。
帅府门前加派了两倍的岗哨。几个守门的牙兵看到一个浑身是血、只穿单衣的年轻人走过来,下意识地端平了手里的长枪。
杨涣没有停步,左手把那块沾满血污的虎头牌举到半空。
枪尖往两边一分,让出一条道来。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争吵声。
杨涣一脚踹开包着铜皮的厚重木门。
夹杂着雪沫子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几个炭盆里的火星子乱飞。
堂内站着十几个披甲的将领,个个眼窝深陷,满脸疲态。石敬瑭坐在正中央的帅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熊皮大氅,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木炭,正盯着案几上的晋阳城防图发愣。
站在地图旁边的,是穿着一袭青色文官袍服的桑维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门口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杨涣跨过高高的门槛,手腕猛地发力。
那颗戴着铁面具的头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的几个武将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头颅顺着地面的倾斜,骨碌碌地滚出好几步,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桑维翰的皂靴前。
面具下沿磕破了,露出半张惨白且死不瞑目的脸。
桑维翰惊得往后倒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案几的边缘,震得上面的茶盏当啷作响。
“唐军先锋主将的脑袋。”
杨涣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堂里刮起了一阵穿堂风。
“城南的缺口暂时堵住了。唐军前锋营全军覆没。”
堂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劈啪声。
几个沙陀老将面面相觑。他们太清楚唐军重甲先锋的战斗力了。刘知远把主力撤走,城南剩下的那点老弱病残,能撑过半个时辰都算祖坟冒青烟。现在这小子不仅活着回来了,还把敌将的脑袋扔在了这儿。
石敬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那颗头颅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好!”石敬瑭干裂的嘴唇抖动了两下。“石涣,你立了首功。”
杨涣迎着石敬瑭的目光,没有任何废话。
“节度使大人,城南只是暂缓。张敬达已经吹号收缩兵力,天一亮,就是十万大军的全面碾压。我需要五十个最精锐的沙陀死士。”
“你要死士做什么?”石敬瑭眉头拧了起来。
“去晋安寨,烧张敬达的粮草。”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正堂瞬间炸了锅。
“胡闹!”
桑维翰第一个跳了出来。他稳住身形,指着杨涣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晋安寨远在汾水上游,张敬达在那里屯了三万重兵把守。你带五十个人去烧粮?这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杨涣冷眼看着这个历史上有名的儿皇帝推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桑维翰的算盘。这酸儒根本不在乎城南死了多少人,他只在乎晋阳城能不能撑到契丹人的援军抵达。在桑维翰眼里,城里的每一分兵力都必须用来死守,主动出击就是浪费筹码。
“桑大人觉得,靠死守能守几天?”杨涣反问。
“只要撑过半个月,北边的援军一到,张敬达不战自退!”桑维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转头看向石敬瑭。“主公,此子大言不惭。唐军虽然收缩,但外围防线早就围得铁桶一般。莫说五十个人,就是五百人冲出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依下官看,他分明是见城池难保,想借要人之名,趁机突围逃命!”
这顶帽子扣得极狠。
几个原本对杨涣还有些赞赏的武将,此刻眼神也变得狐疑起来。
安铁站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却不敢插嘴。
杨涣突然笑了一声。
他大步走到案几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桑维翰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外围防线严密?”杨涣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叩击了两下。“张敬达收缩兵力,是为了重新集结方阵。风雪这么大,视线不足十步。唐军各营寨之间的巡逻缝隙,现在比城墙的窟窿还大。”
桑维翰冷哼一声。
“就算你能摸出城,晋安寨外围的三道拒马和两道壕沟,你拿什么过?靠你长了翅膀飞过去吗!”
“所以才要五十个人。”
杨涣转过头,直视石敬瑭的眼睛。
“大人,若不烧粮,谁去送降表?”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石敬瑭和桑维翰的脸上。
正堂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个武将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脚尖。割地求援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底层军官赤裸裸地戳破,还是让人脸颊发烫。
桑维翰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杨涣的手指抖个不停。
“你……你放肆!”
杨涣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对着石敬瑭开口。
“契丹人的兵马就算插上翅膀,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但张敬达的攻城锤,今天中午就能砸开内城的大门。城破了,大人您连做儿臣的机会都没有。”
石敬瑭的脸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死死盯着杨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饿狼般的凶光。
杨涣没有退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城南那一仗,我让人扒了三十套完好无损的唐军步人甲,加上原本缴获的,凑足五十套不是问题。风雪天,穿着唐军的重甲,拿着唐军的制式长枪,只要不开口,没人认得出我们是河东军。”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城南直指汾水上游。
“这叫刺透战术。不拔除外围岗哨,不理会沿途巡逻,直接以唐军换防的名义,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只要进了晋安寨的辎重区,五十个火折子,足够让张敬达的十万大军去喝西北风。”
桑维翰还想反驳。
“荒谬!唐军军令森严,口令对不上……”
“砰!”
石敬瑭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那张陈旧的黄花梨木案几拍出了一道裂纹。几根木刺扎进了石敬瑭的手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
桑维翰的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石敬瑭拔出手心的木刺,随意在熊皮大氅上蹭了蹭。
“你要五十个死士。”石敬瑭盯着杨涣。
“对。要敢杀人,更要敢被杀的。进了晋安寨,大概率是回不来的。”杨涣坦然回答。
“好。”石敬瑭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门外。“安铁!”
“卑职在!”安铁赶紧跨进门槛。
“去左射亲军的义儿营,挑五十个最狠的。告诉他们,活着回来的,赏千金,升牙将。战死的,家眷由帅府供养三代!”
“遵命!”安铁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就跑。
杨涣拿起案几上那块自己画的简易地形图,塞进怀里。
“多谢大人。”
他转身往外走。
在经过桑维翰身边时,杨涣停了一下。
“桑大人,降表最好写得文采飞扬些。毕竟,这是拿兄弟们的命换来的时间。”
杨涣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桑维翰站在原地,看着杨涣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肉里,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叫石涣的年轻人太危险了。那种对局势的精准把控,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绝对不是一个底层义儿该有的。
桑维翰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不管这次烧粮能不能成,这个变数,绝对不能留。
……
城南,一处废弃的地下冰窖。
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五十个精壮的沙陀汉子光着膀子,正在往身上套那几十斤重的唐军步人甲。这些甲片上还沾着之前主人的碎肉和干涸的血迹,冰冷刺骨。
杨涣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麻布中衣,外面套上了一套最为精良的校尉重甲。
他把那块刻着半开莲花的私印贴身收好,又将两把打磨得锋利无比的横刀插在后腰的牛皮带上。
安铁在一旁帮他把铁面具扣紧。
“兄弟,这活儿太糙了。真就这么硬走过去?”安铁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不硬走,难道爬过去?”杨涣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胸腔适应重甲的压迫感。“记住,出了城,我们就是唐军先锋营的残部。谁要是乱说话,或者露出沙陀人的口音,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五十个重甲汉子齐刷刷地拿起了一丈两尺长的白蜡杆长枪。
沉重的铁靴踩在冰窖的石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杨涣走到冰窖深处。那里有一道被铁栅栏封死的暗渠。这是晋阳城排泄污水的下水道,直通城外的汾河河滩。
“砸开。”
几个汉子抡起铁锤,三两下砸断了生锈的铁栅栏。
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暗渠里的污水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但也混杂着没有冻透的粪便和烂泥。
杨涣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钻进了暗渠。
冰冷的污泥没过膝盖,顺着铁甲的缝隙往里钻。刺骨的寒意瞬间夺走了下半身的温度。
五十个人像一条沉默的铁蜈蚣,在黑暗狭窄的下水道里艰难地蠕动。
头顶上方,隐约能听到唐军攻城车碾压冻土的轰鸣声。
这半个时辰的爬行,比在战场上厮杀还要熬人。
终于,前方的黑暗中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风裹着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
杨涣扒住暗渠的边缘,用力一撑,沉重的身躯翻出了下水道的出口。
这里是汾河的一片结冰河滩。周围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被风雪压得抬不起头。
他伏在冰面上,回头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沙陀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了出来,趴在芦苇荡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杨涣摸了摸后腰的横刀,准备下令整队。
就在这时,他按在冰面上的手掌,感觉到了一阵极其规律的震动。
不是风声。
不是水流声。
那是整齐划一的步履声。
杨涣猛地抬起头。
前方不到五十步的河滩拐角处,风雪突然被一片刺眼的火光撕开。
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像一条火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结冰的河道上。火光照亮了密密麻麻的唐军重甲,以及最前方那一面迎风招展的“张”字大旗。
一支至少千人的唐军巡防营,正迎面朝着他们所在的芦苇荡走来。
安铁趴在杨涣身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五十个人,撞上了上千人的主力巡防。
退,下水道已经被堵死。
进,就是自投罗网。
杨涣盯着那排越来越近的火把,铁面具下的呼吸没有丝毫凌乱。他慢慢地将手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