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碎他们的壳。”
安铁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杨涣手里接过那块带血的虎头牌,转身冲着黑暗中打了个呼哨。
两侧里坊内,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沙陀骑兵动了。他们没有上马,而是将随身携带的套马索死死拴在坊墙内侧的几根承重木柱上。几十匹战马被布条蒙住眼睛,在主人的鞭打下拼命往反方向拖拽。
本来就被唐军重步兵挤压得摇摇欲坠的夯土墙,终于撑不住了。
咔嚓——
刺耳的木材断裂声盖过了所有的叫骂。长达十几丈的坊墙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成吨的干黄土混合着碎砖头,劈头盖脸地砸向拥挤在街道中央的唐军方阵。
这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泰山压顶。
前排几个唐军步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砸塌的墙体直接掩埋。几十斤重的步人甲在成吨的土方冲压下,成了一道催命符,铁片瞬间变形,狠狠嵌进肉里。
浓烈的黄土烟尘腾空而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咳咳......别乱!结阵!往中间靠!”
唐军将领的声音从烟尘中传出,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哑。
杨涣站在高处的废墟上,冷眼看着下方。
这唐将确实有两把刷子。换做一般的杂牌军,被这么一砸早就炸营了。但这帮先锋死士硬是在混乱中稳住了阵脚。
烟尘稍稍散去。
唐将那匹具装战马已经被砸断了脊骨,倒在废墟里抽搐。他本人却毫发无损地站在一堆黄土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杆精钢马槊。
残存的一百多名唐军步兵迅速向他靠拢。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和碎砖,将手里的长方形铁皮大盾往外一架,硬生生在狭窄的废墟里拼凑出了一个铁乌龟壳般的圆阵。
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像一只炸毛的刺猬。
几个立功心切的沙陀兵从塌陷的墙头上跳下去,挥舞着弯刀想去捡漏。
“找死。”
唐将冷哼一声。
他手腕一抖,沉重的马槊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
砰!
冲在最前面的沙陀兵连人带刀被砸飞出去,胸口的皮甲彻底凹陷,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落地后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紧接着,唐将身边的长枪齐出,将剩下的几个沙陀兵直接扎成了糖葫芦。
局面瞬间僵住了。
安铁提着骨朵,咽了口唾沫。他转头看向杨涣。
“这他娘的怎么咬?这帮孙子缩在铁壳子里,刀砍不透,枪扎不进。强冲的话,咱们这三百号人全得搭进去。”
杨涣盯着那个铁乌龟阵。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唐军先锋虽然被砸死了一半,但剩下的全是精锐。如果放任他们在这里结阵死守,不出半个时辰,城外的张敬达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大批援军一到,这几百人就能成为钉在城南的一根钉子,直接撕开防线。
他快速盘算着。这帮人穿的是步人甲,防御力确实惊人,但也笨重。他们现在缩成一团,等于放弃了机动性。只要不进入他们的长枪攻击范围,他们就是活靶子。
“谁让你去冲了?”
杨涣瞥了安铁一眼。
“那干站着看他们喘气?”
“去把两侧屋顶上的瓦片全掀了。”
杨涣指了指两边残存的民居屋顶。
“让兄弟们提着骨朵和铁锏上去。不用瞄准,就往那铁壳子上砸。铁壳子再硬,里面的肉也是软的。”
安铁眼睛一亮,咧开嘴。
“这招够损,我喜欢。”
没过多久,两侧的屋顶上爬满了沙陀骑兵。他们扔掉了轻飘飘的弯刀,手里全换上了沉甸甸的钝器——骨朵、铁锏、甚至是拆下来的磨盘石块。
“给老子砸!”
安铁站在一堵矮墙后,扯着嗓子大吼。
漫天的石块和铁器劈头盖脸地砸向唐军的圆阵。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唐军的铁盾能挡住弓箭和刀剑,却挡不住从天而降的重力势能。
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砸在一面铁盾上,举盾的唐军士兵双臂发出一声刺耳的骨裂声,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旁边的同袍还没来得及补位,一把沉重的铁骨朵就顺着缺口砸了进来,结结实实地敲在一个士兵的头盔上。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街道里回荡。
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步人甲再坚固,也无法抵消钝器带来的震荡伤害。脑浆子都被摇匀了,人自然就废了。
惨叫声、骨裂声、重物砸击声混成一团。
唐军的圆阵开始肉眼可见地崩溃。盾牌一面接一面地倒下,长枪也变得散乱无力。
“欺人太甚!”
唐将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面具下的双眼通红。他知道,再这么被动挨打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锁定了站在第二道街垒高处的杨涣。
擒贼先擒王。只要弄死那个发号施令的年轻人,这帮沙陀兵不攻自破。
“跟我冲!”
唐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单臂抡起马槊,硬生生砸开面前的两块巨石,带着十几个最精锐的亲卫,踩着一地的血肉模糊,直奔杨涣所在的位置杀来。
几十步的距离,对于发狂的重甲步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至。
“保护杨兄弟!”
安铁大惊失色,想带人去拦,却被几个拼死缠斗的唐军士兵绊住了脚步。
唐将已经冲到了街垒下方。他借着冲刺的惯性,一脚踩在一辆废弃的粮车上,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手中的精钢马槊带着刺耳的风啸,直刺杨涣的胸膛。
这一击避无可避。
杨涣没有退。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槊尖,脚底的青石板上传来细微的震颤。
这唐将的身手确实了得,但在这种狭窄的地形下强行发力,动作幅度太大了。
就在马槊即将触碰到杨涣单衣的瞬间,杨涣动了。
他身体诡异地向左侧一偏,让槊尖贴着自己的肋骨擦了过去,带起一串血珠。
唐将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
杨涣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他反手拔出后腰的横刀。
重甲步兵的防御确实变态,但只要是铠甲,就一定有接缝。尤其是腋下,为了保证双臂的活动空间,这里的甲片通常最薄弱,甚至只有一层熟牛皮。
杨涣身子一矮,直接钻进了唐将的怀里。
“送这位将军上路。”
杨涣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唐将的耳朵里。
横刀自下而上,精准地顺着唐将右臂抬起时露出的腋下缝隙扎了进去。
刀锋切开熟牛皮,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肋骨间的肌肉,直接扎进了心脏。
杨涣手腕猛地一绞。
唐将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手里的马槊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血泡破裂的动静。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杨涣,抬起左手想去掐杨涣的脖子,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杨涣一脚踹在唐将的腹部,顺势拔出横刀。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涣满脸。
失去支撑的唐将轰然倒塌,沉重的步人甲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彻底压垮了残存唐军的心理防线。
主将战死,阵型崩溃。剩下的几十个唐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瘫坐在血水里。
战斗结束了。
整条街巷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味。
几百名沙陀骑兵和牙兵累得瘫倒在废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甚至直接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安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地上唐将的尸体,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真他娘的险。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槊尖离你心脏就差半寸。”
杨涣没有理会安铁的吐槽。他走到唐将的尸体旁,弯下腰,用横刀割下了那颗戴着铁面具的头颅。
头颅很沉,还在往下滴着血。
“派人打扫战场。把唐军的步人甲扒下来,能用的兵器全带走。”
杨涣拎着头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常事。
安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照办。在这乱世,精良的装备比人命值钱。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呜——
号角声穿透了风雪,在晋阳城的上空回荡。
安铁脸色一变。
“是张敬达的中军号角。他这是在收缩兵力,准备大举攻城了!”
杨涣提着滴血的头颅,转过身,目光越过坍塌的城墙,看向城外那片漆黑的原野。
张敬达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先锋营覆灭,他没有暴怒地派人来添油战术,而是果断收缩兵力,稳住阵脚。这说明对方已经意识到城南是个陷阱,准备重新调整部署,用绝对的兵力优势进行碾压。
留给晋阳城的时间,不多了。
杨涣抬起手,隔着沾满血迹的单衣,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身藏着一张羊皮卷。
那是他凭借前世记忆,加上这两天在帅府翻阅的公文,亲手绘制的晋安寨地形图。
张敬达的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所有的辎重,全屯扎在汾水上游的晋安寨。
只要烧了那里,张敬达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乖乖退兵。
刘知远想借刀杀人,张敬达想破城灭族。
既然你们都把老子当棋子,那就看看,这盘棋到底谁掀桌子。
“安铁。”
杨涣转过头。
“在!”
“挑三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换上唐军的步人甲。”
杨涣把手里的头颅扔给安铁。
“跟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