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斤重的木制拒马连同上面绑着的铁蒺藜,被那一记势大力沉的马槊硬生生挑飞。
半空里炸开一团木屑。两根断裂的尖木桩打着旋儿砸进后方的牙兵阵列里。一个年轻的沙陀兵躲闪不及,被木桩生生砸断了锁骨,整个人像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后方的砖墙上,呕出一大口带内脏碎块的黑血。
缺口被撕开了。
马背上的唐军将领没有继续深入。他猛地一拽缰绳,具装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将马槊往地上一顿,让开了正面的通道。
后方坍塌的城墙废墟上,黑色的铁流漫了过来。
那是清一色的重甲步兵。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几十斤重的步人甲,铁片用牛皮绳紧紧连缀在一起,连面部都罩着只露双眼的铁面具。他们没有举火把,完全借着城内燃烧的火光辨认方向。
沉重的战靴踩在碎砖和冻土上,发出令人心底发毛的闷响。
“放箭!射死这帮狗娘养的!”
两侧残垣断壁上,几十个刘知远手下的牙兵扯着嗓子嘶吼。角弓被拉到极限,弓弦震颤的嗡鸣声连成一片。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三棱破甲箭簇狠狠撞在唐军的铁甲上,爆出一簇簇微弱的火星,然后无力地折断、弹开。偶尔有几支箭顺着甲片的缝隙扎进去,也仅仅入肉半寸,根本无法阻挡这些铁塔般的身躯向前推进的步伐。
最前面的一排唐军步兵根本没有理会头顶的箭雨。他们整齐划一地将手里半人高的长方形铁皮大盾重重砸在地上,连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
紧接着,盾牌缝隙里探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
一丈两尺长的白蜡杆长枪,枪头闪烁着冷幽幽的寒芒。
“进!”
唐军阵列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号令。
铁墙开始向前平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第一道街垒后方的牙兵们慌了。他们手里拿的多是横刀和短矛,平时打打顺风仗还行,哪见过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重甲推土机。
几个胆大的牙兵举着短矛冲上去,试图从盾牌上方去刺唐军的面门。
还没等他们靠近,盾牌后方猛地刺出三四根长枪。
粗暴,直接,毫无花哨。
枪刃捅穿皮甲,扎进胸腔,从后背透出来,带出一长串粘稠的血珠。
唐军士兵手腕一抖,长枪拔出。那几个牙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瘫软在泥水里,胸口留下几个往外滋血的透明血窟窿。
血腥味混着土腥味,顺着寒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杨涣站在第二道街垒后方的一块大石磨旁边,冷眼看着前方倒下的尸体。
他没有下令救援。
这帮重步兵的装备比张敬达中军的亲卫还要精良。全套的步人甲,一丈长的制式长枪,连最前排的盾牌都包了厚厚的熟铁皮。这绝对是唐军最核心的先锋死士。
刘知远那只老狐狸提前把主力撤走,只留下王彦带几百人守在这里,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杨涣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半开莲花的私印。
王彦以为刘知远是让他撤退保存实力,其实刘知远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刘知远需要有人在城南填命,用人命去消耗唐军先锋的这股锐气。不管是王彦,还是他杨涣,在刘知远眼里,都只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消耗品。
既然如此,那就借你们的命,来做老子的局。
“你他娘的瞎了吗!前面顶不住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杨涣耳边炸响。
沙陀骑兵将领安铁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杨涣的领口。安铁满脸胡茬,眼珠子因为充血而瞪得溜圆,呼出的白气全喷在杨涣脸上。
“老子带人冲一波!把他们的盾阵撞开!”安铁咬着牙,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骨朵上。
他麾下那三百沙陀精骑就藏在两侧的里坊巷子里,马衔枚,蹄裹布,早就憋足了劲。
杨涣反手捏住安铁的手腕。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一点点收紧。安铁吃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硬是挣脱不开。
“你拿什么撞?”杨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三百轻骑,去撞结成方阵的重甲长枪?你连第一排盾牌都摸不到,你的马就会被捅成刺猬。”
“那就在这等死?第一道街垒马上就破了!”安铁急得直跺脚,指着前方。
前方,唐军的长枪阵已经推到了第一道街垒前。
那些由房梁、破车堆起来的障碍物,在重甲步兵的合力推挤下,发出一阵阵难听的吱嘎声。几个试图死守的牙兵被十几杆长枪同时钉在了一辆破粮车上,鲜血顺着车辕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杨涣松开安铁的手腕,将那块沾满王彦鲜血的虎头牌拍在安铁的胸甲上。
“军令在我手里,没我的话,谁敢动,我先砍了他的脑袋。”
杨涣死死盯着安铁的眼睛。
“你以为铁王八怎么杀?硬敲是敲不碎的,得让他们自己把肉从壳里挤出来。”
安铁愣住了,看着杨涣那双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后背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凉意。
“传令前面的人,放弃第一道街垒,往两边退。”杨涣转过头,看向前方已经摇摇欲坠的防线。“放他们进来。”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残存的几十个牙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过障碍,顺着街道两侧往后方跑去。
失去了阻挡,唐军先锋发出一声震天的战吼。
“杀!”
第一道街垒被彻底推平。唐军的重甲方阵踩着一地狼藉,正式跨入了这条狭窄的里坊主干道。
这条街宽不过三丈,两侧全是高达丈许的夯土坊墙。
为了筑造防线,杨涣之前让人推倒了一栋酒楼的主梁。那根两人合抱粗的木头横在街道中央,此时正烧得旺盛,火苗窜起一丈多高,把半条街烤得滚烫。
唐军前锋跨过第一道街垒后,立刻迎面撞上了这根燃烧的主梁。
带队的唐军校尉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长枪阵讲究的是阵型严密,齐进齐退。眼前这根燃烧的巨木横在路中间,直接截断了正面的去路。
“避开火头!从两侧挤过去!”校尉大声下令。
唐军士兵本能地开始向街道两侧分流。
这就是杨涣要的临界点。
重甲步兵的优势在于正面无敌,但劣势同样致命——视野狭窄,转身困难,对阵型依赖极高。
当最前排的唐军为了躲避火焰,被迫向两侧挤压时,原本严整的方阵瞬间出现了变形。
一丈两尺长的长枪,在宽阔的战场上是大杀器,但在宽不过三丈、还被燃烧物占据了一半空间的街道里,就成了累赘。
“当啷!”
一杆长枪的枪杆重重磕在旁边的夯土墙上。士兵想收枪,枪尾却又撞上了身后同袍的盾牌。
前排的士兵因为空间狭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但后方的士兵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们视线被前排高大的身躯和盾牌挡死,只能按照平时的训练,听到战鼓和号令就盲目地往前推。
“别挤!前面有火!”
“退后半步!枪施展不开!”
前排的唐军开始大声呼喊。
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沉重的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噪音淹没。后排的士兵依然在死命往前顶。
巨大的推力层层传导。
最前面的唐军士兵被硬生生顶到了第二道街垒前。
这里堆满了沉重的石磨、装满沙土的大缸和拆下来的厚重门板。比第一道街垒高出足足一倍,完全是一堵实心的矮墙。
“砰!”
前排士兵手里的铁盾撞在石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停下了。
但后面的推力还在继续。
几百名穿着几十斤重甲的壮汉,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罐头盒里。
人贴着人,甲片摩擦着甲片。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让人头皮发紧。
一个被挤在中间的唐军士兵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沉重的步人甲原本就密不透风,此刻被前后左右的人死死夹住,胸腔连扩张的空间都没有。铁面具下的脸涨得通红,汗水糊住了眼睛。
他想把手里的长枪举起来,但两条胳膊被两侧的同袍紧紧卡住,连抬高一寸都做不到。
“往后退!散开阵型!”
前排的校尉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扯着嗓子大吼。
晚了。
整条街道已经被黑压压的重甲填满。三百多名唐军先锋,完全卡死在第一道和第二道街垒之间的这段狭长地带。
长枪互相交错,像一团乱麻。盾牌挤在一起,连转身都成了奢望。
这不再是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而是一群被铁壳子困住的待宰羔羊。
杨涣站在第二道街垒后方,火光将他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前方那群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的唐军,嘴角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在军校研究五代战史时,他就无数次复盘过这种重步兵方阵的弱点。在没有火器的时代,地形就是最好的破甲锥。
“这……这就卡住了?”安铁站在杨涣身边,看着前方进退不得的唐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握着骨朵的手心里全是汗。刚才他还想带着骑兵去硬冲,现在看来,如果真冲出去,只会跟这帮唐军一样,变成挤在巷子里的肉泥。
“这就叫请君入瓮。”
杨涣的目光越过拥挤的唐军头顶,落在了两侧的夯土坊墙上。
几百个重甲壮汉在狭窄的街道里拼命推挤、挣扎。那股巨大的力量无处释放,最终全部作用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扑簌簌……”
大块大块的干黄土从墙头上剥落,砸在唐军的头盔上。
墙根处,几根支撑坊门的粗大木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墙面上已经崩开了几道手臂粗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这墙,撑不了多久了。
杨涣再次摸了摸怀里的莲花私印。
刘知远,你留下这五千牙兵,原本是想让他们和唐军硬拼,拼个两败俱伤。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老子连一兵一卒都没折损,就把这最难啃的铁骨头给嚼碎了。
等过了今晚,咱们的账,得好好算算。
街道尽头,那个骑着具装战马的唐军将领也发现了异常。
他视线受阻,看不清前面的具体情况,但前方阵列停止不前,并且传出阵阵混乱的叫骂声,这在平时训练有素的先锋营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策马往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街道里的状况。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和土腥味。
唐将心里猛地一沉。这地形不对!两边是高墙,中间有路障,这是典型的口袋阵!
“后队变前队!撤出里坊!”唐将举起马槊,声嘶力竭地大喊。
命令顺着队伍往后传。
后排的唐军开始艰难地转身,试图往缺口方向退。
杨涣看着唐将的动作,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走到旁边一个燃烧的火盆前,伸手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
火光映红了他那件沾满鲜血的麻布中衣。
杨涣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用力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十字。
“安铁。”
杨涣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砸碎他们的壳。”